《深秋式落寞》烟水何限

3、诗酒趁年华 秋天的夜带

　　我所在的男生宿舍一共有六层，是那种看上去很有年代感的老式教学楼，楼层的外侧已经有墙皮开始脱落，我在进学校第一天看到我们的宿舍楼时一度失望于我要在如此老旧的环境中生活三年。宿舍位于学校大门口里侧不远处的一个拐角上，从一楼的宿舍门口出来就可以看到把我们宿舍跟外面马路分割开来的一排栅栏，从宿舍的阳台上可以看到学校的大门以及外面的马路，还可以看到学校的花园和不远处的教职工楼。宿舍的地理位置为我们以后夜里出去上网提供了便利，只要翻过那一排栅栏就是学校外面的世界，我们庆幸于分到了这栋宿舍。
　　我进学校的时候被分到了冬凉夏暖的顶层，生活条件不好出入也不方便但好在视野开阔，所以天冷的时候我最喜欢做的事是在宿舍的阳台上晒太阳，夏天的时候我在楼顶上吹风，我跟薇薇说我住在宿舍的六楼顶上连蚊子都飞不上来，她说帅气的人连蚊子都不叮。
　　初秋的早上，楼下青青草地旁的教职工楼上有两只斑鸠在嬉戏，它们夫妻俩见证了我整个大学时光。微风吹过楼顶从草地中间的几棵玉兰树下一直吹到远方操场旁边的小路上，那里有打着开水回来的女生，她们总喜欢两个人为伴。我有很多的时间都浪费在宿舍的阳台上看女生从楼下提着开水壶走过，跟赵欢欢分手以后寂寞的时光碎片里，单身的我甚至想过，我从楼上用弹弓准确的把一个女生的水壶打破，然后我再带着满脸的歉意跑下去给她赔礼道歉，再至每天去帮她送热水，然后我就顺理成章的收获一段爱情。
　　那个年龄的我是从心底渴望着爱情的，我想有个人代替那个在我的心扉中肆意侵伐的形象。
　　初恋都是最美的，尤其是不完整的初恋，我把它称作我记忆中的残缺美。也有人说只有不完美的结局才叫做青春，才是以后不能忘记又不停想起的最漂亮的年华，人是在这种残缺之中逐渐学习和完善，然后才成长最后变得成熟，这是大多数人都必须要经历的过程，只是这个过程往往都带着痛苦不堪煎熬的经历。
　　赵欢欢的形象在那些时间填满了我的脑海让我无暇顾及其他，我想摆脱她，但每天上课又无法避免的遇见，我想走近她，她却是把自己封闭起来让我始终无法靠近。我一直处在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张望，也许某一天她就能看到，只是这一天我没有等到。
　　在和赵欢欢分手以后的日子里，对爱情的得而复失使我爱上了喝点啤酒来寄托自己强作的忧伤，我也把自己编排成是一个忧郁的人，我说我有着诗人的气质，像之前看过的书上所说，因为赵欢欢，青春于我就是一件忧郁和悲伤的过程。只是面对着宿舍布满黑点的天花板和杂乱的书桌，我写不出来一句像样的诗，所以大多数时候我都是一个人无病呻吟，我把雪莱的那句“爱情售卖可怜的幸福，你得拿绝望交换”当做了我的座右铭。我也喜欢在网络空间里发莫名其妙的说说，但后来的我自己读起来都不知道当时在说什么，除了悲观的感慨，我都记不住有哪些东西可以深深的留在记忆里。
　　自从薇薇到网吧上班以后，很多次晚上我喝了酒在十一点钟出去上网，夜色阑珊，灯火灿烂，我想要去跟她聊聊天，谈谈人生过往，偌大的校园几千号人，我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诉衷肠的人。我跟薇薇说在大半夜出去上网只是为了跟她聊天，没有点情怀和执念是干不出来这么有情调的事的，薇薇说：“跟着心灵的指引，那里有你最终到达的目的地。”
　　宿舍楼外那排两米多高的铁栅栏是我们这栋宿舍的学生在夜里出去上网最大的阻碍，为了克服这个障碍，在栅栏跟砖墙搭界的角上有一个铁栏杆的尖刺被人掰断，这样我们可以轻松的从上面爬出去或者爬进来，宿管老头曾经不止一次的焊上了那个铁刺，但不会超过一个夜晚就会恢复原样，我把这个豁口称作我夜里失眠时候的“逃生之路”，也是我们大学时光里的“乌托邦之门”。
　　薇薇跟我说她每个班都要上十二个小时，她们两个员工和网吧的老板三个人轮换，所以她每三天就要上一个白班和一个夜班。
　　这天夜里薇薇没有上班，我在网吧的二楼对着电脑听着音乐拼命的砍杀怪兽，直到薇薇给我发来信息我才停下来因为捏着太久鼠标而微麻的手。
　　那个时候的扣扣上如果是电脑登录，头像就是彩色的，如果是手机登录，头像旁边就有一个小手机。薇薇是在手机上看了我在线才知道我又去了网吧。
　　我给薇薇回消息：“今天没有上班吗？”
　　她带着瑟瑟发抖的语气说道：“今天冻死掉了，我回到你们学校的时候，那宿管阿姨死活不让我进。”
　　我说：“她把你当成男生了，男生怎么能进女生宿舍呢。”
　　她说：“那阿姨真是年龄太大或者近视的度数太高，男的认不出来我，女士也认不出来我么，还是我同学出来接我她才放我进去。”
　　我说：“说明她比较负责，怕你进去祸害女生。”
　　薇薇笑着说：“那我真是有得天独厚的条件。”
　　我说：“真羡慕你。”
　　薇薇回了个鄙视的眼神问：“你又去网吧了？”
　　我说：“我还以为你今天是夜班呢！”
　　她说：“夜班又怎么了？”
　　我说：“夜班我睡不着正好来陪你一起熬夜啊！”
　　薇薇发来一个感动的表情说：“你真的把我感动到了。”
　　我边跟薇薇聊天边弄我网络空间里的背景音乐，我每天都在看又有谁来我的空间看我了，或者有谁给我留言了，有时候碰到有意思的事情，我也会发一条说说吐槽当天的生活，或者在看到别人发的有意思的说说在下面很认真的评论。
　　薇薇在我的留言板给我留了十几条留言，每一句都不一样，但都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她说今天天太冷了她下班在床上躺了一天，她还说在旁边大超市买的烟是假烟，她说她看到了公交车里的人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
　　我看到薇薇的留言以后给她回复说：“你这个沙丁鱼的比喻真的不怎么恰当。”
　　薇薇给我回了个省略号。
　　我说：“罐子里的鱼是死的，公交车里的人是活的。”
　　她问我：“你高中学的文科吧？”
　　我回复她：“我高中学的是理科，我最喜欢的科目是语文和物理。”
　　她疑问：“学理科的也可以在空间里写出来那么多优秀的随笔真是有才。”
　　我知道薇薇说得是我空间里写的文章，我于是回复她说：“我身边的人都不觉得我有才，他们都说我无病呻吟、为赋新词强说愁。”
　　她说：“我就是觉得你很有才。”
　　在我的留言板上我们对答了好长的一段话，但很多句前言后语不搭，因为我们有一半是在留言板里回复的，还有一半是在我们的对话框。
　　薇薇说她困得受不了要睡觉了，我说漫漫长夜我却没有睡意，我可以多陪她聊一会，她说她眼皮抬不起来实在聊不动了，我让她早点睡觉，她要我早点回去。
　　我嚼着口香糖坐在网吧的椅子上思绪飘飞，有些疲倦却是没有一点睡意，我看着没有关闭的对话框想薇薇肯定已经睡着了。
　　我看薇薇的网络空间，留言板的几万条留言让我惊叹不已，没有一个留言的人是我认识的，毕竟在这之前我们也没有交集。很多人给她留下了很多我读不懂的言语，还有一部分都是她给自己的留言，我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心情也可以用给自己留言来代替说说的，她真的很酷。
　　那个时候流行许嵩的歌曲，我看着薇薇最近写的的那篇随笔《你走之后一个夏季熬成一个秋》，我努力想从她随笔下面的评论里找到其他不一样的东西，我失败了。我想跟她说，其实她比我有才的，她写的东西让我很是触动，那是只有女性的思维才能表达出来的敏感和细腻，就像和煦的春风在无知无觉中就无声漫透，万物在朦胧的睡意中就感受到了复苏的味道，我真的学不来。
　　她空间留言和评论太多，我觉得我多说些什么都很多余，我留下什么话都是很累赘的事情，所以我什么都没有说。我退出界面登录自己的空间，我把背景音乐换成了你走之后一个夏季熬成一个秋，我的书上你的正楷眉清目秀……
　　从网吧出来时是凌晨一点半，我的心情很是复杂，我掉进了薇薇的世界当中，我努力回想，她写了什么说了什么，但我却是无法记清楚。深夜的马路格外荒凉，路边上的香樟树在路灯下阴森的倒影张牙舞爪，几辆车子开着远光灯呼啸而过，几个带着醉意摇晃着的身影和我擦肩而过。
　　这个世界，我是个特立独行的人。
　　我想我应该去喝点酒，不知道卡夫卡喜不喜欢喝点酒，白天黑夜颠倒众生的生活如果有点酒，可能他会更好的把自己从孤独忧郁中解脱出来。
　　夜里的农贸市场已经关上了门，里面一片黑灯瞎火，在我农贸市场钱不远的空地上昏黄的路灯边上，还有两个摊位在营业，一个在卖炒面的大爷和一个正准备打烊的烧烤摊。烧烤摊上一个白炽灯泡散发着冷光，我在摊位旁边仅有的一个小桌子旁坐下。
　　“我准备收摊了，小伙子。”看着摊位的中年男人把一个装满啤酒瓶的框搬到一旁的三轮车上。
　　“我看你烧烤架下面还有火，我简单吃点东西喝点啤酒就行。”
　　“那好吧，我这还有点面筋和青菜我给你烤烤。”
　　“谢谢老板。”
　　些许微寒的微风从后方吹过我的衣襟，风中有着不远处后街上传来的男男女女欢声笑语和他们觥筹交错的声音，我能想象到在杯盘狼藉的桌子旁几张灿烂的青春笑脸在深夜中肆意张扬，一股莫名的孤独感涌上心头，我不知道如何来排解这一个人的孤独寂寞，这一个我只想酒入愁肠来消解我青春里不该有的淡淡的忧伤。我于是让老板先给我拿了四瓶啤酒，我一边啜着啤酒一边翻看手机，手机里我和薇薇的聊天记录很长，仿佛我们认识了很长时间了，看着看着我不自觉的就一个人笑了起来，薇薇好像也笑了起来。
　　老板端上来了烤好的茄子豆角辣椒还有一串鸡翅膀。
　　我吃着鸡翅膀的时候又看了我和赵欢欢发过的短信，从我们开始到现在，从我说喜欢她的那天开始到后来她跟我说我们不合适，说我们没有可能，再到只能看到我发出去而没有回音的短息孤零零的躺在手机屏幕上面，我不由得叹息着将满杯的啤酒一饮而尽。
　　老板烤完了烧烤坐下点了一支烟，他从烟盒抽出一支递向我说道：“这么晚了兄弟，少喝点酒。”
　　我看着桌子上的空酒瓶对老板说：“谢谢，我不抽烟，再来几瓶啤酒，喝完我就走了。”
　　老板感叹：“没事，你慢慢喝，我也没啥事。”
　　老板又拿了几瓶啤酒放在桌子上感叹道：“你酒量真好！”
　　“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说完我喝了一大口啤酒，酒水的凉意从喉咙一直凉到了胃里。
　　“我也喜欢东坡词，洒脱，狂傲，不受世俗羁绊，真性情。可惜我吃饱了也喝足了，不然我得陪你喝上两杯。”
　　“老板也喜欢诗？”
　　“我也是本科毕业，上大学那会喜欢读一些。”
　　“那你比我的学历还高，在这里卖烧烤真是屈才了！”
　　“都是为了生活。”老板又点上了一根烟说道：“我上大学那会跟你这会的状态差不多，当然我不是说你这个状态不好，这就应该是青春本来的样子，只是我没有珍惜自己年轻时候的时光，由于上学时候只知道风花雪月以至于毕业之后跟上大学之前我并没有质的突破，所以后来进入社会以后我的理想跟现实相差太远而四处碰壁，我错过了很多东西。阴错阳差之下我就到了现在这个状态，生活的压力不允许我有更多的妄想了。”
　　我听了老板的话心里十分感慨，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默默喝酒。
　　“不过年轻人还是应该把目光放得长远一些的，眼前的困难和不舒服都是短暂的。”老板说这话的时候意味深长。
　　两点多的时候我从小摊上离开，我没有记住老板对我的劝诫，我只记得走得时候我面前的桌子下整齐的摆放了十一个酒瓶。
　　深夜无人的街道上只有一排稀疏的路灯和足疗店的灯光还在闪烁，几个勾肩搭背的男生在远处走得歪歪斜斜。我在路边上的松树旁边施了肥之后朝学校的方向摇晃走去，整个回去的路上我一直都在唱：“如果爱情的路，还可以再铺，我不会让自己再为你哭，再为你哭……”
　　回到学校时宿舍的大门早已经锁上，我只能从栏杆上爬过去，在翻栏杆的时候我不小心挂在了铁栅栏的那个豁口上面，脑子的晕眩让我不知道怎么抓住上面横着的铁栏杆。我真没害怕前后透着寒意的铁刺，那个时候我脑子里想的竟然是放纵之后的自我浪漫，有谁能像我一样在半空中欣赏这个城市的夜色？有谁能在半醉半醒之间体会生活的真谛？我想到赵欢欢，我觉得我们有过的所有的一切都有如梦幻泡影，但结果就如风霜如闪电，是自然而然的结果，是求而不得的性情使然，所有的结果造成的现状都是我生活中要面对的东西，我对她有很多执念，只是因为我自己放不下而已。但有时候我又很愁，有时候我也带着恨意，我觉得她太随便太残酷或者她太狠，以至于我的感情在她面前而一文不值。这一刻我挂在栏杆上想，物极必反的道理确实是存在的，爱极生恨也是比比皆是的例子，只是我没有看穿才会多了那么多无端的猜忌和自我怀疑，没有看穿是因为经验不够或者阅历和文化不够。
　　那一时刻我都觉得我超脱了，我也觉得我放下了，我是在外套被铁刺留下了一道口子之后从下了一半的栏杆上摔了下来，还好身体无恙。
　　回到宿舍以后室友已经入睡，我摸索着爬到床上。脱了衣服躺在床上我在扣扣空间里发了一条说说：“秋天的夜带着迷人的漆黑，我分你一半冷冷的色彩。”
　　第二天上午的经济学课上我无精打采，我在座位上看着坐在前面赵欢欢的身影心思百转千结，昨天酒后所想的放下与超脱在我见到她的那一刹都瓦解了，我又陷入了对她的无边爱恋之中，我觉得我就是个俗人。
　　教室里老师所说的边际成本与长期收益的理论让我抓狂，我打开手机用网页登录了网络空间，我看到了薇薇给我的留言：
　　“张小问同学你跑堂了。”
　　“张同学你偷我的歌。”
　　“谁走之后一个夏季熬成一个秋？”
　　“冷冷的色彩是什么色彩？”
　　她在我说说下评论：“那么晚还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