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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草丛里的知 ...

  •   姐姐亲启:
      那年一别竟成了永恒!我好想知道这么多年来你到底过得好不好。团子也应该娶妻生子了吧。
      那天时杰回家带来了你们遇难的消息,顿时,我整个世界都瞬间崩塌了。还记得你给我送的最后一封信上写着“妹妹,你姐夫上前线去了,我心里挂念得紧,等明儿我就加入看望家属一员,跟着他去了。这封信是团子代笔的,他比你识字还早了两年,兴许是家里老师教得极好。最近我也在学字,团子笑我是獐头鼠目,不打紧,之后我就能亲自给你写信了。”
      姐姐,时杰待我很细心,他是一个有担当有能力的人,他打抱不平,他英勇善战,从来没让我受过苦。我生了一对儿女,时杰说成双成对才好,现在我已经儿孙满堂了。看见他们打闹撒混,不由得回忆起我们以前的日子。真的很幸福啊。
      都说梦里的人醒来了就要去找他,我恐怕是不能和你回家看看了。
      姐姐,瑛子真的好想你。
      妹妹
      寒冬
      90岁高龄的谢红梅已经撑不起腰杆了,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满脸的皱纹宛若黝黑的沟壑,里面肆意流淌着浑浊的泪水,清澈明亮的瞳孔仿佛拨云见日的晴空,她难掩激动地哭咽着:“好!……好!好!……”
      “你就是时杰吧。”谢红梅颤巍巍地拿过一个铁皮匣子,“这些信你拿走…给…给瑛子看看……”无数封黄旧的信代表了姐姐对亲爱的妹妹长达一个世纪的思念,是祈祷,是埋怨,是痛心,是追忆,是放弃,是相信。
      楚时杰没有说明瑛子去世的消息,好似70年前结婚的那天,楚时杰抱着新娘子坐进了系满了大红绸带的吉普车,他以军人的荣誉向谢红梅发誓“我不会让瑛子受累的!”楚时杰拍着胸腹坚定地表示:“好!瑛子一定会看到这些信的。”虽说风烛残年的老人再痛苦大不了一死,但是不知道总比绝望奉献得更多。况且楚时杰也在坚信“瑛子一定会明白的,她永远活在我们的心里。”
      秋后的后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阳还没上来。通往农田的路上不断发出窸窸窣窣的敲打声,金帛般清脆响亮,好似铁犁拍打到硬石子的响声,“锵、锵、锵。”待噼里啪啦的挖地声逝去后,原以为又要安静了,但独属于乡妇的琐碎聊嗑声伴随着吃瓜子的“喳、喳”声又传播开来。谢瑛两姐妹环顾四周,田畔上早已站满了村民,他们手持镰刀,橛子,背篓一个比一个大,视死如归的眼神似乎要与一望无垠的高粱穗子、玉米苞子、土豆缺子决一死战。
      天空里外抖落了灰白色的帷幕,呈现一派纯净的蔚蓝。红日懒洋洋地洒下光芒,金黄的麦浪一层叠着一层,农民们似是接受了召唤,全部扎进农田里。刚刚还在疑惑田坎上的人都到哪去了,等到傍晚家里小姑娘来招呼吃饭的时候,穗子们应声倒下,他们可不就是在田里喘着大气嘛。
      秋收是小镇一年中最庄重的盛典,他们傍山吃饭,靠河过活,自然的恩惠是一丝一毫不可怠慢的,所以即使是在战争最困难的年间也能吃得饱饭。谢瑛家也传来了天大的好事——谢瑛考上大学了。
      妹妹亲启:
      妹妹考上大学了!我和你哥哥们高兴坏了,当天晚上激动得没睡着,第二天戴着个熊猫眼去训练,被指导员批成了狗。你和姐姐从来没让我费过心,但这样天大的喜事也不报个信,要不是楚班长(现在已经是连长了)通知我,我可能死了都不知道呢!但信在路上耽搁了也是极有可能的。我谢家终于光耀门楣了,想来以后入九泉之下也能给列祖列宗一个交代。记得给你娘上柱香,让她也高兴会儿。另外,红梅还好吗?前几天写信告诉我团子已经4岁了!时间过得好快,再过几年我把日本鬼子干退后就回家。勿念。
      爹爹
      夏末
      “小姨好棒!小白叔叔告诉我考大学就像是从田里捉出一只蛐蛐一样难。”团子踮起脚丫在谢瑛红润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小白叔叔还说他要和你一起上大学,我才不要!只有小姨上大学才是最厉害的!”
      “瞎说。”谢红梅从厨房里进进出出,热气腾腾的,日子也就热气腾腾的。他们大快朵颐地分享美味的鸡蛋面,一屋的欢声好似鸟儿清脆的啼叫,新的一天开始了,迷雾全部散去,谢瑛的眼眸闪烁着火光,宛若垂在湖面里的星子,希望的火焰就此燃烧。
      火车挂着一节节绿色的车厢,宛若卧在铁轨上的巨龙,它骄傲地吐出发亮的火星,喘着沉重的大气,在一阵浓烟中飞腾从谢瑛娇小的身躯旁掠过,驶向繁华昌盛的远方。谢瑛第一次见到如此宏大的场面,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她极度紧张,不断喝水想让火气消退。
      站台四处都是人,黑压压的挤火车的人,人在排队,人在张望。有穿着长衫的男子,他手里只有一本书,鼻梁上的眼镜不知道飞向何处了,很是厌烦的躲过身边提着油锃麻袋的秃头中年人,“慢点,慢点!都是读书人,谦让,谦让!”还有抱着婴儿的妇女,她们凭借臃肿的腰身围成了一堵肉墙,想下站的人走不开,妄图进站的人更是没门。张着嘴的车下的人“妈的、娘的”大骂,闭着嘴的人往往已经在车上了,漠不关心,把毛毡帽盖在脸上,呼呼大睡去了。
      喧闹声,叹气声,哭泣声,闲聊声……谢瑛焦急地排队买票,心想“他怎么还不来!”急切又无奈,披在脑后门的中短发此时也成了负担。
      “瑛子!”少年在车尾拼尽全力地呼喊,充满爱意的两个字贯彻了整个车站,好似这样,心心恋恋的女孩才能明白自己的心意。他与疲惫候车的年轻男子不一样,乌木般的黑色瞳孔,清澈又深不见底,高挺的鼻子,好似雕刻过的,柔和的脸线,温润的少年嗓音,这是阳光的味道。他挤过熙熙攘攘的人流,饱含歉意地请求道:“麻烦让让,谢谢啊。”
      谢瑛错愕地停在原地,嘴角上扬,仿佛逐渐盛开的花卉。
      在车上,脚丫子和呕泄物的味道掺和在一起,但是他们安安静静地共享同一本书,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白少轩悄悄靠近谢瑛,从她的胳肢窝里传来了一袭花香,独属于清晨包含露珠的野花。他做贼似地左右张望,列车里的人左右都消停了,于是,他如释重负般拿出了一个黑色包裹。
      谢瑛见他扭捏的样子甚是有趣,饱含深情地注视着。白少轩的每一根发丝都在害羞,捏紧了拳头,鼓起勇气细声说道:“卫生巾,哥说你们女孩子要用的。”现在轮到谢瑛面红耳赤了,“啪”的一下把书盖在脸上,任白少轩怎样折腾都不肯看他了。
      新的旅途要开始了。
      大学生活比谢瑛想象中的还要多彩。她以为裙子只有蕾丝边的蓬蓬裙,但从未想过还有斜肩的、露肩的拖地鱼尾裙;红色的玫瑰她是见过的,但新生入学的庆典上一位帅气的歌手嘴里竟然叼了枝黑色的;大学老师都是身材俊拔的壮年男子,偶尔年老的,也是昂首挺胸,宛如倔强的标枪,而镇上的先生从不西装革履,家里老婆来叫吃饭了就屁颠屁颠地下课了。可以说,谢瑛来到了大学才是真正的成长。
      同寝的有六个姑娘,有几个都是像谢瑛来自贫苦的乡下。谢瑛这才觉悟——繁华只是表象,真正支撑的还是广大贫苦群众。剩下两个姑娘的家庭里有父亲在市里当官的,有母亲是医院主治大夫的,也有学校教师的亲戚。但是她们心地善良,从来不摆架子,只有在正式场合才穿名贵裙子,这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谢瑛的负罪感。
      新生开学后的第一个月,院里组织了一次联谊会——旨在促进广大青年学生学术交流。但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换上了漂亮裙子。不得不说,打扮后的谢瑛宛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雪白的肤色让一众贵家女子也自惭形秽,长期干农活不但没有留下病痛,反而练就了紧实的腰肢,收获了许多情窦初开的少年的青睐。
      面对盛情邀请,她无法推辞地跳了一支又一支曼妙的舞蹈。谢瑛无法自拔地陷入了狂欢的泥潭,心里却不断责备自己。好友们只能看见她俊朗的笑颜,皮包着心,竟也没有发现她正处于崩溃的边缘。
      柳秀和白少轩考上了另一所公立大学,此时已经赶到了舞会现场。秀儿强颜欢笑道:“你知道的,瑛子一向不懂得拒绝,她肯定也在煎熬着。”白少轩比谁都清楚瑛子对爱情的坚定和执着,但他的火气竟呈现越演越烈的架势:“哦!她还是很开心啊!”
      深夜,宴会临近尾声,少男少女们泛红微喘的脸颊都在享受着狂欢的余韵,旖旎地诉说闺中情事。本该属于情人幽会的荷花湖,香甜的蜜意却加重了两人的猜疑。
      “白少轩,我已经尽力拒绝了,而且我和他们只是友好的交际。”谢瑛强压制怒火,用尽了平生最冷静的口吻解释道。
      “我知道啊,你不用解释那么多。”这次前来,白少轩准备了帅气的西装,连头发也是精心打理过的,他打乱了整齐的领带,脖子粗红。话罢,他礼貌地询问:“我可以走了吗?明天还有课。”
      草丛里的知鸟叫欢了最后一个秋夜,荷花悉数凋零,白雾仿佛凝固在了湖面上,萧瑟的寒冬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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