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的信：回忆》》边江寒

10、第十章 爱到荼蘼，

　　妹妹亲启：
　　我乘坐的列车出了故障，要在武汉停留几日。少辕来信说这次战争打完他就要分配到后勤了，那时我们一家三口就可以一直生活在一起了。他从来都是英雄，以前在镇上也最是勇敢的，所以我倒是不担心他的安危。反倒是同车的姑娘们整天担惊受怕，害得我也莫名恐惧。
　　这次是我亲自动笔，你看这字写得还行吧。火车出问题的时候正好停在隧道里，当时啊，轰轰隆隆的，大家都以为山塌了，纷纷去抢车里唯一架传真机，都疯了，有的人甚至把玻璃窗敲碎了。幸好团子很安静，懂得为娘的辛苦，缩在我的怀里睡着了。
　　我醒来后就发现自己在一个旅馆里，安保人员说是军方安排的家属房。不说了，我要去做饭了。
　　姐姐
　　秋收
　　妹妹亲启：
　　我如今有幸开了眼，大城市原来是这个样子。铁皮儿的是汽车，在镇上我只见过几个人开的自行车，但这个地方遍地都是，都是比村里首富关爷还有钱的人；红皮儿的是大烟囱，工厂里有好几个，好像要把天给戳穿了；毛皮儿的是狐狸毛儿大衣，貂毛衫儿，怎么的，不能吃的骚东西毛儿还能穿在身上；彩皮儿的是各种各样的糖果，团子很是喜欢，有几次他喂给我吃，酸酸涩涩的，有什么好吃的嘛，但心里还是甜甜的；黄皮儿的是一模一样的人，鼻子，眼睛，嘴巴，每个人都不缺。但这里太闹了，吵的我头疼，我还是喜欢小镇。
　　姐姐
　　寒露
　　妹妹亲启：
　　我之前送出去的信都被退回来了，前方战事吃紧，日本人炸翻了好几个通讯驿站，怕是好几个月都不能给你寄信了。前方战事失利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我身边的人都在收拾包袱准备离开了，但我不走。少辕保证过，他说他一定会回来接我和孩子的。如果我也学那些白眼狼走了，少辕找不着我会担心的。我现在住在统一的避难所，每天都有炸弹从天上掉下来，但你不用担心，我和团子都很健康。

　　姐姐
　　霜降
　　妹妹亲启：
　　前线把少辕的军章和照片寄回来了。团子最喜欢把军章佩在胸间上，他问我像不像英雄，我说是妈妈的大英雄，少辕也是大英雄。他还说英雄是不会死的，我笑他每个人都会死的，但是他很坚定地告诉我“因为他是英雄啊！反正英雄是不会死的。”妹妹我想你了，如果少辕还活着，我会和他一起来找你的。
　　姐姐
　　立冬
　　妹妹亲启：
　　火车到站了，我不知道身在什么地方，只能跟着人群走。有的时候脚出血了也不敢歇息，在这个节骨眼上人家也不会帮你，你就只能自生自灭了。我相信，翻过这座山少辕就会来接我了，闭上眼明天一早就能见到少辕了……我相信他没有死，他一定还在等我。刚才团子还在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爸爸，我说马上了，马上就可以见到了。
　　姐姐
　　小雪
　　妹妹亲启：
　　我到了一个小镇，那里不到冬天河都结成冰了，最冷的时候，擤鼻涕都能把鼻子冻掉。我忙着给团子缝制厚衣裳，他倒好每天出门瞎混，晚上回家衣脚上全是冰渣子。团子又长了一岁，个头蹿得老高了，每天都要缝制新衣服。我寄信的时候不知道楚妹夫的地址，只好填了以前小镇的位置，如果你回乡收到了信，一定要给我报平安，我和团子一切安好，不用挂念。
　　姐姐
　　秋分
　　妹妹亲启：…………

　　“喏，给你。”爷爷大手一挥，“我才不看那写信呢！”
　　“当真？”楚然有意揶揄。楚时杰一直以来都在自我催眠——他与谢瑛的距离只差了一个童年。但他极度害怕，不敢揭露谢瑛的过往，仿佛说得越多，知道的就越少。他把自己关在名为“爱”的囚笼，一直苦苦守候，等待倦鸟归巢的那一天。
　　第二天一早，楚然和巧姐儿便约定好勘察花店的装修情况。
　　进城的车流缓缓挪移，来自四面八方的警铃炒热了微凉的空气，驮着焯水的驴车掀翻在地，一股臭鸡蛋味如阴水沟的恶臭向四面弥漫开来，警官推搡着车夫，司机互相大骂，张嘴都是各有味道的家乡土话，车夫气打一处来，握住皮鞭使劲往皮横肉溢的驴背上抽去。出人意料，驴也不再嘶叫，混沌的眼球里满是疲倦的神情，已完全不顾车夫的抽打。位于车流尾端的司机索性关闭了发动机，拉下了挡光板，翘起二郎腿坐在阴影里，动着嘴唱着当下的流行歌曲，车座前摆着新鲜的花朵。无一例外，都来自咖啡馆对面的那家花店。
　　店主轻快地在花丛中跃动。他的头发如绸缎般柔滑，修长的指尖撩起汗衫，紧致的的小麦色的肌肤衬得花朵愈发艳丽。他懂得花的四季，明了花生命的轮回，一朵花在暮春里老去，便会有另一朵在寒冷的冬天里诞生。花开花落自有时，花枯了，他娴熟地剪下花枝，晒干，碾粉，化作泥土洒向干裂的大地，他也会在盛花期制作香囊，从此变成永恒的存在。橱架上，迎春花、梅花、腊梅花、六月雪、满天星、九里香、紫藤花、杜鹃花、月季花、山茶花绽放得惹人怜爱。他会专心致志地洒上一两滴鲜露，晶莹的水珠透得他巧克力色的眼睛明亮而活泼。
　　楚然矗立在门外，痴痴地凝视那个少年仿佛在欣赏一副明艳的画作，竟也忘记了敲门。早茶的青草甜香伴随着晨风唤醒了门外铜制的紫罗兰风铃，迷摄了楚然的心魂。巧姐儿率先进门，店主听到了动静随之停下了工作，楚然显出几分愠怒，似是在责备巧姐儿不该破坏这份自在的美景。
　　但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重新挤出笑容，温言细语道：“你好！我是楚然，这位是小巧，我们之前接到了花店装修的设计工作。”看不出他的神情，只见他迟疑了许久才缓缓扭头，赫然是当初在咖啡馆遇到那位的服务员！明亮的耳钉一闪一闪，如沐春风般回应：“你好！我叫白徵客。”
　　巧姐儿久久停留在紫檀色的花架旁，盘旋下垂的藤蔓上，白色单瓣的小花长满其上，她死死咬住下唇，右手紧紧包裹住藤蔓的枝条，莫名的不自在。
　　咸湿的海风还有少年缠绵的耳语，他说：“小巧，送你荼蘼花！”他们追逐在海滩，夏日的阳光告诉他们“一生很短，相伴却很长。”夏雨伴随惊雷，他说：“小巧，荼蘼花的花语是末路之美，我不懂，大人都说不吉利，但我还是喜欢。”眼前的黄昏像极了浓稠的咖啡，醇厚且苦涩，乔小巧又怎么明白呢？她也只不过是十二三岁的孩子罢了。
　　她坐上了父亲的大货车，里面装满了儿时的回忆。凝噎的黄昏好似别离，小孩子预感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支撑着她跑那么远，她只会做些本能反应——大口呼吸，大口喘气，最后，跑过转角，她好像看见少年迎着璀璨的黄昏，一步一步踩着台阶离开，少年就在哪，就在那一步的台阶上，很缓慢的，就在台阶上。
　　“乔小姐，花是很脆弱的，可经不起你这样的揉搓。”爱花的人是不会任留它被摧残的，但是白徵客在这样的情况下却有几分得意，楚然相信他护花的真情，能够置之不理定是另有隐情。到底忘记了什么呢？而且楚然发现他们肯定之前就认识了，甚至他可以确定在咖啡馆的那天他们还不认识。
　　白徵客见楚然若有所思的样子，笑眯眯地解释道：“这是荼蘼花，相传荼蘼花是夏天的最后一种花，开到荼蘼了，便没有退路，也就不能继续美丽了。乔小姐？”
　　乔小巧悻悻地松开手，不自在地整理了衣襟“哦，是吗。那啥，然然我先走了。”
　　“有些东西缺了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补偿回来的，这束荼蘼已经枯萎了，你拿走吧。”白徵客的眼中似有怒火在燃烧，周身一片冰凉，但面向楚然后依旧是温润如玉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一切棱角都是虚影。
　　离别时，白徵客准备送给楚然一束玫瑰花，这更加重了楚然的疑惑，于是他委婉拒绝了，但他试探性地询问：“可以送向日葵吗？”
　　白色的袖口和整洁干净的英式细条纹衬衫，美丽妖冶中带着深深的宠溺，“这样啊，向日葵买完了，你明天来取。”还不确定的加了嘴“好吗？”
　　待楚然隐没到人流后，花店阴暗的角落里一个老人推着轮椅出现了，他的手臂挽着一大束黄金璀璨的向日葵，它们准确地面向日光，或者说，它们总是在追随太阳的脚步，如期而至，永不反悔。
　　“小白总是会捉弄人，这不是还有向日葵嘛。”老人咳嗽了几声，胡子已经花白，眼镜已经是几十年前的款式了，身上的每一抹褶皱都是慈爱的。“然然长大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