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现在早已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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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谢家大姐初长成，大方能干会结绳，邻近远它求娶争，百家红烛点一灯。4年过去了，谢红梅已经长成成□□女了，婚亲定了镇上卖皮草的王家。虽说是前不久才定好的，但现在局势不好，那边又急着要，所以过几日谢家就要把女儿送过去了。
当初，楚班长的兵在这里艰难地打了个胜仗，离别时留下了几元纸币用作报答，谢瑛因此能得偿所愿地上学。现在是初等小学毕业的暑假，谢瑛是知道姐姐许了王家的，但是没想到居然有那么快。母亲重病，大家伙打算拿这桩婚事冲冲喜，也是了却了一名母亲的心愿。
谢家的屋檐绑上了正红丝带，门口处立着两个大红灯笼，胖鼓鼓的亮堂堂的，像个被刀子划上均匀经线的苹果，散发爱情细腻的蜜意。瀑布般的发丝没入热水里，谢瑛轻柔地按摩发根，纤长的手指将头发分作五股，蜻蜓点水般的梳弄。
“姐。”仿佛发生过无数次的再平常不过的梳发，两姐妹间亲密诉说闺中情事，美丽的离别并没有笼罩太多的忧郁。“妹妹，你不久也要像我一样出嫁了，我常听你提起白家小少爷，你觉得他怎么样。”
谢瑛将五股头发似拧麻花地蟠曲扭转，盘结于头顶，再束上一根翠色的发簪，好似跳脱的灵蛇衔着一片青绿的树叶，谢红梅端正地坐在喜床上，身着裁剪适宜的红色长袖，蓝色七分裤把腰身衬得极好，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嘴角的红痣，眉毛飞扬地欢笑，还未褪去少女的稚气。
“姐净是瞎说！”谢瑛羞红了脸，别扭地小跑到屋外，“父母兄弟已经先去王家接客了，我去山口看看姐夫来了没。”
谢瑛飞跑到山下，唢呐的喜庆奏乐越来越近了，而王家的人马要从另一个山头翻过来，望湄山上经常有强盗出没，但是前几天爹爹已经给他们送去了新鲜的雄鹿，想来是不会拦亲的。当时楚班长带着部队离开走的是那座山山脚的公路，是直达市中心的唯一道路，这也是强盗占据望湄山的重要原因。
等得百无聊赖，谢瑛心想自己未曾与姐夫打过照面，也不知是何许人，先打个照面，莫让大姐受苦受累才好。行动总比想法快，谢瑛已经走到望湄山的山腰了，再往上走就是隐没在林深的山寨。
谢瑛心想奇怪，在自家门口都能听到嘲哳噫哑的唢呐，怎的到这儿反而不见一丝音杳了呢？“突！突！突！”受惊的鸟儿哀鸣，它们拼命地飞向山顶，仿佛在逃离。谢瑛永远忘不了那夜的噩梦，这四年来，她无时无刻能梦回枪林弹雨的深渊。谢瑛暗道不好“是枪声！”
她牟足力气向前跑，越过一个沙地，翻过一堵绝壁，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快捷的道路。但如果能再选择一次，她宁愿飞回家。喜服艳得可以滴出血来。碎裂的，绝望的，哭泣的单方面屠杀染红了冰冷的黄泥土，今天是他的大喜日子，今天他本来可以很开心的。
赤脚的壮汉们正在整理他们的遗容，壮汉们头发乱糟糟的，想来是山上的盗贼，他们对杀戮已经麻木，一只手盖上死人愤恨的双眼，另外两个人一个握住他们的脚踝，一个托起他们的脑部，麻溜熟练地把他们送上担架。
顾不上悲伤，谢瑛现在满心满脑想的都是姐姐的安危，她扭头就跑，却被几个大汉合力锁在地上不得动弹。“放开我！我姐还在家里！”谢瑛悲凉地哭喊，眼泪混和泥土仿佛泥浆，弄花了她的脸。
“你现在跑回去就是送死！”为首的壮士恶狠狠地盯着谢瑛的眼睛。
谢瑛又咬又踹，发疯了地喊：“你们去啊！啊！”他们都沉默了，一如既往地做着收尸的工作。“你们去好不好！我求你们了！我求求了！”谢瑛已经分不清路了，她眼里的整个世界都布满了泪痕，好似永不磨灭的伤疤。
“让我走！让我走！姐……”
为首大汉愤怒地扯下上衣，青筋暴涨，这是极端愤恨的情况下才会出现的，“他娘滴！”他无奈地锤击大地，“兄弟们，我们虽然是强盗，但是咱们不是日本鬼子，我们看不得同胞被凌辱！他们有枪又如何，我们有人！我们人多力量大!全都去给我抄家伙！”
望断水程山驿，梦里光阴，唯见一红梅傲立在寒风深冬。可现在早已不是红梅盛开的季节了。
那天，镇上处死了几个日本鬼子，乡亲们剖开了他们的颅腔，把他们的脑袋吊在广场上，用他们的血来祭奠无辜丧生的王家英豪；那天，父亲兄弟告别了家乡，因为他们要为被□□的无辜女儿讨回公道，他们扛着几袋镇上资助的干粮，投奔了红军所在的地方；那天，母亲得知女儿屈辱的遭遇后，活生生地气死在了病榻；那天，谢红梅噩梦萦身，曾好几次自杀，却被众人救下。
妹妹亲启：
瑛子，最近在学校有没有认真复习功课？有没有好好吃饭？我不会认字，我是托白少辕大哥帮忙动笔的。我和小团都很好，不用担心。
听小白说你马上就要考大学了，一定要加油！不用担心报名费，我这几年来省下了一些，爹在前线每年也会陆陆续续托白大哥寄回来钱，而且白大哥还在想办法给你弄奖学金，所以啊，一定不要放弃，咋家里，甚至是整个镇上都没有出过一个大学生，我们都希望你和小白能光耀门楣。
咱们谢家人全都是英雄，我们都要堂堂正正的。
姐姐
初夏
谢瑛陆陆续续上了高级小学、中学，现在已经是十七八岁的妙龄大姑娘了。午间温暖的日光错落的洒在林荫小道上，微风拂起她耳边的碎发。谢瑛强忍着泪水读完了信，小心翼翼地折在文具盒里，里面还放着前几次的信，操场上柳秀正在呼唤她的名字，她偷偷抹掉了眼泪神色飞扬地回应：“来了！”
那一年是两姐妹最困难的黑暗日子。起初，镇上的人会偶尔帮扶着失去父母的两姐妹，送吃的送用的，但久而久之大家也都忘了，好似一切都没发生过，的确，广场上的血始终会干涸，消失。但几个月后，镇上的人又开始在意他们了。
“朱大婶，我偷偷给你说个事儿，谢家大姑娘生孩子了！还是个日本人！”产婆刚踏出谢家门沿，她心里不顺畅，说出来才觉得舒心了，“这事儿我只给你一个人说，谢家妹妹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了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倔样儿，我可怕让她知道了。”
“白夫人！买点猪肉回家给少爷们补补呗。”朱大婶一脸谄媚，“我偷偷告诉你哈，谢家姑娘生孩子了！”
“哈！”白夫人也是不可思议，“他家小姑娘总是勾搭我儿子，不会是她生了吧！”
“哪里的事啊！是大姑娘！生了个日本娃！”朱大婶不过瘾，走过一个客人便讲：“谢家大姑娘生了个日本娃！”最后，她索性在集市上大喊：“谢家大姑娘生了个日本孩子！”白少辕正巧在集市巡逻，此时火冒三丈，掀翻了这个人，压着她去谢家道歉。自从那件事出后，镇子决定建立个武装部队，远近闻名的白家大少爷白少辕就成了队长。可是流言就像风声，大街小巷几乎传遍了。
母亲去世了，父亲和兄弟也参军了，谢瑛在一瞬间彻底长大了。她早起去山上挖野菜，采菌子到镇上去卖，她也会去镇上的小学帮忙抄书，她不敢费钱在家里点煤油灯，总是坐到大石块上趁着明亮的月色刷刷地抄写，有时甚至到黎明。但还是不够补贴家用，所以她偷偷地上山打猎，回家时总是一身伤痕，红梅知道劝告不管用，第二天就跟在妹妹尾巴后边上山了，两姐妹就这样忙忙碌碌了一年。
落日总是壮观得令人心碎，谢红梅望着逐渐逝去的火光。肚子里的生命是屈辱，是偏见，带着它生活下去会遭受永远的白眼，到时候，妹妹也会受到牵连。她走向了1928年那个盛春的道路，那时她不懂父母为何要把妹妹丢在河里，但现在一切都明了了。路旁有那种很小的、黄色的、有点像向日葵的小花，谢红梅常常用它编成花环套在妹妹手上。清晨，谢瑛早早地出了门，回来时，笑嘻嘻地把一个繁茂硕大的花环套在姐姐头上，黄色的小花散发出温暖的香味，“姐姐，你就像天使！”谢瑛轻轻顶着红梅七个月大的肚子，“小团子，小姨要上学了哦。”
“妈，我想你了。”谢红梅沧桑的眼角终于绽放了笑容，“瑛子，你一个人要好好的。”雨哗哗地下个不停，像千针万线，织成密密麻麻的大网，把红梅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她幻想过很多次死亡的味道，却没有哪一次是如今这般香甜。
“姐！你醒啦！”谢瑛身上裹满了泥浆，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向灶台吹气，“姐，你等等，汤马上就好了。”
谢红梅浅笑，嘴角抿着却微微上翘起好看的幅度：“快把脸擦擦，脏兮兮的像什么样子。”
姐妹俩安静地盯着对方，她的眉眼，她的小嘴，她的每一根发丝，她的每一拍心跳……突然，她们紧紧相拥，眼泪飞溅，如断了线的珠子，最后如雨帘一般，流过对方的内衣，打湿了一大片。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