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乖，女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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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瑛出生在1928年的盛春，当第一声稚嫩的啼哭降临到世间的时候，山林里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有那种很小的、黄色的、有点像向日葵的小花；还有那种像小米粒一样的团团小白花；再然后就是果树上的花；柚子花开满园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桃花娇嫩，梨花总是伴雨而至，小小的、湿湿的、软软的。
但是疾风会吹残枝丫，落花没入泥土。于是，在一个深夜，谢家猎户和夫人叫醒了熟睡中的三个男孩和一个半大姑娘，前往镇子边的大河，他们收拾了一个木盆，里面放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她的睫毛如桃蕊般迷人，眼珠子亮晶晶的，她没有哭泣，一个劲地咯吱地笑。
在那天晚上，谢父破天荒地杀了只野鸡，谢母吃了一大半，想着能产更多母乳。她脸色蜡黄，梳着油光发亮的麻花辫，踩着草鞋坐在门槛上，双手死死抱住一个女婴，她咬紧牙关，眼泪哗哗地流下，打湿了婴儿的襁褓，“孩子，不知道你以后还能不能吃饱母乳了。”
“孩子，不要怪妈妈，”谢母跪在河沿，双手固执地拉住木盆，“是妈妈无能！”
四个孩子不知所以，也学着妈妈跪在地上，默默注视前几天才降临的妹妹。谢父用力跺地，颇为无力的干嚎：“走！”谢父费力地掰开木盆边谢母干枯的双手，吆喝着孩子原路赶回。一路上，谢母低低地啜泣，一上一下，仿佛下一刻便要昏死过去。突然，惊雷响彻在云霄，大雨就像天塌了似的铺天盖地地从天空中倾泻下来。
谢父疯魔地嚎哭，扭头就往河边跑，“孩子！”女婴很争气地没有哭，安安静静地等着家人，看到了折返的那群人，挥舞手臂，咿呀咿呀地欢笑。他们说，这孩子有骨气，就叫她谢瑛吧。
2岁，谢瑛学会了走路，他们说，这娃娃将来肯定是要干大事的；3岁，谢瑛第一次和父亲上山，那年猎物大丰收，他们说，这娃娃恐怕要成为第一个女猎户；4岁，谢瑛学着做家务，他们说，有福气的人才能娶到她；5岁，谢瑛割了几大包猪草，他们说，这娃娃肯定是把做庄稼的好手；6岁，谢瑛打哭了镇上的男娃娃，他们说，女孩子不打不知道安分，否则以后谁敢娶她啊；7岁，谢瑛在集市上碰到了一个小男孩，叫白少轩，他说，我给你吃点心，你帮我养兔子，经常来找我玩吧。
后山里有个天然洞穴，白少轩的两只兔子就养在这个地方，谢瑛最喜欢看它们进食了，三瓣嘴一抿一抿的，要是把树叶放在它们的嘴边，一截、一咬、一动的瞬间立刻送到嘴里，像是在进行杂技表演。
“对不起，我来迟了！”白少轩喘着大气，看样子他是从家里跑过来的。
谢瑛已经习惯了，因为他的妈妈总是在生气，不准他随便出门瞎混。
“瑛儿，哥哥最近一直警告我不要瞎跑，”白少轩走出洞口左右张望了一番，确保无人后蹲在谢瑛旁边悄悄地说：“听说有鬼子进村！”
“鬼子？难不成有鬼啊！”谢瑛刚嚷出口就被白少轩捂住了嘴。
“嘘！不是鬼，是人！”白少轩一本正经的样子就像是个老先生，谢瑛一脸无辜眨巴眨巴眼，抱着肚子哈哈地笑，“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好香啊。”谢瑛没有一点害羞地靠在白少轩腰间，咻咻地嗅闻。
“先生说不可以这样，”白少轩吃力地抵住谢瑛的脑门，“喏！给你。”话罢，取下了腰间绣有桂花样式的荷包。
谢瑛接过手，鼻翼微动，伸出舌头舔了一口，“没有那么香了……”
一天中午，非常闷热，一轮红日当空，远方连绵的青山传来一阵没一阵的炮鸣声。镇子的人家都关门了，谢父准备最后一次上山，现在还没回来，谢母则在镇上人家帮忙缝制旧衣，家里只剩下两姐妹。但她们还是如平时一样采菜，洗衣，做饭，一缕青烟从屋子的烟囱溜出，像古代的烽火台一般，直冲云霄。
谢瑛翘着二郎腿，晃头晃脑地躺在大石块上，悠闲自得，丝毫没有感受到危险的来临。
“细妹子。”狭长尖锐的声音似要把谢瑛的耳膜刺裂，她吐掉嘴里的枯草，不耐烦地寻找声音的来源。一颗巨大丑陋的癞哈子吓她一跳，怪人看起来年龄很大了，身上的皮没有一块没长皱纹，谢瑛只有在老马吃草时才见过这样的烟黄的龋齿，怪人一脸憨笑，脏兮兮的手心里放着一枚已经潮变的点心，但他的身着是极好的，毕竟能够穿皮鞋的人在镇上也是屈指可数的。
“怪人，我不吃！”谢瑛扭头就跑，前几天白少轩才提醒过不要跟任何穿皮鞋的陌生人攀谈，因为只有“鬼子”才会这样穿。
“妹妹，别跑啊，叔叔是好人，我是你爹的亲戚。”怪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才堪追到谢瑛的脚步。
“你爹是不是猎户啊。”看样子谢瑛因为他亲戚的身份已经放松了几分警惕，他趁热打铁，继续说：“我知道的啊，我远房表哥嘛，我这次来只是想让他带个路，过了这座山。”
谢瑛天真地反驳：“我也识路啊，山上哪里有野兽我都知道，一点都不比我爹差。”
“哦哦，这样啊，那你给叔叔先带个路呗。”怪人骨碌碌地转动狐狸眼，不知道心里在打什么小算盘，跟在谢瑛的身后没入了丛林。
正午的太阳逐渐西下，树叶交错，洒下阴翳的树影，谢瑛一直询问爹爹以前的事，怪人刚开始还兴致满满，宛若棋局里的必胜方，但走了好许也不见出口，语句愈发粗鲁。谢瑛势单力薄，也开始害怕了，但她心里一直在鼓励着：“还有几步，马上就好了……”
“你这个狗娘养的，是不是骗老子啊！”怪人两步并一步冲向谢瑛的方向，“还有几步，马上！”她踩中一根斜放在树桩上的木板，用力翻越，飞出几米远，落在地上，连滚几圈，白嫩的手臂被草尖儿割伤，洒下了斑驳的鲜血。枯叶伴随秋风飞舞，宛若满天的蝴蝶，迷住了可人的眼，在怪人扑过来的方向下赫然一个几丈深的洞坑，他来不及改变方向了，只能任天由命地重重砸在里面。
谢瑛强撑着拨开交错在树底的灌木丛，一束阳光溢满了昏黑的树林。天已近黄昏，太阳慢慢地钻进薄薄的云层，变成了一个红红的圆球，夕阳的余晖在广袤无垠的平地上蔓延，朝着远方的方向一层比一层淡下去，直到变成了灰黄色，和扬起的飞尘混合一起，尘土下一大批穿着黄色军装的少年们洋溢着轻狂的英姿，走在最前面的是披着棕榈罩衣的谢父。
“爹！”金碧辉煌的太阳瞬间夺走了谢瑛的双眼，顿时，她的目光所及之处金光万丈！
“勇子啊，你家里的地理位置很好啊。一条几公分的小路从山脚蔓延过来，旁边是两口大湖，刚刚测过了，3米多深啊！可不就是千军万马走独木桥嘛。”谢瑛刚睡醒，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谢红梅忙前忙后的端水，母亲旁边坐着陌生大姐姐，她们就着煤油灯给衣服补巴。
“醒了啊。”大姐姐温柔地说。
受伤的位置还有刺痛感，“嗯，没事了，”谢瑛还是对眼前之景不明所以。
“今天晚上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要出声，也不要出门看，安心睡觉好了。”大姐姐拿过一个医药箱轻柔地给他上药。
“大姐姐，你们是什么人啊。”谢瑛说不出所以然，只是打心底觉得靠在他们身边，好像什么都不用烦恼了。
“我们是红军啊！”家里本来是黑漆漆的，可是每个人都绽放出光辉，这是胜利，是骄傲，是一往无前的勇气。谢瑛趴在大姐姐的膝上，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夜晚，阴森黑暗的水塘上浮着一层紫色的雾气，一颗石子掉进池里，泛起连绵的涟漪，紧接着就扫射过一梭机枪。数十根空心竹冒出水面，目标好像是天上。然后又是接二连三的石块往湖周围打去，子弹吱吱地打进湖里，有的到湖面就已经爆炸了。突然又是一波石块投射，但这次不一样，上面是冒着火星子的，只见轰鸣的爆炸点亮了漆黑的夜，水底立刻窜出十多号壮汉，他们拿起利刃直冲硝烟深处。
谢瑛在梦里担惊受怕，不断向神明祷告“一定，一定要成功啊。”不知道哪里传出一声凄叫“不好！他们的人数比想象的多！”
机枪疯狂地扫射，许多爆炸开的黑色烟柱子，在那块已经被打得坑洼不平的巨大的石块，像旋风一样在空中卷去。进攻的人浪散开了，翻滚着，像盛开的水花从弹坑旁边分散。炮弹爆炸的黑色烟火越来越紧地扫荡着大地，贴在地面上的机枪越来越残忍地扫射着。
谢瑛敞开大门，“不要打了，快回来！”她哭腔似的呐喊。“瑛子！”白天的女战士化身为利刃奔向大门，死死拉住把手，留出的缝隙只够两双泪眼沉默地交流。一颗子弹正打在她的后脑勺，在两只血红的眼睛中，仿佛又开了只黑色的眼。
“小姑娘真勇敢，要不是你诱捕了那个狗汉奸，我们也不会如此顺利。”
“我们领头的班长姓楚，刚刚还在队里表扬了你呢！”
“乖，女孩子要坚强不要哭。”
……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