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的信：回忆》》边江寒

6、第六章 兔子是不能

　　楚然你好：
　　如果是你，你会相信一见钟情吗？
　　我不会，我总觉得所谓的“一见钟情”只是缘分的开始。正如我在校园艺术节上第一次听见你的歌声，普普通通的温柔细腻一下就捕获了我的心。当时，你穿着白色卫衣，坐在台上，轻轻弹奏着琴键。我好似洪水里孤独的人，抓住了漂浮在河床上的钢琴，水流从凹凸不平的琴键挤出，仿佛是歌声上的泪水。那晚，你收获的不仅是少女的芳心，还有我的着迷。
　　我还是帅气多金的吧，追求我的人可以从学校南门一直排到北边去，所以我谈过几次恋爱，但最后都以分手告终，因为他们爱的不是我，他们可以说成在故意的讨好我，我想，如果是你，你一定爱的是我本身。
　　在游乐园里，我看见你周围绕着一圈小孩子，嘻嘻哈哈，嚷着要你手上的气球，你温柔地抱着每个小孩，分走了商贩的玩偶，送走了手中的彩色气球。之后，我换上了玩偶套装，给每个小孩送上气球，等着你来带走我。也许，那时你只是流露了不经意的爱。
　　谢天谢地，让我在医院再次见到了你。你作为义工照顾医院的老人，我奶奶也因病住院，我父母忙着工作，只有我偶尔去看望她。在照顾奶奶的时候，她一直在表扬新来的义工，长得清秀开朗，笑起来像朵花，还愿意和他们老年人唠嗑。我在想，如果是那个人，他一定可以接受我的黑暗吧。有一天，在病房里，我与父母再次发生争执，我其实很不愿提起他们，他们骂我不孝子，一次又一次的威胁我，我都不在意了。可是你却留下了一束向日葵，借由奶奶的手，送给了我。即使是陌生人，你都能有这样的爱心。
　　于是，我发誓！不愿错过美好的你。
　　我到处打听你，追随你的足迹，但每次都是我后一步到来，你先一步离开。没关系，我可以等，上天还是眷顾我的，你终于看了我一眼。那次演出的亲吻，是我真心的表白。我喜欢你，我的爱跨越了山河星球，绝不反悔。我希望能保护你，你可以不用躲在柜子里。
　　如果是你，你会相信一见钟情吗？
　　钱明
　　盛夏
　　楚然万万没想到，正是这样一封没头没脑的情书，使他的爱意如民谣老歌倾泻而下。幸好，不是一见钟情。
　　和巧姐儿离别后，楚然动身前往了火车站。爷爷就要返程了，带着奶奶临终的思念。生活中有一根根和他人联系的线，以奶奶为中心也形成了像蜘蛛网一样的联系，但是时间会在上面铺满灰尘，甚至让其破败不堪，而奶奶遥远的童年是从蛛网上掉落的残旧蛛丝，再也不可能复原了，至少在奶奶的有生之年。
　　现在已经是下午，候车厅挤满了人，嚷嚷吵吵的，他们服饰各异但大多都是穿着军绿色袄子的老年人，大包小包的土特产也堆在大门口的内侧角落，不用担心拿错，不用烦恼纠缠不清。
　　一颗红彤彤的西红柿从一个旧麻袋里骨碌碌地滚了出来，砸在门沿，没停，继续往前滚，踉踉跄跄地摇摆，砸在一位穿着灰色高帮皮鞋的老人脚边而受到阻滞，老人背对着楚然，留给了楚然银色发灰的后脑勺的印象，目测身体健朗，如果没有佝偻，大抵也是一米八以上的身材，他放下了手中的铁皮行李箱，还是有些吃力地缓缓下腰，捡起了那个脏兮兮的西红柿，观望了一阵，一转头似是看到了熟人，鹰视狼顾的双眼弯成了对勾，沟壑般的皱纹也变得柔和。“小然然！”他挥着西红柿，开心地笑着。
　　楚然伸手去接行李箱，不经意地问道：“找到奶奶的家人了吗？”
　　“呵呵，哪有你爷爷办不到的事啊，我托了当年和我一起在军里办事的人，一起发了个寻亲启事，你奶奶临终前写的信辗转好几个省份，终于还是回到了它该去的地方。”爷爷摆摆手，表示自己还是能拿动箱子。
　　“你奶留给你的什物看到了没。”
　　“就是房里的东西？”楚然和家人聊天从来都不拘谨，有啥说啥的性子。
　　“差不多，但主要是一些信。你奶想着，有些事情，她没办法解决，我也掺和不了，就让你来画个结尾。”爷爷讪讪地说。
　　楚然隐约知道是什么秘密，因为那封信？但还是疑惑重重。“我明天要陪小巧工作，可能赶不上奶奶的头七了。”
　　“也好，小孩子家家还是不要想那么多才好。”
　　“巧丫头也回来了啊，”爷爷饶有趣味地问，以前他可是楚然和乔小巧的“CP粉”，心里已经把她当做自己的孙女了，但如果没有那件事，他可能会极力撮合他们两个，“好久都没见到她了啊，差不多有七八年了吧，也不知道她知道你奶过世了会怎么伤心呢……”
　　自今天上午和巧姐儿见面后，楚然一直心里恹恹的，听到这句话后才宛若惊醒，巧姐儿怎么知道奶奶去世的消息的呢？爷爷还在旁边感叹：“当年啊，巧丫头成绩不好，经常找你奶补课，我记得还有几个小孩子，你柳奶家的晟娃儿，老李家的，白老头家的那个经常和你拌嘴……”楚然心里总是打鼓，没有留意爷爷在说啥，但也不好扰爷爷的兴致，只好附和“奶奶那边的家人怎么样了。”
　　爷爷悄咪咪地做了个惊讶的手势，乐呵呵地说：“还安逸，住的是个大别墅但是那边家里就只剩下一个瞎子老婆娘，好像是你奶的姐，听说还有个日本龟儿，半天都说不清，也不知道在哪。”
　　“我当时进去屋子时，老妇人正在煮饭，锅里蒸着饭团子，眼睛不好使，耳朵也不行了，我看啊，没几天恐怕也要去了，当我拿出瑛子的信给她时，她脑壳突然灵光了，夺走了信，哭天喊娘地叫着‘瑛、瑛、瑛……’”
　　一潭绿幽幽的湖水被一条泥泞小路分成两半，像野狼捕获猎物时的饥渴，像谢瑛饿昏了的眼神，但她此时更在意的是为能否上初小（初等小学）而烦恼，一身蓝色碎花衣服已经裁了又剪了好几遍，原本的九分裤也因一年年的长高而堪堪及膝。
　　“瑛！想啥子哦。”谢红梅从背篓里扔来一个青枣，自己从枣树上跳了下来，小跑几步，也坐在了那块大石头上。
　　谢红梅是谢瑛的长姐已经10来岁了，家里还有三个哥哥。平时，谢瑛和姐姐陪着母亲帮忙家庭生活，种庄稼，摘野菜，割了猪草去镇上卖，她家里是养不起猪崽的，兄弟们和父亲上山打猎，捕到了像野鹿，狐狸等动物也会提到村长家去便宜卖，自己家是万万不敢吃的，毕竟那是值钱货。
　　村长人很好，可能是经常吃鹿肉的原因，面色红润，五六十岁了还有着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他会偶尔提点小糕点到谢瑛家，粉嫩粉嫩的，吃进嘴里黏黏的、沙沙的，谢瑛嚷着还要吃，被母亲狠狠揪青了背，但第二天，父亲总会独自去打猎，有时要待好几天，但是回来的时候手上总会提一盒“仙露”点心。
　　村长刚刚走到屋子，叉着腰站在门外打量了一番，没看到人，但扭过头就看到谢瑛坐在大石头上晒太阳。他的嗓子因为前几天开“动员大会”而过度劳累，他贴近了谢瑛的耳畔，轻轻唤醒了她。
　　“咳咳，瑛子啊，镇上有个小学知道吧，马上就要开学了，我这里有几个名额，想到你也应该上学了，”村长仁慈地说，“你白哥哥也是要去的。”
　　谢瑛的眼里瞬间冒起了激情的火焰，上学是她做梦都没想到的，而且白哥哥也和她一起上学，慌不择言地回答：“要！要！”她从石头上跳了起来，瞥见了衣服上的补巴，恹恹地说：“可是我家里没钱诶。”谢瑛的热情就像是一根擦亮的火柴，转瞬即逝，现实还是压倒了她的热爱。
　　三个哥哥没有上过学，姐姐也没有，我又怎么可以呢？谢瑛认清了现实后，便一直发愣到现在，“对不起了，小白哥哥，我不能和你一起上学了。”
　　小白哥哥是远近闻名的乡绅家二公子，名为白少轩，他还有个哥哥叫白少辕，是村里的二把手。村长家里养猪养鸭，他家里满是藏书，甚至垫桌角的也是书，而村里有什么大事都会在他家里召开，前几天的“动员大会”在他家里连续开了好几天，几乎乡里所有男丁都来了，谢瑛家也不列外。
　　“谢大猎户！最近别上山了，不太平啊。”
　　“对嘛，对嘛。和我们邻近的奉水村听说都死了好几个！”
　　“咋的？”
　　“听说啊，发现的时候身上全是枪伤！”
　　“哎，嘘……”
　　谢瑛是偷偷跟来的，早就钻进了桌子底下，在桌角找着了一个纸团，上面的字是极为工整的，又大又圆，写着：“后山见。”还画着一只小兔子，应该是的，瑛子曾在后山见过的。她拨开不知道是谁的大腿，一溜烟钻了出去。
　　“咦，这里咋还有个女娃娃哦~”
　　谢瑛和谢红梅是割猪草的老手了，她们的草料又大又肥嫩，卖的还很便宜，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就有。一天，身着得体的白白净净的小孩子站在她们摊前，“这是什么。”
　　两朵姐妹花咯咯地笑：“猪草啊。”
　　“兔子可以吃吗？”
　　“猪草当然是给猪吃的啊，兔子怎么能吃。”谢瑛已经认定她肯定是哪家的公子，要不然不会连猪草都不知道。
　　“这样啊。”小男孩似有些沮丧。
　　“但是兔子应该要吃番茄，喏，给你。”谢瑛不忍心，在姐姐批评的注视下，还是把她们找了好久的番茄拿了出来。
　　小男孩准备伸手去接，突然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怒气冲冲地嚷嚷，鄙夷地瞥了谢瑛：“我的儿啊，那些脏东西不能随便碰的。”
　　“可是……誒！番茄!”小男孩硬生生地被母亲拖走了，那个番茄最后还是没能给出去。因为兔子是不能吃番茄的。

作者有话说

　　奶奶的童年故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