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的信：回忆》》边江寒

12、第十二章 “你认识我

　　瑛子亲启：
　　50年是一个很长的时间。家乡里的人来了又来，走了又走，最后也就这样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再来打扰你的。只是午夜梦回的时候，我常常能看到你在向我招手。我没有办法忍受和你永远离别。对不起，对不起没能成为你生命中的注脚。我在街上的拐角处开了一个花店，你有空可以来坐坐。
　　白少轩
　　夏末
　　果然！10多年年前遇到的残疾老人就是白少轩！楚然记得很清楚，当时就是看了那封信后，爷爷奶奶第一次有了强烈的争执。区别于其他信的悠扬花香，楚然很顺利地从奶奶的收纳盒子里找了出来。奶奶的一生是一条隐形的线，上面打满了死结，其中最难得一个正在缓慢解开。翻开后，楚然惊讶地发现了奶奶的批注：
　　今晚原是没有月色的，可是心里释然，便带着黑夜也展开了笑颜，使得心中的那轮圆月升华。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月夜。它不是随时都在的。有时我需要一阵祈祷——不奉养神佛，只是大声说出来讲给自己听吧。我的哀求如彩虹，一色一样。有一次反反复复地请愿，说着说着竟然忘了词，心里突然浮上了跟自己那么遥远的无能为力和悲哀。
　　夜色降临了，柳奶奶焦急地告别：“我要赶回医院了，晟哥还没吃饭呢？他马上就要动手术了，马虎不得。”
　　柳晟是楚然和乔小巧的幼时好友，但楚然在上初一过后就因为父母工作的原因转学了，已经没有了详细的记忆，脑海里似乎是存在过这么一个人。记忆宛若洒落在大海里的鱼，楚然捕获得越多，抓捕深海里的庞然巨兽便更困难。
　　“柳晟？他怎么了？动手术？需要帮忙吗？我陪您一起去吧。”
　　刺鼻的消毒水味，迎面而来的是一股阴冷的风。走廊上家属们来回徘徊，有的靠在墙上便睡着了，有的望着黑漆的夜黯然神伤。医生们刻意放轻谈话声，眼里满是疲惫。病房的灯光总是亮到清晨，唯独走廊最里面的那间已经熄了灯。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青年男子，他衣着单薄，面色苍白不见一丝血色，白色衣襟的下的青筋和嶙峋的锁骨清楚可见。月光如泻，将他笼罩了一层悲怆的凉。他的眼角噙着泪，似在为满地凋零的荼蘼花而哭泣。
　　时光分割了少年的回忆，又终究在十多年后相遇，一块一块地拼凑缺失的记忆。
　　“你好！我叫楚然！”“我是乔小巧，叫我巧姐儿就好。”“哦，我是柳晟。”他淡漠地回应。“以后我们三个就是好朋友了！”“对！对！就像桃园三结义一样。”
　　柳晟从小性子冷冷的，父母一度怀疑他有自闭倾向，到各个医院检查后结果都如出一辙“并无大碍”。柳晟从来都没想过自己可以交到两个糊涂蛋——楚然软弱，遇事则“之乎者也”，乔小巧是个暴力女，打架斗殴样样在行，就是不爱思考。可以说柳晟是他们当中最有智慧的了。
　　上小学，楚然的班长职位被乔小巧抢走了都不知道生气，竟然还一个劲地夸“多亏是巧姐儿才能使唤同学”；沙滩度假，柳晟游泳的时候突发心脏病，两个糊涂蛋居然堆了一个小山头般大的坟包，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叫丧“晟哥/晟弟弟，你走好吧！”，幸好被管理员发现了及时送去医院，否则柳晟可真要折在那里了；上课睡觉，传小纸条，吃零食也多亏柳晟把风才不被老师发现；盛行收集卡牌的时候，楚然负责吸引店主的目光，乔小巧把所有盒子打开，偷偷拿出珍稀卡牌，再把不要地塞回去，还美其名曰“换，并非是偷”……
　　柳晟患有先天心脏病，每次开学的时候，班主任总会提醒同学“最好不要让柳晟磕到碰到了”。于是，鲜有同学会找他玩耍，总是避而远之，他的性格也逐渐孤僻了。所以没过多久，他总是要求父母一次又一次地给他办理转学，直到返回了这个小镇。
　　楚奶奶退休后在镇上办了一个小学，在得知柳晟的情况后，并未告诉同学们事实，待他完全如正常孩子一般。柳晟很多次怀疑自己，同样的两个眼睛一个鼻子，难道就要忍受他人异样的眼光吗？何况他的心脏病发作的几率小之又小。楚奶奶善意的举动拯救了一个濒临崩溃的幼小的心灵。面对朋友的呼唤，他有时会发怔——自己是幸运的，因为他遇见了最美的天使。
　　清晨，雾气已经近乎散去了，大地呈现纯净的白。街上的人群也逐渐喧哗起来，楚然趁着人少，遵守约定，先来到了花店。门半掩着，店里只开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像是没有人在。楚然进了屋子，赫然发现桌上已经包好了一束明亮的向日葵，宛若从梵高的油画里走出来的一般。一片片杂乱的花瓣像是由黄铜铸成的，连一条条花脉都看得清清楚楚，花心淡黄软嫩，好似被轻纱笼罩。楚然情不自禁地看入迷了，记忆里奶奶也最爱抱着向日葵坐在太阳底下。
　　街上的人流开始拥堵，到处都是小贩吆喝的贩卖声，流浪狗的狂吠，还有汽车鸣笛的“嘟嘟”声。楚然回过了神，一往后退便抵上了一具温热坚实的躯体，他吃惊地回眸。白徵客似笑非笑地佯抱住他，深邃的眼里仿佛燃起了□□，但片刻又恢复了澄澈的天真。白徵客松开了手，“怎么来得这么早？”
　　楚然有些慌乱，舌强语蹇地回答：“额…我…我来拿花。”不知为何，楚然居然有再盯下去，自己可能会被拆解入腹。更何况这样的眼神，他只有在钱明意醉情迷的时候见到过。再仔细观察，白徵客眼角下竟然有一块儿彤红的抓痕。他不确定地询问：“你认识柳晟吗？”
　　白徵客没想到他居然引出了一个莫不相关的话题，楚然明显是去过医院了，面对楚然担忧的眼神，他只好硬着头皮回答：“嗯，在医院认识的。”
　　“看来，巧姐儿打得还不够痛。”楚然呵呵道，但马上他就换了一副面孔，散发出生人勿进的气息，仿佛街上的喧哗都与他无关，异常冷静地说：“你认识我吗？”
　　那天夜里，楚然从医院出来后给乔小巧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最后在机场大厅找到了她。虽说是冬日，但也没有必要裹得严严实实的，不露出一丝空隙，仿佛只要接触到了外界便要灰飞烟灭了。乔小巧白金色的头发乱糟糟的，眼底下堆着深深的乌青，眼睛红红的，像是大哭了一场。这时，看到了楚然又委屈地瘪嘴，眼角又洒出黄豆大的泪珠。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发生到这个地步。”她不断地咳嗽似乎要呕出灵魂，“那年我离开，只是因为…因为我怕他已经，已经…”
　　“已经死了？”楚然在上初一时就因为父母工作调动的原因转学了，也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柳晟解释后也大抵明白了，所以他还有闲工夫开玩笑：“你真是太小瞧了咱们晟哥儿。”
　　“然然，我是不是特别胆小，是不是特别蠢啊。”乔小巧的航班已经开始检票了，楚然抢走了她的行李，坚定地回答：“不会，你是最坚强的，是能够保护所有人的天使！”
　　六月，栀子花开满了校园的每个角落。整个花朵犹如刚出窝的小白鸽，花瓣层层围绕在鹅黄的花蕊周围，洁白素雅，宛若光滑的绒缎，在牛乳里洗过一般，散发沁人心脾的香气。台上的教导主任敲锣打鼓地发表敬辞：“今天是我们初三学子的毕业之日。鹏北海，凤朝阳，又携书剑路茫茫，明年此日青云去，却笑人间举子忙……”
　　台下的毕业生们早已闹成了一锅粥。乔小巧破天荒地穿上了米白色的长裙，与平时霸道狂野的形象极为不符，显得格外清纯可怜。她挤开了围观的同学，说出的话却还是熟悉的模样。“柳晟！好看吗？”乔小巧炽热地望着柳晟，不顾形象地抱住了他。围观者唏嘘一片，“在一起，在一起……哦！”教导主任一下台就看到了这般“□□”的场面，气急败坏地吼叫：“不能早恋！当心处分！”
　　柳晟头胀脑昏地乘公交车，搭电梯，开门，换鞋，一下子躺在床上。他一直以为乔小巧喜欢的会是楚然，所以一直不敢表达心意。初中的孩子感情刚刚萌芽，认定了便是唯一，所以不敢失败，不敢连朋友都当不成。如今明白了对方有着和自己一样的心意后，心思早就飞出九窍了，不知在哪片云霄遨游。
　　“下面是本市报道，据知情人士透露，警方已经捣毁了人贩子集团的全部据点，但依旧由少数作案人员仍在逃窜，再次提醒广大市民朋友时刻关照自家孩子的去向，不要给人贩子可乘之机。失踪的儿童已经回到了家庭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