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的信：回忆》》边江寒

11、第十一章 离别总是在

　　小巧：
　　好久不见！
　　今天的病房里拉着窗帘，只有少许阳光照进，显得昏昏沉沉的。我在想，你会多久回来，也许是十年，也或许是一辈子。但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因为我还在这儿。所以我要带着你的那份信念努力接受治疗。我刚刚做了一个梦，不记得内容了，只是眼角湿湿的，仿佛……你还在。
　　医生说已经找到适配的心脏了，存活的概率还是很高的。希望你能回来看望我。
　　柳晟
　　初夏
　　奶奶去世的消息传开后，来自四面八方的旧时好友都来祭拜奶奶了。清一色的头发斑白的老年人，都是奶奶大学校友。不管是亲近的还是点头之交的，看到冰冷的墓碑都情不自禁地黯然落泪。柳奶奶说，他们是在哭自己。他们都是半截儿入黄土的人了，其中一个人离开了，噩耗就像瘟疫一样笼罩在每个人的心里——自己也时日不多了。
　　爷爷是他们的学长，但在他们入学后就参军了，也不认得他们。但幸好有柳奶奶在帮忙扶持打点，也不至于出错。待到送走了所有人，已经是黄昏了。
　　夕阳悬挂在半空中了，就像玉盘一般。西边的天空一片通红，把青山的轮廓清清楚楚地勾画出来。它照在绿树上，绿树就好像抹了一层油，显得更加翠绿了；它照在柳奶奶臃肿的身躯上，身子就好像镀上了一层金。她一遍一遍擦拭着奶奶的墓碑，直到它闪闪发光。她的手指一次又一次轻轻划过奶奶的名字——谢瑛。
　　柳奶奶一次，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瑛子，你好好的睡，我不久也要来陪你了。”她哈哈地大笑，眼泪哗啦地流淌。挚友的离别也给她的生命压下了沉重的巨石。
　　“柳奶奶我扶您回去吧。”楚然很是担忧地询问。
　　固执地坚守老年人的倔强和尊严，她迅速擦干了横流的泪，“走吧，走吧，瑛子我走了。”
　　“我和你奶奶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哈哈哈，瑛子啊……”
　　夏日太阳最毒的时候，蛐蛐聒噪地叫喊着，常常使人心烦闷，但对小孩来说反而是另一番趣味。柳秀百无聊赖地坐在教室里，转了会儿手上的笔，又一会儿把它平衡在鼻孔和撅起的小嘴中上扬的幅度里，不安分地摆动椅子，“咿呀咿呀”的响。
　　先生的胡须一下飞一下落，全身撑在手肘上，面前的书已经好久没有翻动了。柳秀灵机一动，撕下了课本在上面写着“小溪见——秀”，揉作一团投篮式的精准砸向谢瑛的课桌里。
　　柳秀的父母是镇里中学的老师，颇有名望。所以先生对柳秀逃课的行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反正她不用考大学就能嫁到好人家。但谢瑛可就不一样了，又努力又有天赋，先生教育她一向极为严格，逃课的次数多了也不免语重心长地教训道“你和柳秀不是一路人，虽然钱财于读书人是身外之物，但是你毕竟没有啊，所以好好考个大学才不枉费你姐姐为你挣的学费。”
　　“感觉好久都没见着瑛子了。”
　　“你俩不是一个班嘛，天天黏在一起啊。”白少轩颇为不解，同时嫉妒瑛子待她比自己更细心，但明明就是他先来到瑛子身边的。
　　“不一样，她都不上我家玩了。”柳秀郁闷地说，心情也没有了往日的张扬，她隐约察觉瑛子在故意躲她。
　　“小溪见——秀”，谢瑛反射性地回头，意料之中的，那个位置已经没有人了。这时先生已经醒了，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欣慰地敲了敲谢瑛的课本，“继续。”谢瑛此时如热锅上的蚂蚁，万分焦急，她深知柳秀的性子，恐怕会一直等下去的。何况天气那么炎热，柳秀肯定会中暑的，中暑后肯定……谢瑛已经无法想象她会遭受什么样的危险了。
　　她急得满脸通红，汗珠直往下掉，脸红得连说话都结巴了，“先生对不起！”于是，在先生反光的眼镜里只能看到一阵溜烟儿，难以置信地石化在了原地。
　　“秀儿！秀儿！”怕等待的人会出事，会担心、烦躁，会有很多猜测。谢瑛脚下不停挪换着脚步，“沙沙”的知鸟声仿佛恶魔的狂欢，她从来没有哪一次这般讨厌烈阳。
　　柳秀全身淌在了小溪里啃噬她的酷暑才消散了不少。她不停地想象瑛子迟迟不来的原因，很矛盾很挣扎，想自己还要不要等。不确定的等待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但是没有等到瑛子，她也不会心生怨念的，因为她肯定是被麻烦绊身了。
　　谢瑛的呼唤到了溪边，没有看到柳秀的足迹。她的鼻子通红蹲在鹅卵石上，这样不确定的等待终于单方面结束了，“秀儿肯定是讨厌我了。”
　　“瑛子！”一瓢大水冲散了这段日子以来萦绕在两人身边的乌云，柳秀鲤鱼打挺般地从溪中冒出了头。水滴洒落了满地，在阳光的照射下好似晶莹的钻石。鱼儿亲吻着湖底的沙石，水草轻轻磨蹭她们光滑的脚丫子。
　　“瑛子！我要和你一起考大学！”
　　“嗯！一起努力！”
　　少女开朗地欢笑，仿佛纯洁的天使，无忧无虑。笑着笑着，她们就长大了。长大后，她们笑着笑着就哭了。
　　柳秀最近有些烦闷——相爱的两个好朋友要结婚了，但结婚对象是另一个人！
　　“秀儿，我要结婚了！”勉强的微笑比哭还难看，“对象是楚连长的儿子，我爹上战场时的领导，自我小的时候便结识了，想必楚时杰也很优秀。”
　　“瑛子，你不愿意可以拒绝的。”柳秀实在看不下去了，明明相爱却偏要互相折磨。夏夜里蛙声阵阵，伴着潺潺的流水声好似婉转的变奏曲。谢瑛趴在柳秀的肩上，止不住地哭泣抽噎。
　　黑幕上的星星比任何时候都要多，又大，又亮，它们既不眨眼，也不闪烁，丝毫没有被忧伤感染，始终如一地悬挂在天河之上。
　　“父亲兄弟都战死了，你说，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和他之间是不可能的才会给我这样一个选择。”若干年后，今夜会变成过往，曾经的还是停留在曾经，未来也成为了现在。谢瑛沉默地注视天空，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失重与绝望。
　　柳秀：
　　我要回家成亲了，托你好好照顾瑛子。我曾三番五次地请求她“我们可以一起逃跑，去一个不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但她说姜姑娘是无辜的，既然我的母亲已经做主下了聘书立了婚约，我就该守孝道成为一个好丈夫、好儿子。如果我和她走了，姜姑娘肯定会受到莫大的屈辱。我真的很愤怒，但事实已经摆在这儿了。埋怨母亲自作主张？还是遗憾瑛子对我的不信任？到头来还是我的无能。她说想去一个满是花圃的地方，她说想过上简单宁静的生活。我策划过很多次，我可以带她一起走。我会在车站一直等她，如果她没有踏上返乡的列车。
　　白少轩
　　夏天
　　“秀儿，我没告诉你，我姐和白大哥已经成亲了。”柳秀一直以来都是神经大条，玩了那么多年才回过味来白少轩和谢瑛的秘密恋情。之前，她一直不明白谢瑛到底在坚守什么，爱情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但现在她终于彻悟了。“白少轩说没关系，但我不能！我不能漠视一个陌生女人受到的屈辱，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姐在娘家受尽责骂。我真的做不到！”谢瑛嗓子已经全哑了，无助地埋面恸哭，从发丝到脚尖每一块儿都是冰凉的。
　　一颗流星拖着长尾巴似的紫色磷光，在夜空中划出一条长长的弧线，好大一会儿才渐渐地消失了，留下了无尽的黑夜，仿佛稀释的紫色的梦。离别总是在夏季，大学生涯也在这个夏天结束了。
　　后来，成婚前不知道什么原因，白少轩腿摔断了。乡里人取笑；“莫不是曾经的情人上门索命了！”柳秀是见识过白母的厉害的，嚣张跋扈，苛刻吝啬，什么小便宜都要占一样。唯独说得上好的便是爱儿如命，此时恨不得替儿去死。她招来了唱戏班子，请了个大法师，蒙骗了姜家父母“腿已无碍”，仓促地结了婚。
　　那天，柳秀偷偷去看过，白少轩脸色煞白全无血色，腿已经全瘸了，一动不动地坐在轮椅上，身子单薄得仿佛一吹就倒。只有客人来敬酒的时候才勉强展露笑容，一杯一杯地往胃里灌。
　　一年后，姜姑娘难产而死但留下了一个大胖男婴，团团圆圆的像一个小包子。产婆的手上出了血案，从此名望一落千丈。但她心里冤屈，逢人诉苦：“生死哪是我这个产婆能左右的啊。如果真是我的无能，那就让阎王立刻收了我吧！姜姑娘逝身后，我偷偷看过，身上满是淤青，没有一块好皮！我不是人啊……我早该说的！当时我还纳闷，哪家生孩子是穿着衣服的啊！全是她白家母亲的恶毒，好好的大姑娘就这样走了！我不是人啊……”
　　自此，也没有哪个好人家愿意把自己的女儿送过去当续弦。也有一些贪钱的娘家，但他们的女儿也都歪瓜裂枣，上不得台面入不了白家母亲的眼。但不得不说野蛮粗俗的人总是命硬，克阎王！五十多年后才一命呜呼，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身体发青，不断抽搐。他们都说是以前被害的人前来索命了，也算是恶有恶报。
　　瑛子嫁人后，柳秀选择了去乡下支教。小孩子贪玩，家里大人也都不在意他们的教育，反正小学毕业后就要回家种地了，有能力的去城里打工，长大后挖煤是他们最大的心愿，又能吃饱饭也有钱娶媳妇。
　　“打工也是无奈，换做是我，恨不得每天抱着书读。”机缘巧合下，柳秀认识了煤矿工人李青海。他的肤色蜡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全是在煤坑里打爬留下的记忆。他幽默的语言、强壮的身躯迅速俘获了柳秀的芳心。
　　在她满怀欣喜地幻想美好的婚后生活时，李青海却在下矿时牺牲了。爱情总是很奇怪。曾经有许多地方，它的颜色，它的气味，它的声音，是不敢回忆的。一挨着就会有隐痛，眼睛会胀，会发怔。而如今暮年回望，还是有情。
　　1949年，新中国建立了，战争也结束了。谢瑛搬家了，给柳秀寄来了新住址。李青海死后，柳秀按照他的旅游日记四处游走，最后大半个中国都逛完了。想来想去，还是最挂念谢瑛，于是搬到了新家。
　　小镇很美，四季鲜花盛开。外来的旅客都着了迷，陆续不断地安家。日子就在梦里年复一年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