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信.三封》日晃星

6、第二封信

　　十五

　　随着警车和救护车来的还有倾盆的大雨。

　　魏队长披着雨披从警车上走下来，跟医护人员简单地了解了下情况，看了眼坐在救护车上的两个孩子，转身向新来的小警察走去。

　　“小江，”魏队长拍了拍江耀的肩膀，头凑近讲，“八成又是校园暴力，拍好照片后联系家长，这种问题大概率会走和解。”

　　“和解”江耀捧着现场勘验的记录本，惊讶地回头看徐嘉木，“师傅，那个男孩怎么也要有轻伤以上了吧，按道理不能和解吧……”

　　魏队长无奈地笑了下：“你说的道理是书中的道理吧，实然和应然是不一样的，既然在现实生活中那就要讲现实中的道理。”
　　“……”

　　医护人员的效率很高，简单处了下皮外伤，然后给了徐嘉木消炎药和止痛药，最麻烦的眼睛，一只眼睛完全看不见了——虽然可能只是暂时的。

　　“要去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医生摘下消毒手套，转头对魏队长说，“建议现在就去，延误时间长了容易恶化。”

　　魏队当然乐意：“行，那就先去治疗，等回头再慢慢调查。”

　　“不用，我现在就可以去做笔录。”徐嘉木抬头打断他们的对话。
　　他一只眼睛依然被纱布包裹的严严实实，头发垂下，遮住了他另一只眼睛，脸上的鲜红的血已经被清理，取而代之的是吓人的苍白。

　　“你不要担心这件事好吧，”魏队长安抚他，“我们等会回去就会约见加害人和他们的父母，这件事不是”

　　沈佳沐也拉住了他的手拽了拽。徐嘉木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从晚上见到他第一面就开始哭，眼泪就没停过，断断续续地滑到他手背上，他甚至有些担心沈佳沐会脱水。

　　“你这个孩子怎么听不懂什么意思，警方会调取监控，约见双方的家长，然后一切都会按照程序走，你要相信公正的法律……”

　　“什么程序？”徐嘉木抬头，神色晦暗不明，喉结上下滚动犹豫片刻，“还是说所谓的公正就是一次又一次的不了了之么？”

　　正事因为经历过，徐嘉木才不会相信什么所谓的程序和正义，不过是特权衡行的世界，黑与白的边界早已被模糊，这点他在第一次报警时就知道了。

　　可是为什么还是选择报警。
　　或许是他现阶段唯一能想到的自救的方法，也是唯一可行的方法，他想再试一次。

　　他希望这次有人可以站在他身边。
　　可徐嘉木抬头环顾四周，嘈杂的人群指指点点，皱眉的警察，不耐烦的医务人员和一直紧紧拉着他的沈佳沐。

　　没有人希望他过分追究这件事，他们希望他按照既定的规则去行事——是特权者的游戏规则。

　　徐嘉木手死死地握拳，紧绷的唇角突然松懈了，他看着周围的人群笑了笑，那笑容就像他的命一样随时都能消散。

　　“师傅，让他跟着一起回警局吧，大不了让医生跟，注意观察他的情况，有突发事件再随时送医院。”
　　声音从魏队长身后传来，脸上还带有未褪去的稚嫩，是新入职的江耀。

　　所有的目光都汇集到了江耀身上。

　　忽视掉魏队的怒火，江耀继续认真回报工作：“师傅，警局那边来消息了，说施暴者已到案，双方父母也去了，催咱也赶紧过去。”

　　魏队看了眼徐嘉木，又用手回头狠狠点了点江耀：“回头再找你算这件事。”
　　说完，魏队就迈着大不走向警车。

　　如释重负一般，江耀长舒一口气，笑眯眯地挥手招呼徐嘉木：“你们愣着干什么，上警车啊。”

　　—

　　警察局内。
　　犯罪总是在暗夜里滋生，夜晚正是警察局正是最忙的时候。

　　魏队的桌子在最里侧，紧挨着桌子的墙边上，施暴者站了一排，他们或困顿地打着哈欠或不屑地嘲笑，警察局好像不过是他们游荡走的一个普通站点而已。

　　不出意料地，沈佳沐没有看到沈映，却看到她的父母。沈父正讨好的同局长攀谈，熟悉地握手，递烟。
　　不过两分钟，沈父和局长握了握手，双方像是达成了某种协议一般，局长走过来开始安排魏队后续事情的处理。

　　沈佳沐太熟悉了。每次沈映闯了祸，总会有人帮他收拾烂摊子，小事找助理，大事沈父会亲自处理，从未失手过。

　　另一边，沈母在和徐嘉木的父亲交流。这是沈佳沐第一次见到他父亲，一个比她想象中还要高壮的男人。
　　沈母开出和解的价格，对方似乎不是很满意，又伸出了三个手指，沈母在对方一脸不耐烦的催促中点了头。

　　看着眼前一切，沈佳沐心里像是被堵住了，周围嘈杂声越来越远，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虚幻。
　　她好像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结果，就像是徐嘉木说的那样——不了了之。

　　沈佳沐呼吸逐渐变得粗重，眼泪糊了一脸，她心疼地看向徐嘉木。
　　是同样麻木的表情，这种事情他更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遍了。

　　徐嘉木松开了她的手，视线慢慢移动到她的身上，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冷漠。
　　一瞬间，沈佳沐就明白了，她现在，被迫站在与徐嘉木立的一面。

　　她跑过去祈求她父亲，甚至说不出什么复杂的语句，只能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你们不能这么对他”。

　　沈父压低声音，神色严肃：“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沈佳沐冷静下来，浑身冰冷：“你明明前两天才夸他会有光明的未来。”

　　沈父：“现在是提这个的时候吗！沈映是你哥哥，你忍心看你哥哥进公安局吗？！”

　　沈佳沐眼眶通红，豁出去般地吼道：“你们一直这样难道真的就不怕遭报应么？”

　　沈父扬手就是一巴掌，沈佳沐北扇的转过脸去，白皙的脸上立刻浮现一个通红的巴掌印。

　　安静下来。
　　整个警察局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当中，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沈母，她冲上去拉过沈佳沐，现看了看她的脸，然后颤抖着声音说道：“先给你爸爸道歉。”

　　沈佳沐难以置信地盯着母亲，眼泪忽然也留不下来了，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丑陋的家庭。
　　高高在上的父亲，谨小慎微的母亲，心里扭曲的哥哥。

　　情绪已经到达了一个即将爆发的阈值，沈佳沐闭上眼，艰难地跪坐在地上，捂着耳朵想要拼命大叫。
　　下一秒，她被一个人扶起来，送到了旁边的椅子上，沈佳沐艰难地抬头，对上了江耀的脸。

　　江耀往沈佳沐手里塞了瓶拧开的水，回身安抚众人。

　　“大家都冷静一下吧，沈先生，医生也在这里，我们伤情鉴定报告也做了，轻伤以上是毫无疑问要负刑事责任的，况且施暴者沈映也满十八岁了，这绝对不是件用钱可以解决的小事……”

　　局长一拍桌子，横着眉毛呵斥道：“你个新入职的，这有什么你说话的地方！？”

　　“对，我是新入职的，”江耀站的笔直，神色毫不畏惧，“但我知道，如果我们都不能帮帮那个孩子，那就没人可以救他了。”

　　“江耀，你现在别说话了！”魏队急了，他知道江耀的带锋芒的个性，但现如今，他若执意要和局长对着干的话，很有可能，他未来的仕途都不会多么顺畅。

　　江耀苦笑道：“师傅，正义的天平倾斜时，我们是最后的砝码，如果连这点都不能做到，我想我会主动申请离职的。”

　　魏队哑然，他忽然开始有些敬佩江耀了，这种昧着良心的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干，但他却始终做不到想江耀那么坦然。
　　因为信仰这东西，一旦松动，就会逐渐崩塌，再无重建之日。

　　再次开口的是沈父。
　　一位老道的商人最是喜欢和别人谈判，他转着手指的扳指，像是握着他人的把柄，仿佛任何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内。
　　“年轻的小警察，你很有魄力啊，我其实还挺欣赏你的。”

　　“我们大家都知道，走刑事程序的话，很复杂，很慢，等到法院判决给赔偿少说半年，长了一两年也都是常见的，那么这期间，徐嘉木的医疗费由谁来出，请哪位医生来治疗，都是个问题。”

　　江耀呼吸一滞，一下就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我可以垫付……”

　　“你刚毕业吧，”沈父气定神闲，眯着眼瞧他，“你有多少工资，又能请什么样的医生？”

　　江耀几乎是无力地辩驳：“我可以……”

　　沈父打断了他的话：“现在走民事，治疗费和康复费我都会出，全国最好的眼科医生我也可以请，除此之外我还可以给他们一大笔和解费。”

　　“小同志，你口口声声说为徐嘉木好，那你来说说，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选？”

　　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没有一个人再开口了，徐嘉木机械地转头，瞧着夜幕沉沉，这天该是不会再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