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99、允吾城下 金城郡

　　金城郡自接到了崔赢的信后就十分惶恐。

　　主要是郡守苏遥惶恐，这怎么就说羝人有很大可能北上攻打允吾呢，虽然河关沦陷，他们这边也收到了消息，可羝人长途跋涉，再怎么也要量一量己方兵力，看看自己能不能打过不是？难不成连克三城给了他们勇气，竟是觉得能直接攻打郡治吗？

　　当然，他不是不相信崔荡寇的判断，只不过和其他将军比起来，这位确实年轻气盛太多。

　　怕是以己度人，才会觉得羝人会在这种情况下进攻，依他个人之见，在打下石城后羝人应该是会退去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做好防御也没有错，除了累着下面人同时让县里变得恐慌外，似乎也没有别的坏处。

　　但是他还是觉得羝人不会攻打过来。

　　人有惰性，连骑八九日马，是人都遭不住。

　　“苏郡守，如今已连着守了三日，各里被关了三日，平民叫苦连天，是否今日略微放松一些，让他们去买些东西。”

　　户曹掾其实也不想来的，主要是有地位不低的当地大族郎君找到了他这里，说去山里捉彩鸟不方便，让他来劝劝郡守，他如今正讨好那大族呢，郎君说话，不得立刻帮他办事——

　　苏遥听到这话，也觉得关了三日确实难受，可要是羝人当真从南面攻打来呢？虽说他自己也觉得不会，但是他赌不起，与底下人日子过得如何相比，自然是他的位置更重要。

　　“再忍忍，再忍忍，我也是没办法，毕竟是崔荡寇吩咐的。”

　　反正过了今明两日再说。

　　苏遥面上表情也很是无奈。

　　户曹掾听到这里，搞明白这事情怎么回事，只好回去和嘱托他这事的人交代。

　　一时地方大族里几个人不高兴了，怎么能为了莫须有的危险把他们关着呢，还一连关了三日，再过几日，县外山里的红嘴雀可就更难找了，崔赢是个无理取闹的，苏遥也是个不会做人的，关其他人就关嘛，可以把他们放出去啊，难不成他们还要和这些平民一样吗？

　　只能说确实是寒门出身，一股子小家子气。

　　住南面的平民们米缸里还有几斟粮，揣揣不安地担心着未来几日吃什么，住北面的大族子弟们躺靠在自家庭院里，一声一声骂着关他们的人，轰隆隆的马蹄声如同一阵风一样从南面袭来，震动如山鼓，惊得人无法坐住。

　　得了消息的苏遥第一时间到了城墙上，远处黑压压的一片人群让他心底不停颤动。

　　竟还真得北上攻打允吾了。

　　郡尉顾进肃着脸跟在他身后，远望那些人，也是一声叹息，紧接着他就发现前方的老家伙手微微发抖，似乎被这样大规模的军队给吓着了。

　　其实他也有些着急，虽说安排好了一切，但等真正面对这一切的时侯，他发现他还是紧张的，虽说以往也跟着大将军打过仗，但是每一次他都很紧张。

　　顾进看着弓弩手上前，依照自己先前布下的命令朝外射箭，紧接着又有持盾的步兵顶上，防止敌方的反击。

　　黄沙被马蹄溅起，混着鲜血与痛呼，横冲直撞的羝人军队很快发现了大庆的防守。

　　弓箭实在太多了，远超大庆一个县城的常规储备，虽说这里是郡治，可也不会储备有这么多弓箭，根据他们得到的消息，郡治的弓箭储备也就是普通县城的三倍，可这箭和不要钱一样往外放，密密麻麻如同雨点。

　　哪怕他们持盾防守得再密，也无法穿越这种规模的箭雨，没一会儿手上的盾就被扎成了刺猬，失去了防卫的能力不说，反而还更重了，对于他们身下十分疲惫的马来说，这显然不是什么好事情。

　　领头的人心底觉得不妙，打算回撤，他们没有选择来时走的大路，反而打算从林间小道穿梭，分散逃窜。

　　可这个时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堆白甲，他们似乎是料到了他们会从小路逃跑，提前埋伏在了这里，又有人往大道跑，可大道也有人忽然出现，将他们包围。

　　劈里啪啦的刀戟相交声响起，有人冲破了包围线逃窜而出，有人死在刀戟剑矛之下，血染红了黄沙。

　　苏遥站在城墙上看着下方的战斗，一时心惊胆战。

　　顾进是第一次见崔赢领兵作战，这种先算计对面心态再进行收割的作战风格和现有的几位将军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他忽然想起之前龙耆城的几次战报。

　　第一次战报，龙耆城差点陷落，崔荡寇三箭射杀敌方三位头领，羝人军心大乱，成功将对方赶走。

　　第二次战报和第一次战报来的时间极为临近，出外反击战，出其不意灭了羝人一个部落，听说那一次也是先斩了羝人首领。

　　后来又是两个部落，采用以力打力的战术，俘虏了那么多人，再后来竟是以三当十，斩了赤王。

　　纵观他的过往，这位校尉似乎极为喜欢斩首同时乱了敌方军心，再将对面全部端了。

　　这一次虽然没有斩首，却也是先乱了对面军心。

　　人在慌张时往往会自乱阵脚，此时再打便能更轻松些，也难怪这位校尉领兵的战役中兵耗极少，能打胜仗，又死得少，要是他当年在长安的时侯，估计都会卯足劲当这位校尉的兵。

　　只是兵耗少了，马死得却一点不少，要换成别人，太仆府那边肯定写信去说叨了。

　　也就是他姓崔，同时还简在帝心，所以不用担心马耗。

　　顾进心里琢磨着，上次崔赢从龙耆到长安，过允吾的时侯未停下用宴，甚至都不曾来见见他们，这次战捷总该见见了吧，须要设宴款待，这宴——

　　城下，白甲冲到了另一个白甲旁小声道：“留军侯，白王等人不在这里，羝人也只有二百余。”

　　留穑听了这话，觉得果然如此，军报中白王狡猾若狐，滑不溜秋，不好抓住，他本来以为这次能轻松抓住白王，却没想到还是让他逃了，好在崔荡寇那边还有后手。

　　想到这里，留穑松了口气，又抬头看了眼城墙，想着要不要和金城郡的人打个招呼。

　　再怎么说金城郡也帮着打了一场胜仗，无论如何寒暄一下是需要的。

　　上次陇西郡准备宴请校尉，校尉直接拒绝就走了，虽说领兵打仗的能力不错，可于人情世故上确实缺失，他以后还要在他手底下做事呢，要是弄得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他和其他府的人交流也不太好。

　　可崔荡寇让他这边结束了立刻去河关与他汇合。

　　留穑挣扎了一下，还是决定听崔赢的，顶头上司和别的上司他还是能分清重要性的，再说这种不听话的下属，崔校尉又不是没有杀过，周氏那群属吏的事情在长安都传遍了，可周氏吭都没吭一声，像是直接咽下了这口气，估计是陛下那边挡了。

　　说来也是，有陛下做后盾，崔荡寇目中无人是正常的。

　　他抬手对着麾下的军士们下指令，心下却还是叹息，多好的和地方打好关系的机会啊，若不是他现在还在打仗，金城郡肯定会设宴款待他。

　　城墙上，苏遥和顾进也正奇怪呢，顾进已是想好今晚宴饮吃什么了，苏遥则是又往下看了看，越看越觉得下面领兵那人看着老迈，不似虚岁十七的儿郎，或许是这位校尉长得老迈。

　　“下面那人怕不是崔校尉。”苏遥道。

　　“什么？”

　　苏遥往前一步，确定外面的羝人不是死了就是逃了后，浅浅往外探出一点脑袋，顾进跟着他，也跟着往外探出脑袋，不过他胆子大一些，往外探出了一整个头，就发现底下的白甲们似乎没有停留的打算，马不停蹄往回跑。

　　“这这这，怎么走了？”他还有宴呢。

　　“你问我，我问谁？”苏遥也嘀咕：“你快收拾收拾下面吧。”

　　与此同时，石城县，崔赢带人早早守在了这里，原本简朴的城池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烧黑的城墙是脆的，手往上一捏，石头就会碎。

　　他带人翻山越岭日夜兼程走险近的路到石城，就是为了断羝人的最后一条路，现下终于是赶在了羝人撤退之前到达这里。

　　还有一部分人他让方悯带着去了白石县。

　　无论白王带不带兵走这里过，他们能走的大路如今都有了防碍，白王若要跑，也只有翻山越岭从小路跑。

　　这边山脉延绵，他若真的选择逃，怕也很难抓住他。

　　又不是现代那样有热温技术，他要是真在里面躲个几日，哪怕不停搜山，也很难抓到，反倒是浪费己方的人力物力，当然，这样的前提是，他放弃了大量的人来掩护他自己撤退。

　　崔赢咬着两颊一侧的软肉，只希望白王是个纯傻的，觉得自己能力很强，会跟着大部队去攻打允吾县。

　　虽然很大可能是他不出马坐镇后方，只让自己手下出军袭击，那他如今所在的根据地很大可能是河关县。

　　留穑他们走的是山野林路，应该不会被发现，如果被发现了，羝人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冲上前合围坑杀，一个是逃跑，前者有数千允吾兵力支援，后者更能保全自己。

　　从他们遇见营地折返的行为来看，后者可能性更大。

　　但是打仗嘛，都是有风险的，没人能说自己算无遗策，要是最终是前者，那也没办法。

　　崔赢坐在焦黑的城池上，抬头远望，漆黑的夜里挂着一轮亮得出奇的月亮，再看看周围，并没有什么星星，月明星稀，本该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