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100、逃窜 同一轮

　　同一轮月亮之下，长公主府的庭院里，李韶趴在冷硬的石桌上，十分气愤地给好友写信。

　　信写了一遍，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于是撂下的墨笔在石桌上氤氲出墨迹，她挪到另一侧，把脑袋侧放在桌面上。

　　其实她也不是很在乎崔赢，初见时有些喜欢是没错的，但等婚事真正定下来，她又有点后悔。

　　仅因为好的面貌便选择嫁人，人品、父母、家世、才干都不曾考量，这世间多少女子嫁得糟心，哪怕她贵为长公主，可也不想麻烦事找上门，初时的脑热过去，剩下的全是后悔。

　　可她总是要嫁人的，二姊说，嫁人后再和离，那才是公主真正过上好日子的时侯，虽然她这样说，但她那样醉生梦死的日子，她倒也不想那样过——

　　且出征这样的大事都不和她说，往后要真是成了婚该怎么办，他真的有把她当作未婚妻吗？

　　李韶想得心烦。

　　她找了根干净的笔沾了水在石桌上写字。

　　喜欢他吗？

　　嗯，见面的时侯是喜欢的，不见面的时侯似乎又不喜欢了。

　　不告而别的事情生气吗？

　　似乎也没有那么生气，毕竟军务紧急，但作为大庆的长公主，她似乎应该表现出愤怒和担心的情绪，但其实多日未见，前些日子的热情好像已经消失了。

　　李韶不明白自己如今是怎么了，明明见面时，她很喜欢他。

　　可她也不知道该问谁，阿母被李栎幽禁在长乐宫，两位姊姊里面，二姊寻欢作乐，大姊太过温良，她时常都为大姊的家事生气，她可是长公主，怎能窝囊成那样，去问大姊，又要听文家那一大家子的烦心事。

　　顾棋如今也不在长安城，说是去祖地陪侍大母。

　　几位皇叔家的姊妹们此次也来了长安，可没有日日处着，让她说这些事，她也说不出口，在身边的都是侍婢，和她们说这些，也不过是顺着她话，哄着她。

　　至于李栎，她已不想和李栎说什么心里话了。

　　现下看来，她竟是孤独极了。

　　李韶想了想，还是决定给顾棋写信，大不了送到她家祖地。

　　长公主府报信的人日夜兼程，一路往江南去，崔赢派出去的无数斥候出发后归来，每一支都打探到了不同的消息。

　　羝人部队化整为零，躲进白石山脉里了，化的数量还各不相同，有百人的队伍，也有七八人的零散队伍，分不出白王究竟藏在了哪个队伍中。

　　如此数量的队伍，让他们也化整为零去追是不可能的。

　　但要围了白石山脉，现下他们的兵力可不足，也就只能堵上几个入山口，可那些山口堵住了，他们也可以不走有路的地方出来。

　　咸盾山和白石山脉之间就是白石县，白石县只在县外不远的地方设有烽燧，更高的地方以山做天然险隘，他在白石县戍守时听说过很多年前有羝人会专门从山险的地方偷渡来大庆，那时候大庆百废待兴，也支持他们留下繁衍生息。

　　有这种经验，这些人着实难搞。

　　崔赢想了一会儿：“让侯柱带两百人去你们探得的方向杀吧，能留下多少留下多少，留不下的等下一次。”

　　很快有人领了他的命令出去。

　　直到天亮，石城县外都空悠悠的，没有人来，似乎羝人那边也预料到了他们会让人守在各县关口，于是一个二个的都选择了山林之路。

　　崔赢一群人在石城县等了个寂寞，可这又不得不等，以白王的狡猾程度来说，说不定会反其道而行之，又杀了个回马枪。

　　白王此时在做什么呢？白王怀硕和他最看重的三个亲信坐在天然形成的山洞里，连火都不敢烤。

　　骆志说若狐石他们没有回来，那剩下的所有人就要做好逃跑的准备，他相信骆志，因为如果在大庆被活捉，骆志的下场绝对是他们这群人中最惨的，他昔年在洪大将军麾下做幕僚，叛逃羝族，大庆人对于叛徒向来恨之入骨。

　　但是白王此刻心里也不是很舒服。

　　这周围太过潮湿，虫蛇肆虐，一点不如羝族地界，偏偏他们如今是在逃命，也不好嫌弃这里环境不好，只是心里烦躁极了。

　　“所以对面带兵的是谁，这个你们想到了吗？”

　　“未曾，只不过先前看见几个白甲，所以这些人是北军无疑。”

　　骆志说着自己的看法：“但将领并非我们熟知的那几位，怕是新人。”

　　至于是哪个新人，他离开大庆日久，着实也不知道这些年有哪些人，奸细探得的消息里倒是写了长安这段时间的巨变，如今长安城炙手可热的那群人里，有几位是容易被派出来的，可无人知晓他们作战的风格，自然也就无法判断。

　　怀硕听了这话，只觉得骆志实在没用，也难怪在大庆做不出什么成绩，要到他们这里来，想到这里心里又有些不爽，大庆不想要的人，在他们羝族却混得如此好，可偏偏他手底下那些人都没有骆志好用。

　　“抓几个白甲问问呢？”

　　说到这里怀硕看到身边这三个人，又觉得自己犯傻，因为怕人太多痕迹明显被发现，他只选了最器重的三个人跟着自己，两位军师一位忠心耿耿的勇士，可这三个亲信的武力都不如他，与其让他们去抓，还不如他自己出马。

　　很快怀硕就发现了自己的想法行不通，大庆人并不像他那样将人员分散，一连许多人在山上搜他们，十个人一组的行动，在带着三个累赘的情况下，他完全没办法单独抓住一个人，只有看有没有落单的人。

　　但是就算有落单的人，忽然少了一个人，他们自己怕是也会暴露。

　　怀硕很生气，只觉得自前日起就十分倒霉，他现在很讨厌此次带兵的大庆将领，有朝一日他若是落在他手上，他必定让他试试剥皮的滋味。

　　一行四人躲在山洞中一动不动，害怕被大庆人发现。

　　等搜山的人从这里离去后，怀硕才臭着一张脸，带人往西边逃窜。

　　侯柱此次可是志得意满，他带着两百来号人，少说收割了敌方一百多人，虽然没有抓到最值的白王一行，也不如上一次校尉带他们围杀赤王那次，但这次可是他单独领兵搜山，有这样的成绩，他已经很满意了，他现在可以说是他们家族里军功最高的人，虽说没用这一战，他依旧是军功最高的人。

　　想到这里，他又带着兵在白石山脉里搜寻了一圈，确认没什么大的遗漏后，带着人回石城县复命。

　　崔赢见他回来，听他说完情况，就知道白王的躲藏技术很高。

　　搜山这种事情，还是猎户出身或者做过求盗的人来干更方便。

　　手下人的兵册他看过，侯柱手下的人里就有好几个是如此出身，这样都没有找出来，只能说白王的躲藏技术极为高超。

　　“不过从我们抓住的人那里打听出来，白王身边有一个庆人叛徒在出主意。”

　　龙耆城时崔赢学羝语，他们下面的人也争相效仿跟着学，虽说他羝语学得不如方悯，但是简单的句子他还是能听懂的。

　　羝族十王的资料非零都给过他，倒确实有不少庆人生活在羝族王庭区域，白王身边的庆人应该是罗志，骆志还是罗志——反正是志，洪大将军麾下一个不起眼的幕僚，因偷盗巨额财物被抓，判为贱籍，已离开长安多年。

　　骆志生于农家，幼时被一富商看重，将他送入书院读书，学成后随夫子来长安城拜访夫子的好友，被当时的车骑将军看重，引荐给洪大将军，此后留在长安，不曾归家，后不知因何事失了富商资助，大将军府给幕僚的月俸不足以支撑他的生活，穷困潦倒，就起了偷盗财物的主意。

　　他倒也没把主意打在大将军那，偷盗的是另一个幕僚的财物，那个幕僚姓丰，家财颇厚。

　　卷宗中记载，若干年前，皇族张氏退位让贤于李氏，是为张冠李戴，李氏宽容，赐张族封姓，寓意封，又过经年，封氏族人立功，请求皇室回归原姓，皇室不依，但封族有功，于是改封为丰，寓意丰登。

　　丰耀所在的丰氏就是这个丰。

　　从这个志过往的经历就可以看出，这是个不忠不义无孝无礼之人，骄奢淫逸，贪图享乐，但又没有那个命，当然很可能他本来有，后来弄没了，加上心志不坚，就走上了邪路。

　　与骆志相比，白王这个人虽说狡猾若狐，在做人方面倒是略胜一筹，他二十六岁那年提刀斩了原白王后，并不如其他新王那样将白王的子嗣屠戮殆尽，也不像其他新王那样继承原王的一切包括他们的妻妾，也不喜男色不好女色，满心想着怎么让自己麾下的部落在羝族占据更多的资源，虽说使的法子千奇百怪，但是对他麾下的人倒是个极好的首领。

　　也难怪先前侯柱说有几个羝人看见他们没追上去还等了一下，把他们当狸奴一样逗，估计是在掩护白王撤退呢。

　　原本敌在明我在暗，现下局势调转，倒是敌暗我明了。

　　可手下死了那么多人，若出主意的是那个骆志，等白王回去他日子怕不会好过。

　　当然这和大庆无关，他们大庆可是被烧了三座城，怎么能不报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