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91、难得 崔赢依

　　崔赢依着自己准备好的日程表拜见了皇帝，结果被皇帝顺手留下了。

　　环视四周，并没有看到类似长公主仪制的人，又收敛了视线，可能是已经按照留穑所预测的那样，去寻一个学子类型的情人了。

　　“崔久安——”

　　“……陛下。”

　　“你收到朕阿姊亲手所作的画，心底作何感想？”

　　？

　　“回禀陛下，长宁长公主画集超绝，美轮美奂。”

　　李栎沉默了一瞬，他是知道李韶画技如何的，但是他问这句话，不是让他来吹捧李韶，他只是想打探一下这两个人如今的进度。

　　“那你还有什么别的感想吗？”

　　崔赢沉默一瞬，接着道：“回陛下，长宁长公主胸襟宽广、有容人之量。”

　　行吧，进度是一点没有的。

　　李栎想起作坊那边报上来的消息，又觉得李韶有点太赶着，男人是不吃她那一套的，他很想给李韶建议，但是李韶又是听不进他话的人。

　　而且自上次未央宫不欢而散后，他这个姊姊如今似乎不太愿意和他交流。

　　“我阿姊今日专门来了这北阙，平常她都不怎么出府门的。”

　　虽说是怕偶遇柳家那个人被他恶心，但最终的事实确实是这样，李韶不怎么出门。

　　“她虽然骄纵，但心底不坏。”

　　要是走不到一起其实也没什么，把他外甥外甥女生出来就行了，反正皇家事，下面人也置喙不了什么，后世人哪怕置喙，只要功大于过，那也是没什么的。

　　到时候把崔放扔东北边塞震辽东，把崔瑶放西南边塞守蜀地，只要他的接任者稍微有点脑子，不动这两员大将，大庆再续百年应该不是大问题。

　　崔赢听着皇帝这话，觉出了不对劲。

　　今日来的似乎只有衡阳，但按照陛下说话的次序，如今指的似乎是长宁。

　　但是皇帝的姊姊，似乎不是他能评价的。

　　“陛下所言极是。”他只道。

　　李栎这下终于确定，李韶的进度当真是一点没有。

　　上一世他这样说李韶，崔赢可不是现在这样的说法，他当时说的什么来着，记是记不得了，但是绝对不是像现在这样的敷衍说法。

　　“你知晓我阿姊——”顿了下：“我阿姊长宁那日在永安道对你一见钟情吗？她还给你作了一幅画送过去，她都未曾给我作过画。”

　　崔赢沉默。

　　他其实有些微知道，但是既然没有明确说，那他就当作不知道。

　　“陛下想说什么？”

　　“终于不端着了？”李栎偶尔会讨厌崔赢，因为这个人在某些方面很端着：“你喜欢我阿姊吗？”

　　“那日赢在马下，长公主在车厢中，未曾谋面。”

　　“那就是她单方面看上你了，没办法，你长得还行。”李韶真是自信啊，面都没见就敢在他面前夸下海口。

　　“可陛下不觉得容貌容易老去，若仅因为容貌而喜欢一个人，那等那个人失去了他的容貌，还需要面对失去更多的情状吗？”

　　李栎想了想，他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是皇帝，他压根不需要考虑什么，很多东西他要是喜欢，那就直接抢过来好了。

　　但是崔赢的话，好像确实有这个顾虑，毕竟未来他有很大的毁容风险。

　　“你放心，我不会让她抛弃你的。”

　　……不会给他赐婚吧。

　　那个画画很抽象的长公主。

　　顿了顿，皇帝似乎想起了一件事：“你还是早些成婚吧，免得衡阳也看上你。”

　　衡阳要死要活的也很麻烦，虽然都知道她不会真去死，但是闹得户家一直找他也很烦。

　　“其实——”

　　“其实什么，其实你想领兵作战去西边是吗？”又来这招：“现在还不是时侯，等——算了，你去作坊看看吧，衡阳在看学子，你避着点比较好。”

　　崔赢心下一沉。

　　不出意外，皇帝是要把他和长宁绑上了，作坊有谁他都不需要猜，除了长宁长公主还能有谁？李家公主的八卦，先前留穑给他讲了，只能说大庆的顶级权贵无论男男女女玩得都花。

　　关键是对于没有继承权的长公主来说，御史的弹劾一点用都没有，例如衡阳，他弹劾他的，她玩她的，风声紧的时侯偷偷玩，风声松的时侯又大肆出去猎艳。

　　如今长安城的天换成了皇帝，虽说是同父异母的弟弟，但有血缘关系在，离得更近，衡阳好像玩得更猖狂了。

　　前些日子说是玩死了一个，也不知道埋在了哪里。

　　上层的人啊，是真的不把下面的人当回事。

　　崔赢到作坊的时侯，脸色其实并不算好。

　　任谁被上司压着去和上司家的孩子相亲，恐怕脸色都不好看，只不过皇帝说到底给了他荡寇军的权力，食君之禄，摆脸色也不太好。

　　官府的作坊不大，今日却来了两个贵人，把负责的官员惊了一下，等听眼前这位年轻的军官问起长公主，他才恍然这是来做什么的。

　　“在后院的望楼上。”

　　望楼？望什么？该不会是望他吧。

　　估计是看风景。

　　崔赢一路到了官府作坊的后院，站在院门那一眼便能瞧见望楼上的长公主，她一身紫色丝绸曲裾，身体向前靠在凭栏上，双手撑着脸往北渠阁的方向望，从他这个角度往上看，只能看见她袖口上的彩色织锦镶边和一截白皙的下巴。

　　金印紫绶挂在她腰间，随着风吹一摇一摇的。

　　制止了要去通禀的官员，崔赢在院门的门槛上坐下来。

　　扯了一根石阶边长出的莠草在手上缠着，他垂着眼思索，似乎没什么更好的解决方案。

　　他阿父阿母怎么认识的？好像是阿父在田里摔了一跤，阿母把他拔出来的，后面他阿父就以身相许救命之恩了。

　　不过他一直觉得他阿父只是借了这个机会——实际他蓄谋已久，因为后来马阿叔和他说他阿父早早就念叨过罗家的姑娘。

　　娶吗？

　　崔赢又抬头去看望楼上的人。

　　对方大抵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略显疑惑地低头，那是一张秀气的脸，杏眼桃面粉腮，圆圆的眼睛眼尾上翘，像春日花瓣的尖儿，可能是使劲望远望得太久，眼里带着些朦胧的水意，缓过两秒后，他明显感觉她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日光下褐色的眼瞳泛着浅浅的金，像盛在琥珀杯里的蜜酒。

　　“呀！”李韶瞧见他，不自觉露出笑来，眼角微扬，娇憨秀气。

　　崔赢眼神闪烁一瞬，将莠草捏在了手心里。

　　“你是知晓我在这里，所以专门来寻我的吗？你有收到我给你作的画像吗？”

　　真不愧是皇帝同胞的姊姊，话说得一样直白又不好接。

　　望楼上李韶见他低头，回头往楼梯那去，她穿的曲裾，不好走太快，心下却又希望能走更快点，免得崔赢跑了。

　　她当然知道他不会来，崔七帮她给他送了画，他却好几天没个声息，此刻他出现在这里，说不定是为了旁的事，比如那个什么马镫，她碰巧在这里遇见他，当然不能错过机会，她可没忘记她在皇帝那说过的话——

　　李韶扶着侍婢的手走得难受，可心里又焦躁着，她觉着依着这个法子走，等她走下去崔赢都走掉了，早知他今日要来这里问铁匠事情，她就不上望楼了。

　　只在下面等他多好，说不得还可以多说几句话，说不定多说几句话他就喜欢她了。

　　李韶下楼下得额头冒汗，最后一步落下来她立刻探身往后院门口去，看过去那里却是空的。

　　地上落着莠草，人却没在。

　　她有些失望地走到院门边把莠草捡起来，果然不会等她啊，都不告退一下吗？还是说知道她喜欢他不会怪罪他所以就不管这些了，那知道了她喜欢他他还不回应，还离开了跑了，是真对做李家的驸马不感兴趣吗？

　　做她的驸马不一样啊，她又不会像二姊那样不停找面首。

　　李韶弯腰捡起莠草，把它塞进自己腰间的香囊里，又问一旁的守卫：“你瞧见崔校尉去哪了吗？哪个方向？”

　　守卫听到这话，十分讶异：“回禀殿下，崔校尉还在里面，在望楼边上站着呢。”

　　李韶愣了一下，脸变得红彤彤的，望楼边那不是——不行，不行，她不能转身。

　　怎么办怎么办，她就不该捡那个莠草，现下全部被看见了，太丢人了，怎么能够这样？他既然在望楼边站着，为什么不出声，他为什么不吭声！

　　啊——

　　看着她丢人，还不吭声，太讨厌了，他怎么这样！

　　她忙去抓侍婢的手臂，又觉得自己动作明显，于是偷偷摸摸该抓为扯，将人扯过来，小声道：“你看看，你回头看看，你看看人还在不在那？是不是在看着我？”

　　侍婢侧头看一眼：“回禀陛下，崔校尉还在呢，不过低着头在看印绶，倒没有看我们这边。”

　　李韶长舒一口气。

　　她拍拍自己滚烫的脸，非常缓慢地转身，一看，崔赢果然还在。

　　他正把自己的印绶往腰间挂，似乎没有看见刚刚她捡莠草的一幕。

　　她顿时高高抬起了自己的头：“崔校尉，先前我问你的，你怎么不回我？”

　　崔赢摸摸挂着的印绶，抬头看那边手忙脚乱终于收拾好的长公主，看了一眼，又垂下了。

　　视线落在长公主的鞋上，绢面鞋，其上有菱形纹锦，鞋头上翘镶着彩边，边上点缀颗颗珍珠。

　　“确实是专程来寻殿下的。”

　　李韶震惊地瞪圆了眼。

　　崔赢注意到她圆圆的眼睛，心下觉得稀奇，话锋一转：“是陛下让我来寻殿下的。”

　　李韶的眼睛些微黯淡。

　　“不过见到殿下，倒是令人欢喜。”

　　皇家竟还有没甚城府的人，真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