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86、朝会 北军五

　　北军五营里，崔赢对越骑营最熟悉，他才发现这里面许多人是跟着蒲扬去过白石县的，先前在城门口检查他放他进来的那个白甲兵也归属越骑营。

　　只不过看见他们身上的白甲他还是觉得不是很舒服，总是会想到周春生讲的承恩侯。

　　再又想到昆明池边被他葬在柳树下连个坟垄都没有的周春生——

　　心情更差了。

　　荡寇营既然建立，这些人就不能在北军大营里训练了，皇帝批了北军大营对面的地给他们，他们需要去把自己的营地建起来。

　　不过崔赢暂时没有安排这个事情，昨夜是平安夜，可今日不一定平安。

　　他总觉得今天他应该有事做。

　　“崔校尉，我们是否要进宫去向陛下回禀？”

　　他好歹痴长这崔赢几岁，到了陛下面前，应当更能讨陛下欢心。

　　崔赢还没回答呢，方悯突然从外面进来，身后还带着一个面白无须的男人。

　　“崔校尉——”

　　男人尖细的声音轻轻响起。

　　崔赢知道，他的事情来了。

　　……

　　长安城内平静极了。

　　然而有能力的人家都知晓，柳氏完了。

　　最好的时机错过，北军五校倒了两个，剩下三个还都在外，如此情况下，大家都知晓该转向谁。

　　昨夜陛下下召，今日行朝会。

　　须知朝会五日一次，如今日这般没隔多久就行的朝会，还是皇帝即位以来第一次。

　　崔铮换上了最新最整洁的官服，戴上进贤冠，拿着板子，庄重地乘着车前往未央宫。

　　若他没有猜错，陛下要收拢权力了。

　　果不其然，在例行的仪式和日常的议事后，傅太常上前一步，拱手便道：“陛下，臣有一事相禀。”

　　台上众人纷纷望向傅珏，只觉得果然来了，没想到太常如今也是倒向了皇帝。

　　“伏惟我大庆以孝治天下，然天地君亲师，君在亲前，臣前日探看，柳太尉名下有一庄园，占地千顷，已逾祖制，此为僭拟之事……”

　　崔铮看了眼殿内。

　　柳太尉告假了。

　　柳小将军似乎也没来。

　　他们自己似乎也知道这次完了。

　　傅珏这一告，柳氏的庄园没了，宫殿也没了。

　　接着谢司徒又站了出来，自上次天子嫁母后，此人已是明牌的帝党，会站出来也不奇怪。

　　“……二则任人唯亲，北军五校尉，屯骑为其从子妻之幼弟，射声为其……”

　　谢弗这一告，柳氏的军权没了。

　　再又是陆正，这个墙头草，告的柳氏贪墨，私用国库银。

　　僭越礼制、任人唯亲、贪污受贿、阿党附益、废格诏书、残害功臣……柳奇怕是要死了。

　　站在殿前，听着堂上桩桩件件，崔铮甚至都不敢相信柳氏怎么如此轻易就倒了。固然那三个送军演练的校尉占了关键因素，可去岁时皇帝还是个不得不娶柳家女为皇后的傀儡，如今竟是这么快地收拢了皇权。

　　不知从何时起，竟有这许多人倒向他，偏偏倒得所有人无知无觉——不对，这种事情便就是无知无觉，所谓墙倒众人推，柳氏无德，败也自然。

　　他让亲信捏了北军，控制了长安城，如今亲信马失前蹄，让他失去长安甚至对朝堂权力的控制，那也是理所应当。

　　可什么时侯开始改变的呢？

　　崔铮想起去岁蒲扬那个局，皇帝允了蒲扬，压了弹劾治罪崔赢的十几封奏书，想来主战派的官员们应当那时候就倒了过去，后来清察岗、赤王死，天命似乎落于皇帝处，太常那批观星的、还有许许多多养着卜人的，这一波估计都倒了过去，加之柳氏这些年做的恶事，承恩侯的侯爵——

　　胜利与失败从不是一朝一夕。

　　柳氏主权时大家处境已经够差，无论换成是谁，估计都比柳氏好，加上先帝仁德，所以皇帝一立起来，大家纷纷成了帝党。

　　使劲使在幕后处，于无声处听惊雷。

　　权是什么，权是人心，人心所向，便能掌权！

　　若崔赢没有被卷进来，等陛下亲政，崔氏怕就要走下坡路了。

　　等今日回去，他要多多侍奉在老父跟前，向他求一求为政之道。

　　“这桩桩件件，扈廷尉以为该治何罪？”

　　扈博答得毫不犹豫：“五马分尸之刑。”

　　李栎笑了一声，然后鼓了一掌，接着想起这时候的崔赢和他不过一面之缘，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暗号，轻轻咳嗽了一下，他道：“崔校尉，开门吧。”

　　崔铮的思绪霎时被打断，怎么还有我家子的事？

　　他略显惊惶地睁大眼，回头去看宣室殿的门，两个宫侍将门推开，大敞的宫门下，黑甲的崔赢站在外面日光下。

　　头盔、具装、银印青授，还好还好，没穿错，不失礼。

　　要是因殿前失仪被御史弹劾一波，那崔氏就丢了大脸了。

　　确认崔赢没有穿错后，崔铮才注意到崔赢手上拽着的人，那是个略显肥胖的人，穿着中衣披散头发，斜倒在地上，嘴里还塞着褐布。

　　这是——

　　“柳太尉，这些罪，你可认？”

　　竟是柳太尉！

　　殿内有人哗然有人镇定，什么时侯的事，竟有人去抓了柳太尉，还将他抓到了！崔校尉，是那位白衣司马！

　　陛下竟是如此果决！

　　又有人去看崔铮的脸色，然而看过去时崔铮已敛去惊讶，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让人一下捉摸不透。

　　整个宣室殿内安静无声。

　　崔赢从殿外走了进来，他走得不慢，但每一步都仿佛走在了朝臣们的心尖，那肥胖的身着白色中衣的人在他手中犹如一卷厚重的丝帛，轻飘飘地被摔在了殿堂上。

　　摔在了所有人面前。

　　真难得啊，这是真的柳太尉吗？

　　地上的人趴伏着，不发一言。

　　他旁侧的黑甲士向皇帝行礼，面无表情的模样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剑。

　　一群人瞧不见地上趴伏的柳太尉的脸，便一刻不停地打量着露出脸的另一位。

　　这模样，确实是崔氏的儿郎，武艺高强、材力过人，还能带兵打仗，只身世差了些，又长于乡野，不过没关系，有陛下赏识，身世什么的也不算什么了，年岁也小，才十七岁，往后还能活那许多年。

　　崔氏真是走了好运。

　　这可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麒麟子啊，若不夭折，能保崔氏三代不衰。

　　陆正在一边嫉妒得眼睛都红了，他家许多个女儿，只一个儿子，偏偏儿子还是个痴儿，若不从别支过继，这辈子怕都要靠女婿过活。

　　要是掉下来的是他陆氏子就好了，他辞了这大司农职位，都要把他托出来。

　　崔赢把柳奇口中的布取下了，然而取下了布，柳奇却依旧紧闭着双眼，不发一言。

　　李栎看着这般模样，心下感慨，想起上一世这个时候，他这位舅舅造反，带兵围了未央宫，就在这宣室殿里，让他写下退位诏书，和他承诺只要他退位，他就饶他一命。

　　他写了诏书，可没几日他这位好舅舅就反悔，说他这个废帝不孝不仁，杀母杀弟，要将他处以绞刑以示效尤！

　　那时候扈廷尉劝了他，说这样对他的名声不好，于是他被下了大狱，他牢房隔壁就是因杀了陆正被下狱的崔赢。

　　后来——睿皇叔以清君侧名义起兵，各州纷纷以此名义起兵，天下大乱。

　　南军里也有不安分的造反，他这位舅舅被杀，他麾下的人逃的逃散的散，长安也乱了。

　　混乱中他求着崔赢，千金买命，让他带他一起逃出去。

　　李栎神色幽幽。

　　崔赢表情散漫：“陛下，若是五马分尸之刑，那应先将他绞死。”

　　他也不记得他上辈子在哪看到的，五马分尸分的是尸，而不是活人。

　　“我还没说确定是这个呢。”李栎闭了闭眼，真是，这还在大殿之上，他居然如此反应：“你动作别太快，我想问他一些事情。”

　　上一世一些疑问，虽说他心底隐隐有猜测，可没有得到真正答案，他还是不确定。

　　这一世柳奇还在眼前，他可算能问了。

　　李栎朝高安伸手，会瞧眼色的常侍立刻上前，将他从最上方扶了下来。

　　崔赢站在柳奇旁边，微微让开了一点位置，感受到旁侧几道灼热的视线，他回头看了一眼，先看到了一个表情奇怪的胖子，接着又看到了胖子身边的大伯公崔铮，两个人的表情简直像现实版的没头脑和不高兴，也不知道是谁惹了崔铮，让他现在目光幽幽地看着这边。

　　注意到身侧的动静，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所有人的聚焦处。

　　皇帝似乎不认为柳奇是什么危险的人，他扶着那个常侍的手，慢慢蹲下来，摸向柳奇的耳朵，在他耳朵边上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他听到了，皇后感而有孕，皇后感而有孕？

　　崔赢微挑起眉梢看向皇帝，越看越觉得他的头发是绿的，他想了想，慢慢伸出两只手捂住耳朵，觉得这种可能让皇帝记恨的密辛他还是装没听见比较好。

　　虽然他耳力太好，捂住耳朵还是能听见他说什么，哪怕他用的是嘘声。

　　皇后感而有孕，不知子父；柳氏偷偷培养了几个和皇帝很像的替身，准备选一个让他来取而代之；皇帝并非天残，眼盲是幼年下毒产生，而皇帝想知道那毒是否是柳氏让太后害他——

　　柳奇听到这里，依旧一言不发，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他双手双脚被捆住，也无法挣扎，甚至因为他太胖脖子太粗，都没办法侧头咬皇帝一口，他只是沉默地躺在大殿冰冷的地上，一个字都不吭。

　　刑讯片里，这种人最难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