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87、事了 大殿里

　　大殿里安静无声。

　　崔赢清楚地听见了皇帝的声音。

　　他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也听见了，不过如此众目睽睽之下，皇帝估计也做好了被听见的准备——

　　侧首往后望去，许多人都往后退了不止一步，低着头弓着腰，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

　　懂了，哪怕是听见了，也要装作没听见。

　　这样安全。

　　眼神扫视到崔铮，对方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一个劲儿挤眉弄眼，还撅着嘴，朝一个方向使劲儿。

　　他忽然感知到了什么。

　　回头一看，皇帝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来，面朝他所在的方向，冷着脸一副很生气的样子。

　　不是，你不是瞎子吗？

　　崔赢舌尖抵了下上颚，笑着往前：“陛下，可是问完话了？”

　　李栎不答，只还是一副神伤的样子，一字一顿道：“朕襁褓中失父，唯一母，然母与舅合谋，致朕幼而目盲，至今数十年矣——”

　　“陛下——”

　　身后哗啦啦一片人跪下。

　　崔赢不得不跟着跪在地上。

　　一听背后，竟还有人在偷偷啜泣，像是感同身受、十分感伤。

　　要么说是当官的呢？审时度势、体面周全，真是样样都行。

　　崔赢想起自己桀骜不驯的人设，还是决定不挤猫尿，只不过后面那群人真的有点过了，一群平均年龄过百的中老年男人，竟还哭成了流鼻涕的样子。

　　这也太过分了。

　　身后又是一群“陛下”的声音，崔赢余光瞥见侧首，和他们一同趴伏在地。

　　殿堂上只有皇帝还站着，神情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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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时，内侍期满，园囿不治，竟致芜秽满目。岁长，从师受业，亦以眇目故，艰阻倍常。人竭一分为学，朕必殚十分之力，每至诵习之际，辄恨目不能视，屡问苍昊，何夺朕之双目……

　　朕为皇帝，当为天下表率。臣有言，地蝗为灾，朕忧之废食；有言羝族窥边者，朕遍寻壮士以佐朕躬……奈何太尉掣肘，欲竭力而不得，悲乎……”

　　“这是——何文，怎自称朕？”

　　“还能是什么？陛下下令张贴的《问天告》。”

　　“我早已读完了，未曾想陛下经历如此坎坷，母亲害眼，舅舅害权，妻害子，他可是皇帝啊。”

　　“如今柳氏全族除太后外被诛，于陛下而言，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现下朝堂中究竟是何状况，各位仁兄可有见解？”

　　话音落下，太学中的其他人纷纷侧头看向另外一边的一群人，他们和他们不一样，那边家里都有人在长安城做官，比起他们这些地方的氏族来说，毫无疑问更容易得到朝堂上的消息。

　　他们这些人家中，说不定还没有他们知道消息知道得快呢？

　　可过去问呢，又不算熟悉，只得走到旁侧坐下，装作读书的样子，实际偷偷听那边说话。

　　“崔大，你家那位这次可真是一步登天，你们崔氏这是什么运气，这种机会都能接住？”先前好嘲讽人家白衣司马呢，现下这运气好到他都要回宗祠多求求先祖，祈求着自己也能得到如此泼天大运。

　　崔朔被这群人问得有些不耐烦。

　　前些日子崔赢还是司马的时侯，这群人一副不屑又揶揄的样子，后来崔赢升了校尉，就变成酸溜溜了，现下眼看着崔赢要掌了北军，语气就像是老酢，还偏偏缠着他。

　　“可能是十二郎命好吧。”崔朔只道，他哪知道崔赢如何受了陛下赏识，得到陛下重用的呢，他要是知道，他就自己试试了。

　　“那——”又有人开口。

　　崔朔皱眉：“问他婚配的，直接去我家里问，我是兄长，他的婚事我如何做主，你们也不动动脑。”

　　那不是崔氏这段时间都谢门闭客了吗？要不然他们家里也不会找他们从崔朔这边打听。

　　崔氏如今在长安当官的这几位，崔铮住在太仆府不出门，崔赟尚书台崔氏庄园两点一线，崔赢抓了柳家又去建荡寇营，遇见人都走得飞快，没一个是能抓住好好聊的。

　　原本四月举行的牡丹宴也取消了，现下连崔氏的夫人们也见不着，这让他们有什么办法呢？

　　“呵，说不得是下一个柳氏呢？”

　　忽然有人这样说道。

　　崔朔皱眉看过去，见是谢司徒最小的从子，撇了撇嘴角，没说话。

　　他这次来进学前阿父可是专门叮嘱了，要他谨言慎行。

　　如今崔氏正处于风口，稍微行差踏错，那都可能万劫不复；柳氏不就是如此亡的吗？朝局之上，稍微犯一个错，对手都可能出手，很多时候，各党派都是在等对面犯错的机会。

　　柳氏这一倒，影响的可不仅仅是个柳氏，还有依附于柳氏生存的姻亲氏族——

　　“欸，我听说柳氏被围那一日，柳大郎君还想把妹妹们献给你家那位做妾，来换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他放走，我听人说，那妹妹最开始不愿意，后来忽然就愿意了，但你家那位好像拒绝了。”

　　“我崔氏家风清正。”崔朔义正言辞，说实在话，他觉得沾染上这种言论对崔赢不好：“十二郎耳濡目染，不近女色，是我崔氏第一流。”

　　倒也不算谎话，他阿母送过去的几个侍婢一个都没留，就因为这事，他阿母还找他，问他需不需要给十二郎寻个医匠看看。

　　还让他问一下本人。

　　天可怜见，他活这二十多年就没做过这种羞人的事情，最后他自然是没去。

　　等这次休沐回去再说吧，能拖多久是多久，这种事情，能治就治，不能治就算了。

　　堂内有人发出极微小的嗤声，又有人小声地说着话，他自岿然不动，和同窗好友说起蓬莱书院学子来游学时的出的对子。

　　据那些学子们说，是在昆明池边一棵树上看见的绝对，可至今无人能解其意——

　　春生春死。

　　崔朔看着木牍上这四个字，春生可以理解，春天，万物生发之际，但春死又是何意，难不成是指蟪蛄，但蟪蛄是在春天死的吗？

　　他皱着眉，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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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赢不常回崔氏庄园，但马翘专门喊他回去一趟，这位大伯母和他并没有仇，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回去了。

　　把马交给仆人，沿着前院的走廊一路往后，逐渐到了东院。

　　路上遇见几个不认识还喜欢盯着人看的女郎，念及马翘还在等着，他最终还是没有瞪回去。

　　“小七，论血缘，你和这位兄长应该最近吧。”

　　“可他阿父过继出去了。”崔蓉缩在一旁，没办法，她害怕，这位兄长不像其他兄长一样白白的，走路又快，气势十足，虽说阿父想着办法想和这位兄长亲近些，但好像都被挡了回来：“如今整个崔氏，他也只理会大房罢。”

　　众人便又去看崔莉。

　　崔莉臭着脸：“我是妾生女，阿母可不愿让我显着去。”

　　倒也是。

　　“不过我们如今处境倒是比原先好些，我听我廖姨说，如今咱们崔氏的姑娘在整个长安城都紧俏着，到时可得好好挑挑。”

　　所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她可得选个不弱于崔氏的家族嫁去。

　　“要是牡丹宴还能开就好了，咱们几个必定是宴席上第一流的。”

　　却说东院里，崔赢才行完礼，马翘就让一个背着箱子的医匠进来了，正疑惑崔赟和马翘是生了什么病，那个医匠看了一下在场的人，竟径直朝他的方向过来了。

　　崔赢皱着眉从席上站起来：“干嘛啊？”

　　没病没灾的请医生干嘛。

　　旁边崔赟正在喝茶，冷不丁被他一吓，茶水入鼻，难受地咳嗽起来。

　　“你去看看我大伯父——”崔赢身形灵敏地往后躲，躲开医匠的手：“他咳成这样了。”

　　崔赟缓了缓，气息终于顺畅些了。

　　他还是第一次从崔赢嘴里听到这声大伯父，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放下，忽然道：“你年岁大了，还是不要讳疾忌医。”

　　“我哪里年岁大了，我才十七。”在座的哪个不比他大，怎么好意思的？

　　崔赟因为咳嗽脸涨得通红，听他这一说，耳朵也红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

　　想了想，先让医匠和仆人出去了。

　　紧接着开始酝酿。

　　酝酿了半天，酝酿得马翘都有些不耐烦。

　　这位掌着中馈的夫人捏着手帕，略显寻常地开口：“前些日子我送去的那些侍婢，听说你都退回了。”

　　“昂？我那些甲胄具装的她们又搬不动，还有武器，几个人都抬不起吧，在我院子有什么用？让我在旁边看她们抬一天抬一尺吗？”

　　他也不好意思让别人抬啊，看人家在那抬，他在一边坐着玩？

　　是人？

　　崔赟扶额，这明显是没有开窍。

　　马翘听得这话，憋不住笑了起来。

　　崔赢这种性子，还是直接说比较好。

　　其实她也不想管，但是这事吧，还是得知晓——免得后续说了亲，亲事反成仇，害了人女郎一辈子。

　　“十二郎，那是送你的房中人。”她手帕遮着笑：“你大伯父还以为你身体有问题，你几位兄长当初都收了，是教导郎君如何行事的。”

　　“啊？”崔赢何等聪明，几乎是立刻便想明白了。

　　古代居然还要教这个？这比现代还开放啊，现代亲戚之间也不会聊这些事情吧。

　　不过——

　　“我不要。”他板着脸：“我又不喜欢她们，也先别给我说亲了，荡寇军新建事情多，我没时间。”

　　他不需要盲婚哑嫁，他要像他阿父那样，去寻一个自己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