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78、信任 夕阳落

　　夕阳落下，重重叠叠的宫殿群被墨色吞噬，盏盏灯光一点一点亮起，幽幽照亮未央宫。

　　宣室殿内，天家姐弟还在置气。

　　李栎把下巴搁在踏上的小几上，听阿姊翻动他信件的声音。

　　要紧的信件他都已毁了，剩下的能给阿姊看的都是不要紧的。

　　“所以当真不是你做的？”李韶将近一月来的所有密信都翻了一遍，确实没有发现李栎动手的踪迹：“你是不是毁了许多？阿栎，我不想你如纣王那般被写在史书上，你得做个明君，知道吗？”

　　李栎纹丝未动：“我知晓的，阿姊说了太多遍了，你大可以问高安，我可没毁信。”

　　李韶狐疑地回头看他，半晌，她信了，紧接着又开始焦虑：“阿母如今一心认定是我们做的，我今日去长乐宫看她，都被她身边的侍婢拦住了，若不是怕刺激她，我必定是要闯进去看看她安危的，虽说阿母荒唐，可她毕竟还是阿母。”

　　李栎露出一个苦笑。

　　傻姊姊，阿母在要保住她肚子里那个时就已经放弃我们了啊，她都有自己新的家了。

　　“都怪承恩侯，我让人杀了他。”

　　“可别，阿姊，一个侯爵，不是你说杀就能杀，如今我们对承恩侯做什么事，母后都会怪在我们头上。”

　　李韶气得在原地跺脚：“那就看他们在我们面前放肆吗！”

　　她可是长公主，是大庆朝的公主，一个以色侍人的东西，怎么敢在她头上作威作福！

　　“母后开心就好了。”李栎话说得淡，半晌，他摸了摸脸上的绸布：“阿姊以后，能不能不要打我的脸，高安今日都被吓了一跳。”

　　差一点点，他就想打回去了。

　　若不是想起阿姊没什么脑子，不打他的时侯是个好阿姊，还帮他背了许多锅——

　　他就还手了。

　　说起这个，李韶也有些愧疚，可白日时这小子鼓掌大笑，实在欠揍，她一时不忍，就动手了。

　　“往后不会了。”李韶坐到李栎对面：“现下还疼吗？我让人唤医匠来——”

　　“倒不疼了，我与阿姊同胞而生，是全天下最亲近的人，阿姊在我心里一直是最好的阿姊。”

　　李韶听得愧疚。

　　“母后那边也不知晓如何了，高安去那边打听了，说胎位不正，难产，若母后没了，这天下也就我和阿姊相依为命了。”

　　“可不能这样说！”李韶反驳：“阿母吉人天相，必定不会出事！”

　　说着她站了起来，提着衣裳往外跑，跑出几步又顿住，扭头：“我这便为阿母去陈宝祠祈福，你好好在宫中，别再惹东宫生气。”

　　“如今已入夜，你要去雍县！”李栎皱了皱眉眼，他对这个姊姊也实在服气，母后对她也没见多好，对她甚至不如对椒房殿那位好，她竟是上赶着讨好，他气得咳嗽：“阿姊，你白日不是说神医有了消息咳咳咳——”

　　李韶已风风火火跑出了宫殿。

　　李栎气得在原地甩袖子，最后猛地一扯小几上的长巾，将一众事物全部推到了地上。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声在殿内持续了一阵，过了一会儿，阴郁的声音从殿内传来：“高安，你把崔赢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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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赢听这一众羽林卫讲皇帝那年一封旨意如何改变他们命运的事情，他不可避免地多想，想这些人是不是间接做了皇帝的说客，在这里攻他的心，让他知道皇帝是个好人。

　　可皇帝不是好人，他清清楚楚，皇帝若是好人，龙耆那些人不会死。

　　可他们讲他们的故事也有意思，讲别人的故事也有意思，讲宫廷的八卦也有意思，所以他在一旁做一个安静的听客。

　　“所以长宁长公主幼时和陛下着同样打扮，怕有人害陛下？”

　　“是啊，因为这个，陛下和长公主感情极好，不过他们本就是同胞而生的姐弟，天生就该感情好。”

　　“幼时像些，越大越不像，到后来是两个模子，据说是无法替了才作罢。”

　　“其实我听宫侍说幼时也不像，但是打扮像，所以看着像，越大越不像倒是真的。”

　　“那——”

　　“司马！”

　　崔赢回头去看，见高安站在门口，正探头望他。

　　其他人听见尖细的声音，也纷纷抬头去看。

　　“叫谁呢？咱们这可没司马。”

　　“那谁啊，有点眼熟。”

　　“是高常侍！他怎么来了？”

　　崔赢从一众人里爬起来，总觉得怪尴尬的，听八卦的时侯被人喊住，还是听皇帝的八卦。

　　“欸——又没喊你。”陆志发现他今天结识的小兄弟竟然站了起来，他于是也站起来：“如厕吗？我们一起啊。”

　　“高常侍喊我。”崔赢拍拍陆志的肩，往高安那边去。

　　下面坐着的人愣了一愣，等目送这黑甲和高常侍一同离去后，才反映过来他竟是个军官！

　　“什么人啊，竟认识高常侍！”“高常侍还来接他。”“我还以为是个普通的。”

　　高常侍步子走得很快，像身后有人在撵，崔赢跟着他一路走到一座古朴厚重的宫殿，进去后，才发现李栎坐在案几前一动不动地发呆，也不知这样待了多久。

　　他跪坐在他面前按照礼节念完了台词。

　　李栎才缓缓转回头来，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

　　大抵是母亲产子这件事对他的刺激太大，崔赢只觉得宫殿里凉飕飕的透着冷气，皇帝身上的怨气都快要溢出来将活人埋了。

　　“你从北军中抽一千人出来。”

　　崔赢眼睛一亮，好整以暇地看皇帝：“可以再给我点铁矿吗？”

　　“你那个马镫？”

　　崔赢点头，又想起皇帝听不见，立刻道：“对！”

　　“你那马镫都没有献给吾。”

　　“这不是有非零吗？他会告知陛下。”

　　“非零？谁？”

　　“铃君。”

　　“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看来是真的想死了。”李栎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越来越生气，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只是把先前让常侍写好的诏书给他：“拿着去组一千人，由头你自己找，找好了让高安帮你把前面填了，我要你组这一千人为我杀人。”

　　崔赢接过那个诏书，发现上面空了一大片，最后面是“封荡寇校尉，率一千人的字眼”。

　　由头倒是好找，剿匪即可，楚遇在右扶风失踪，右扶风属司隶部，已是大庆中央，如此地方还能失踪，由此可见大庆匪患猖獗。

　　“北军如今在陛下手中吗？”

　　“不在，所以如何拿到这一千人，你自己想办法。”

　　“北军五校尉，一个都不在？”

　　“是。”李栎似乎是被他这质疑的问题气得动了肝火，他直接了当道：“南军在我手上，但南军守卫宫廷，不能给你。”

　　南军和北军的数量可不在一个级别。

　　“北军都在太尉手上？”

　　“三方势力，柳奇还不能全部握住，不过他掌握了三支。”说着说着他咬牙切齿：“若不是陆正是个摇摆不定的，我直接让人另外组一只，何须从北军抽人。”

　　“陆正？”

　　“大司农，你回去把当朝三公九卿各要职之人都记一记，往后不要在我面前问这样的问题。”

　　“哦。”

　　李栎沉思着，忽然想起一个事：“你听到陆正这个名字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啊，一个叫陆正的人。”

　　李栎的神色复杂极了，若不是他眼前一片漆黑，他真想看看如今崔赢的神色如何，可惜他现在看不到。

　　“咋了？这个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哦，前些日子他和崔太仆说，想和崔氏结亲，人选大概是你。”李栎话说得轻飘飘：“怎么，太仆未曾和你说过？”

　　“没有，估计是拒了吧。”

　　崔赢没什么所谓，他很忙，没空谈恋爱。

　　李栎沉默地坐在他对面。

　　“陛下若有什么别的要交代的——”

　　“过几日可能有一封密信。”

　　崔赢又“哦”了一声，他其实已经猜到密信内容是什么了，无非是一些名单或者罪行。

　　“其实当初蒲扬说让你代持护边校尉旌节，我想过罢去这个决定。”李栎话说得缓慢，甚至有些艰难，像是回忆起什么事情：“但我最后还是放任了。”

　　“这对陛下应当是不利的吧。”崔赢想了想，其实他也觉得奇怪呢，无缘无故就掉了个馅饼下来，虽说后来和付亭聊了才发现是个藏着陷阱的馅饼，但是好歹也算是出头了，现下坐在皇帝跟前，是一年前的他压根不敢想的事情。

　　那时候他好像还在烦恼冯氏买山没得吃的事情，安故县县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昧附和冯族，还想抢他的猎物。

　　“我不保你，损我威信，伤下面人心，我若保你，他们知晓哪些人是我势力，就会一个个连根拔起。”李栎心下感慨，他就是想得太多做得太少，总是把事情往悲观的方向想，才在柳奇手下困了这许多年，明明他才是正统，最起码明面上，柳奇不敢毫无理由驳回他的话，这于他而言其实就够了。

　　铜权是一点一点增加的，从小事开始，足以积累。

　　“可陛下还是保我了不是吗？”崔赢的神色复杂。

　　这很奇怪，皇帝太过于信任他了。

　　有没有可能，这是一个名为信任的陷阱，他眼前这个少年年岁虽不大，却是皇帝。

　　皇帝啊，他前世知道的那些皇帝，就没有一个是人的。

　　“是，所以，你要回报我。”李栎最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