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77、样貌 世事无

　　世事无常，实在难料。

　　桓熙说傅容要传道，但在龙耆城时他可连半句法家之言都未提，若不是桓熙说出这话，他甚至都不知道傅容是法家门人。

　　但是桓熙说这话，不管是真话还是假话，实际都是在拉拢他。

　　“看来你们很看好我，因为那把五石弓吗？不对，那时候那把五石弓还没到呢，那是因为什么，卜卦吗？有那么灵？”

　　一连三问，桓熙哑口无言，这还能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讨好陛下。

　　不管结局如何，他们的投名状倒是交上去了，最后要是输了，那就只有认栽。

　　“崔司马，你可知陛下赐你那把五石弓意味着什么吗？帝王赐弓，便是赐予征伐之权，而五石弓几乎为人力拉弓之极，这说明陛下嘱意你做他的大将军。”

　　崔赢眼皮被吓得一跳：“什么啊，不可能吧。”

　　他和皇帝也就见了一面，他凭什么如此信任他，还把那弓赐给他，不是要把他立成靶子吧。

　　可是——崔赢想了想在未央宫里有一面之缘的小皇帝，觉得不像。

　　他莫名觉得皇帝没有和他玩心眼。

　　“我也觉得奇怪。”桓熙说着，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后来我和我府中的门客合计了一下，估计是太常寺算出了什么，所以在那个时侯给你赐弓。”

　　然后蒲扬班师回朝，柳奇想把儿子派到龙耆城去，谢毅中途北上直接去了龙耆城。

　　同时柳奇又把崔赢召了回来。

　　将以战立功，回了长安，如何能获得能成为大将军的功绩？所以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崔赢连北军都入不了，被困在太尉府一日日的商讨中，碌碌无为。

　　或者寻个由头把他弄死，可他现在又想了想，觉得柳奇应当不会这么做，把人弄死要是刺激了皇帝，以如今皇帝势力逐渐苏醒的态势来说，反倒会迎来反扑。

　　对于柳奇来说，最好的结局是皇帝的势力死得无声无息，而皇帝的意志也死得无声无息，最后禅让于他。

　　“你可得好好保住你的命。”

　　崔赢皱眼，他连现下局势如何都没摸清呢，真要是有人害他，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好烦，这才来长安一日呢，就多了一堆烦心事。

　　他叹口气，从锦席上爬起来。

　　桓熙抬首看他，不得不把手中茶盏放下：“你要做什么？”

　　“差不多我得走了，还有人在传舍等我呢。”

　　“你就不怕你出去就被抓了。”

　　“我不出去我就不会被抓了吗？”

　　这话说的，好想他是什么可以隐身的人一样，他终究是要在长安城生活的。

　　崔赢向桓熙辞行，氏族确实有一堆规矩，桓熙送他一路送到了门口，看样子还想把他送到路口。

　　他摆摆手想婉拒，却听到桓熙忽然高高兴兴地朝他身后喊了一声：“高常侍——”

　　尖细的男声在旁侧响起，崔赢侧头，正看到高安那张如僵尸般的脸：“陛下有令，某来请崔司马入未央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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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崔赢面无表情地站在未央宫清凉殿的门口做守卫。

　　他连皇帝的面都没见到，那个姓高的常侍直接把他带到了清凉殿门口，说今夜陛下让他值守。

　　他于是就在清凉殿门口的廊下站住了。

　　站了约莫一刻钟，他才想起自己似乎被罚站了，可这多奇怪，巳时皇帝待他还十分和善，可到现在，他忽然就让他到这来罚站了。

　　难不成是他无意中坏了皇帝什么事？

　　还是说他与桓熙交往逆了皇帝的意？

　　又或者只是因为皇宫里守卫变少，所以让他来顶岗？可是他手下还有十几个人呢，怎么不一并把他们喊过来。

　　一批批宫侍被绑着手抓出去，整个未央宫里人来人往，夜色微黑，人群络绎不绝。

　　不一会儿换班的人来了，他们现下这批可以去吃夕食，站在他对面那个白甲立刻凑了上来，好奇地上下打量他，问道：“这位兄弟，你怎么是黑甲？”

　　崔赢看看自己身上的黑甲，又看看对面人身上的白甲，随意道：“白甲不够了，所以给我黑甲先穿着。”

　　“那等今夜过去你应该就有白甲穿了，虽说是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但你也别嫌弃。”

　　“……今夜会死多少人？”

　　“不知晓啊，不过长乐宫那边死了过半数吧，先前长宁长公主从那边过来，气势汹汹去见了陛下，估计是不少了。”

　　崔赢跟着这个白甲绕到了厨屋的地方，领了几个烧饼，就和这个白甲一起坐在了路边的台阶上吃饼。

　　如果忽略掉远处嘈杂嘶吼的声音，他们这里其实称得上岁月静好。

　　“你什么时侯入的羽林军，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崔赢把手上最后一块饼吃完：“今天入的。”

　　“那你先前在哪？”

　　“淮阴侯府。”

　　“哦，原来你是氏族出身。”

　　“不，我是白衣。”

　　他可是大名鼎鼎鸿运齐天的白衣司马。

　　“你手上的饼，还吃吗？”大名鼎鼎鸿运齐天的白衣司马郑重地看向身边的白甲士。

　　白甲士囫囵两口吞了饼，嘴里包着面食，口齿不清道：“那你也是孤儿出身？”

　　“嗯，算是。”

　　“我也是孤儿出身，我阿父死在战场上，陛下效仿武帝选取阵亡将士子孙培养，我恰好在里面。”

　　崔赢侧头看他，这白甲士长得憨厚，鼻尖有一颗大痣，一眼就能让人记住他。

　　“那陛下做这个，是哪一年的事情？”

　　“好像是奉承十年，所以我到现在都很感激陛下，那时我不讨我继父喜欢，天天在家遭受打骂。”

　　“你早说这个事情——”

　　白甲士回头，期待地看向崔赢。

　　“我也不会把我的口粮分给你。”

　　“……”

　　“我今日未进晨食，实在是饿得慌。”

　　白甲士听了这话，心里先是愧疚了一下，但很快那愧疚消失，面色变得古怪：“你为何不进晨食，莫不是想把自己饿瘦然后学那承恩侯，我和你说，做人须得脚踏实地，一步一步，不然最后会遭报应的，别看那人如今嚣张，不把咱看在眼里，但他未来必定很凄惨。”

　　语罢又细细看崔赢的脸：“你虽然长得不错，但比我还是差了点，我都不走这条路子，我劝你也别走。”

　　崔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承恩侯的故事究竟是有多深入人心，让这些白甲个个铭记于心。

　　这笑容实在灿烂，在廊下灯笼的照耀下晃晃悠悠，如同一根火柴在观看者的心上扫动，将人撩得心脏怦怦。

　　白甲士感受到周围看过来的视线，下意识往前坐了一点挡住那些视线，又严肃地转头告诫：“你往后不要在外面笑成这个样子，在这宫廷里，是真有可能被男人或女人抢回去关着的。”

　　“啊？”

　　“啊什么啊，你还年轻，你不能被毁了。”

　　崔赢嘴角咧得更开，他侧头看旁边这个人，眼里都是满溢的笑意，他能感觉到，这白甲和他说的是真心话，他是真心想为他好，果然啊，相比桓熙那种人，他更愿意和白甲这样的人相处。

　　“你放心好了，他们关不住我。”尾音上扬，恣意满满。

　　他可是以一当三十的人。

　　“年轻人就是气盛。”白甲忍不住嘟囔，恰好又撞进崔赢带笑的眼里，他抖了一下，往旁边挪：“你以后可别这样看别人，太可怕了。”

　　他说着话，往一旁挪动，却撞着一个人，抬头刚要说话，被他撞着的人却先说话了：“陆志，羽林卫这是进了新人吗？”

　　陆志定睛一看，发现是个见过几面的侍女，好像叫罗翠，先前好像还有羽林卫给她送过东西，再一看，这人虽是在和他说话，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瞄呢。

　　看看，看看，真的是个祸害，他就不该笑！把人招来了吧。

　　陆志回头去看崔赢，见他瞪大眼睛望着他，一副懦弱又害怕的模样，哎呀呀，这人真是个大陶罐，能装！

　　“走走走。”他挪回去用肩膀撞了崔赢一下：“罗女郎，我们晚上还要当值呢，先走了。”

　　又撞一下，小声道：“快点，快跑！”

　　崔赢瞪大的丹凤眼维持不过两秒，被陆志这火烧屁股一样的模样逗乐了，他揉了揉发酸的腮帮子，恢复成平日凶冷的神情，只是平静地朝那个侍女看了一眼，她就僵在原地不敢动了。

　　旁边捉急忙慌的陆志看得瞪大了眼，又好小子，居然有三副面孔！

　　这何止是一个大陶罐，这是一个大大大陶罐！

　　只是这地方他也不敢多待，万一那侍女哭了，那不也是罪过，陈志推着崔赢往清凉殿的方向去，走到半道又忍不住：“她也就是想打听打听你，又不是做什么不好的事，你对她那么凶干什么，万一哭了，那多尴尬。”

　　“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先前你面色也算平和吧，虽然确实有一点凶，但是你刚刚是特别凶——不对，你说你习惯了？你习惯这样对女郎？”陆志惊讶极了，这世上怎么还有如此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

　　“对啊。”

　　“不对，你这样不对。”怎么能这样呢？

　　“那我还对她们笑吗？”

　　陆志沉默，半晌，他道：“那还是算了，这样大家都省心，唉，也不知道你小子怎么长的。”

　　要他有这样貌，何愁找不到美貌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