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79、梦魇 “陛下

　　“陛下，崔司马强占湟源县八百士卒，实在是不将朝廷放在眼里。”

　　“陛下，崔司马今日能占湟源八百士卒，明日就能占湟源县，等到后日，怕不是金城郡都是他的，陛下，我们不能助长这种不正之风啊。”

　　“陛下，崔司马此举确实不妥，他还占了湟源县尉，过往从未有过此种除迁，不若让他将那八百士卒和湟源县尉还回去。”

　　高高的殿堂内，年轻的皇帝坐于席上，先问了太尉，听太尉说了赞同，他也未有反对，轻轻颔首。

　　于是一封竹简从长安城出发，一路送到了龙耆城，湟源县的八百士卒回到了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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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八百里军报加急，龙耆城陷落求援！”

　　“陛下，各位贵人们，求求你们救救龙耆，司马还守着呢！流了好多血！”

　　士卒的哭声和嘶吼声回荡在耳边，荡得皇帝耳朵嗡嗡，他想着心中的大计，还是面朝太尉的方向：“柳太尉如何看？”

　　“龙耆出事，必定是因为奸细，谢骑都尉如今在白石县，让他北上支援龙耆最好，还有粮草，这个，要问陆大司农——”

　　“陛下，如今国库紧张啊，先前蒲将军出征已带走许多粮草，去岁时异，收成不多，谢都尉那边应有剩余，不若让谢都尉那边匀匀，大家一起，度过这段时日，我回去立刻掘地三尺，看能不能再凑些粮来，要掘出来一些，便立刻送过去。”

　　“陆大司农，当真这般紧急？”

　　“马上放春粮，若支援了，这春粮就不够了，到时候民不聊生。”

　　“还是百姓重要啊。”

　　太尉的最后一声落下，殿内大臣纷纷响应。

　　年轻的皇帝动了动手指，他其实有些生气：“不若——”

　　“陛下！民为国本啊。”“陛下，百姓为先。”“陛下，祖训言，安居乐业。”

　　年轻的皇帝沉默地点头：“那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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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龙耆城守住了！崔司马带着四百人马血战三天三夜，把龙耆守住了！还砍了赤王一臂！可惜没杀了他，让他逃了。”

　　“陛下，天佑我大庆，龙耆城未曾失守！”

　　“对面多少人？”

　　“一千八。”

　　“四百人全歼一千八！”

　　“逃了五个。”

　　“陛下，得此壮士，是我大庆之幸啊。”

　　“龙耆城还剩多少人？”

　　“不到五十，我看战报上说俱受了伤，那送捷报的都不是龙耆的人，是隔壁湟源县的，龙耆那个报信的好像送信到湟源时就在马上没了，说起来也是可怜。”

　　“湟源的人怎么不去支援龙耆？”李栎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送捷报的人按理应是所有人中较有气力的，结果死在了马上，那其他人呢？

　　“陛下，那送信的湟源县的人说他们去了，只是雪封了山，迷路在山里被困了，龙耆那边雪化得慢，如今二月好像还有雪。”

　　“该治罪的治罪，该赏的赏，崔代校尉那个代字，去了吧。”李栎轻声道。

　　第一次，朝堂上无人反驳他的话，所有人反而都在恭贺他，他第一次没有从一声声“千秋万岁，长乐未央”中品出讽刺的味道。

　　“陛下，大捷！崔校尉攻下了察岗之地。”

　　“陛下！崔校尉斩了羝族十王之一的赤王！”

　　“陛下！”“陛下！”“陛下！”

　　时光流转，无数声不同的陛下，最后一声年轻又熟悉，嗒嗒嗒的脚步声缓慢，李栎抬头，他发现他的眼前不是一片漆黑，一个高高束着武冠的黑甲少年站在殿内，站在他身前，一道长长的伤疤从他左额往下，划过眼睛，划至唇侧，毁了这半张脸，疤痕狰狞，泛着尸山血海的凶气。

　　疤痕的主人似乎在观察这个宫殿，随后又回过头看他，咧嘴一笑。

　　“陛下，您的大司农欺君罔上、贪墨军饷，今日赢便为陛下清君侧！”

　　“你说他贪墨军饷？他贪了多少？”

　　没有人回答。

　　一个头颅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落在崔赢的脚边，他仔细一看，才发现他的甲衣和地上全是血。

　　他还想再看清楚一些，眼前却像是失了焦距一样变得漆黑。

　　李栎在寝宫中醒来，他坐在榻上，靠着榻边的木棱，神色怅惘。

　　他居然梦到了前世崔赢还有人样的时侯，也不知道他死后，这位飞将军是如何死的，他最后一次见他的时侯，他其实已经不够格当一位将军了。

　　哪里有断臂瘸腿毁容还聋了一只耳朵的将军呢？

　　真好啊，现在的崔赢还全乎着，不对——

　　“高安！”李栎朝外喊着。

　　外间小榻上，眉毛一抽一抽的高安下意识醒来，他望了望四周，颓唐地爬起来往内室跑去：“陛下——”

　　“你说说，你今日看到的崔赢是何种模样？”

　　“……陛下，崔司马风神高迈，容仪俊爽。”

　　“你看见他的脸了吗？”

　　“自，自是看见了。”高安小心翼翼地看着皇帝的神情，像是想探究什么，紧接着又掩饰般垂下眼，觉着是自己用词不对，他略略斟酌了一下：“崔司马神貌瑰伟，威仪凌云。”

　　“比我呢？”

　　“那自是陛下龙骨凤姿，举世无双。”

　　李栎在榻上呆坐了半晌，他思绪又沉回了方才的梦里。

　　时间距离如今太过久远，很多事情他都已忘了，却没想到周公还帮他记着。

　　李栎光脚站在地上。

　　高安莫名觉出一股危险，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不敢出一声。

　　“今晚吹的什么风？”

　　“回禀陛下，是南风。”

　　“现下什么时辰？”

　　“回禀陛下，子时。”

　　李栎伸手往外一指：“那将外面南边第一棵树砍了，明日悬挂在复道边。”

　　“是。”高安应声，只觉得陛下又发疯了。

　　“长乐宫那边呢？”

　　“回禀陛下，亥时末太后陛下产下一子，现下还未醒。”

　　李栎站在殿内，未曾吭声，那个孩子，上辈子是被他掐死的，他的母后，是被满朝臣子逼死的。

　　她其实早该死了，或许死于难产也不错。

　　可是这般轻易让她死了，他心里又不舒服，还没受过苦就死了，对她来说也太轻易了点。

　　他亲爱的母后啊，应该拥有她该有的结局。

　　“高安，你让你那干儿子去给谢司徒送一封信，信上就这样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