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生珠 崔赢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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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赢停下脚步，侧头去看这边的人，他盯着那个蓄了美髯的青年人看了一会儿，确定自己确实不认识他。
“所以他是我十二舅舅，可他和我说他姓天。”名为阿静的小童扯着自家阿父的衣角，毫不在意地大声嚷嚷着：“阿母，我今日第一次见这个舅舅。”
辎车里沉默了一会儿。
可不是吗？她也是第一次见这位十二弟。
崔芸微微掀开车帘，她有一对细长而曲折的眉，一双丹凤眼，看起来忧郁又柔媚。
这是时下长安最流行的妆容，她身为淮阴侯世子夫人，自然也不能落了风潮。
抬头去看那边站着没动的少年郎，只觉得确实是她崔氏儿郎。
两双略有相似的丹凤眼对视，崔芸先收回视线，侧首对自家良人说了些什么，那美髯青年人便朝他走来，笑着温和道：“某淮阴侯府桓熙，字景曜，不知崔司马可有空闲，到我桓府做客一日如何？你大姊说，她第一次见你，我也第一次见你，想和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这长安的事。”
事实上今日他才得了这位白衣司马从龙耆回来的消息，本打算递上拜帖，过几日去拜访，倒没想到在这长安城遇见了。
“传舍还有人在等我。”
“我遣仆人去那边说，倒确实要知会一声。”桓熙笑得宽容。
崔赢于是应了邀。
淮阴侯府比崔氏的庄园小多了，大抵因为长安城寸土寸金，所以宅子也建得精致小巧，打马从那一条街过去，全部都是侯府，还有些没挂牌匾，但出入口有白甲守卫，也不知是何人府邸。
桓熙看出他的好奇，主动道：“是被抄家的侯府，开国时候的建安侯、长沙侯、宣城侯，这些府空着好多年。”说着又指了指另一边的一条街：“那边是皇家王爵、郡王的府邸，再那边是长公主府邸，南阳大长公主在长安的府邸也在那边。”
崔赢看着这一片地界，这是未央宫的北面，离宫廷其实很近，先前他好像走过这条路：“那三公九卿——”
“也在这边，在另一片，他们日日上值、车马不断，建得离我们这远些，清净。”
也就是说，他明日去太尉府，可能同时会遇见在太仆府的崔铮和在尚书台的崔赟。
这感觉好奇怪，就像在同一家公司上班，还是三代。
“崔太仆平日在那边，崔尚书右仆射平时也在那边，若崔司马日后去那边当值，天天都可见着他们。”
崔赢忍不住抬头看了这位自说自话的姊夫一眼。
谁愿意天天见着他们啊。
见他不忿，桓熙笑着：“你可知这朝中有人的好处，你想想那些大父阿父身居高位的家族，那在官衙府邸里日子过得可不是一般的好。”
话说着，已到了淮阴侯府邸，辎车从侧边门进入，马紧随其后，崔赢从马上跳下来，闻着马厩的臭味，也不觉得这些木构石构的建筑精致了。
桓熙虽嘴巴上说是大姊想和他聊，实际上他却把他引去了书房，那个叫阿静的小童还想跟着，却被他阿母毫不犹豫地拉了回去。
书房的门一关，崔赢就知道，有事情发生了。
只是对面人依旧笑得温和，就仿佛接下来的事情不是什么大事，只安静地给他斟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方才缓缓道：“今日司马进宫拜见陛下，可有甚要紧事？”
在清凉殿的小花园面见，只有高安和他们三个人在里面，实在难以探听聊了些什么，所以他直接找其中一个当事人来问了。
“今日长安城忽然戒严，桓世子可知是何事？”
桓熙笑容一顿，举起茶盏，慢慢道：“老蚌生珠。”
“……说人话。”
“崔司马今日和陛下——”
“不过聊了聊周校尉之事。”
“周校尉如何？”
“老蚌是谁？”崔赢眉头微皱，忽然斩钉截铁：“是太后！太后产子！”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桓熙手一抖，茶盏溅出些许水滴，他不得不把茶盏放下：“怎敢如此污蔑陛下！”
“那为何会戒严？按理说这种事都该掩着，事实上确实无人知晓，可此时东宫令戒严，你又说老蚌生珠，这怕是被人所害，早产？在查凶手是谁？”
“我本以为凶手会是你。”桓熙眼神复杂。
“我才知道。”
“我是说盖棺定论的人是你，你懂吗？我本以为会巧立名目，令你死在这上面，可你还是好好的。”这证明皇帝陛下如今长大了，怕是也积累了不少势力进行博弈，可他竟然未曾发觉。
“说不定等我走出去，就会被抓去下狱。”就像当初的周春生一样：“不过谁动的手？”
“不重要了，你若读史，便知百密而无一疏的计谋古所未有，事态发展往往不为人所料，端看最后死得是谁。”
“也有可能是我。”崔赢笑：“你把我邀请到你的府邸，说不得也要被拉下水。”
“陛下会保你。”
“因我那五石弓？他不保我也没什么，我光脚不怕穿鞋的，我可以杀出去。”
“那你等着被夷三族吧。”
“你刚刚才说——”
“不对，是夷两族，你没有妻族。”
“……随便吧，我只觉得你们这些上层乱糟糟的，谁想害谁，谁想杀谁，谁是谁的对手，完全让人搞不清楚。”
“这是因为你站得不高，你站在底下，所以看不到天宫斗法，就像你以前在田里种田时，你知晓今上和太尉是对手吗？”
“首先，我不种田，其次——”他那时候连太尉是什么官职都不知晓呢，太尉姓甚名谁是哪家的他一点都不关心，每日烦忧的是后山鸟雀多少，祈祷天公不要下雨，到了这长安后，脑袋都要给他想炸了：“那些和我无关不是吗？不过今上和太尉必定是对手，这倒是真的。”
“是啊，田农只知躬下耕，我若住在山里，我也会觉得这天下太平。”顿了顿，桓熙又道：“可你现下在这局里，我和傅容是好友，他可和你讲过太白异事、五陵火耀状。”
傅容，他只记得他每次喊他写文书他就会臭着脸跑掉。
“说了。”
“那你就该知道早在奉承八年，柳奇就想篡位称帝了，太白山上出现了一块巨石，上书‘柳奇王，天下平’，五陵一棵大树无风自燃，最终留下一个奇字。”
“那后来怎么没有篡到呢？”
“你诈我？”
“姊夫既然已说到这里，便一起说完吧。”
“结果第二日电闪雷鸣，劈了柳氏庄园里仿造柏梁台建造的望仙楼，据说那时侯柳奇正在望仙楼观星，被吓了一跳，于是暂时搁置，寻无数术士堪舆大庆龙脉改天之命数，想将龙脉归于他己身。”
“人力可改龙脉？”
“不知晓。”
“那皇帝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太医说法是天盲，不过奉承二年时宫廷里死了一批人，先帝留给皇帝陛下的老人都被杀了。柳奇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陛下写下罪己诏，承认自己天缺不足，禅位于他，不过朝堂上虽多为小人，畏威不畏德，但也有非小人，心底里还是不认那位姓柳的。”
“就没有君子？”
“君子坦荡荡，忍不了的。”
“桓世子便是料定了我在你三族内，不会去告发，便如此畅所欲言吗？”
“是啊，你在我三族内，我不在你三族内，你最多牵连到你大姊的命与我的前程，我和阿静的命还是可以保住的。”
“那你讨厌柳太尉吗？”
桓熙心下无语，他这位第一次见面的小舅子当真是顺杆往上爬的典范，果然啊，只要沾了个官字，这弯弯绕绕都不会少。
这让他怎么回嘛。
“你在给我做陷阱？”
“就是想问问罢了，你不愿意说，那我就当你喜欢他。”
“柳太尉好大喜功，喜怒无常，手段狠辣，要所有人唯命是从，但他大方。”于他们这些住在北阙的侯爵来说是这样的，因为他不是皇帝，他不理所应当，他要拉拢他们。
而当今陛下，过往已有无数个畅所欲言请陛下亲政的人无声无息地死了，虽说那些人不看眼色、不看当时朝堂的局面、不看皇帝有没有亲政的实力势力，还说不定是柳氏窜缀人或找人弄出来的阳谋，可对一些脑袋不灵光的大臣氏族人来说，也确确实实损了皇帝的威信。
不是所有人都像他桓熙这样聪明。
“对你们大方？你们是贵族，我是——”虽说他出身崔氏，但白衣司马之名传得沸沸扬扬，这其中没有推波助澜压根不可能，所以陛下着棋于寒门之上，他是他手上其中一把刀，还有他在城外遇见的游学道人，这中间恐怕还牵扯了儒道之争，如今大庆尊于儒术，于皇帝而言，孝道就压得死死的，要把这孝道拿开重夺权力，须得扶持一个势力和儒家打擂台，这个势力可能是道家，也可能是法家，他记得傅容就是法家门人，说不定法家的大佬如今也在这长安城里待着。
先前桓熙说奉承二年宫廷死了一批人，那如今奉承十六年，皇帝虚岁十七这一年，宫廷又会死一批人。
桓熙说了太多，多到足以一窥上面人斗法的一角。
而傅容和桓熙是好友。
“所以你也是法家门人？”
“是，先前傅容说你杀了周氏门人，还罗列名目，悬于城门之上，他觉着可以发展你传我法家学说，还可在龙耆城施行法家之道，说不定可以著书传世，就义无反顾去了，现下你也知晓了，你回来了，他还在那呢。”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生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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