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75、戒严 繁忙的

　　繁忙的传舍里，方悯等人像一群等候鸟妈妈喂食的雏鸟一样缩在大堂，无论是哪个人从他们那里路过，都会被他们投以怀疑的视线，终于，一个漆黑的瘦高影子悠哉地从外面走进来。

　　“我在路上逗了一个小童，他被我逗得哇哇叫，然后就被他阿母捂住嘴了，哈哈，估计回去少不了要打个手板。”

　　崔赢想清楚了，管他上层怎么斗的，只要影响不到他头上，那就都是小事。

　　反正他是块砖，看他们想往哪搬。

　　“司马就只记得这个哩。”

　　“啊，还有别的，比如这个东西，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埋了吧。”崔赢随手指了指方悯手上的盒子：“然后明日就按照那个文书上的时间去太尉府报道呗。”

　　还能怎么样呢。

　　“我们上一次，加上司马这一次，陛下都没有赐给我们赏钱。”方悯话说得遗憾，他觉得皇帝可太小气了：“那我们等会，可以去市集玩一玩吗？”

　　“你们去吧，我要上去睡一觉。”

　　“那这个——”方悯举起手边的包袱。

　　“那先埋了吧，你们去玩，我找棵树把他埋了。”

　　一众黑甲兵顿时笑逐颜开，这可是难得的来长安的日子，怎么能不逛一逛长安的市集呢。

　　“真的吗？”“司马不去吗？”“就我们吗？司马不若同去。”

　　崔赢掀起眼皮看他们，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丢给方悯：“快去，再不去我就反悔了。”

　　“哟，司马请客！”“快走快走，把这钱花了。”

　　一群人得了钱跑得飞快，不一会儿就没影了。

　　崔赢看着地上的包袱，目标已经从山清水秀降级为清静之地，最后他策马出了城，将周春生的头埋在了昆明池边一棵柳树下。

　　最后在土包包上拍了拍，他站起来，望着碧波粼粼的昆明池：“这里风光还不错，不是吗？”

　　想了想，又用剑在柳树上刻下几个字——春生春死，后半截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就放弃了。

　　又看了一眼漂亮的昆明池，将一旁的马儿牵上，带着它在昆明池边吃了一会儿草，崔赢打算回长安城接他的同袍们。

　　沿着湖走了还没多久呢，遇到一群身着皂衣的书生，领头的是一个戴着头巾的年迈老者，他身后的几个倒都要年轻些，模样恭谨，看起来似乎是学生，一众人对着昆明池指指点点，走近了听才发现有些人在作诗，有些人在讲这个池子的造价和作用。

　　再走几步，原来是蓬莱书院的学生过来游学。

　　蓬莱，长安，居然能跑这么远。

　　“黑甲兵，这里怎么会有黑甲兵。”“长安城不都说是白甲吗？”

　　崔赢听见他们蛐蛐他，抬头，毫不客气地朝那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年轻的黑甲兵。”“笑得真开心啊。”“不若以黑甲为题，作诗一首。”“那为何是黑甲，而不是白甲。”“哈哈哈我可不想跌死河中。”

　　学生们的议论惊动了最前方的老师，那个眉毛快落到喉咙的老者回头，瞧见崔赢，倒是愣了，他又细细打量崔赢的面貌，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抬脚往他的方向去。

　　“敢问这位壮士名姓？”老者拱手。

　　崔赢侧头看他，也拱手，别扭道：“崔久安是也。”

　　“哦——”老者离近了，看得倒是没有方才清晰，他目昏，远视更佳，于是他又往后退了一步，方才继续道：“某徐舟子，研修道学多年，此次来长安，是访天子，观壮士样貌，实不凡矣。”

　　“夫子，是那位白衣司马。”“夫子夫子，前日去酒肆夫子一定只顾喝酒了。”“他还和五师兄比谁喝得多呢，夫子这一生就败在酒上。”

　　前面老者被学生说这话，脸上挂不住，抬腿就去踹叫得最欢的那个。

　　原来他们还是道家的人。

　　“原来是崔司马。”老者教训完学生，又看崔赢：“司马未来必神人也。”

　　听见这话，崔赢足足沉默了好几秒，方才拱手道谢。

　　那边一位学生又开始问询。

　　“夫子，如何判断司马乃神人也？”

　　“夫子，我也想问这个问题。”

　　抬头一看，竟是一对长相相同的双生子。

　　“叫你们不好好学相面之术，下次再问，我便打你们。”

　　“便先打我阿兄。”

　　“打我阿弟才对。”

　　对面吵吵闹闹，倒教崔赢有些想念废话连篇的伏荼了，也不知道他在龙耆校尉府那个功曹当得怎么样了。

　　崔赢看了看时间，不再耽搁，向老者告辞。

　　他得去接手底下那几个下集市了。

　　然而等崔赢回到长安城，整座城池却戒严了，白甲兵守在城门口，不让人出也不让人进，城墙外被拦住的人们小声却密集地议论着，瞧见白甲兵手中的长戟，说话的声音更小了。

　　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天上下起小雨，淋湿了灰黄色的城墙，从里面冲出来一个白甲兵，和戍守的人说了几句什么，又匆匆忙忙跑进去，没一会儿一支白甲的队伍从里面出来，将城外等着进城的人全部围了起来，说要一一查验。

　　一身黑甲的某人在人群中十分显眼。

　　查验的白甲队卫士瞧见他，当下便先喊了他来，等他走到近前，白甲卫士看清面貌，顿时乐了：“哟，这不是咱白衣司马呢，你还记得我吗？就是白石县外，你在我后面殿后那个，我当时还想夸你。”

　　崔赢盯着他看了半晌，点点头：“我记得你，你很厉害。”

　　白甲卫士忍不住笑，虽说崔司马这夸人不走心，但是他还是很受用。

　　“所以这是发生了什么？”崔赢又问。

　　“倒不知晓，宫廷里出来的命令，让我们排查可疑的人，来传话的人神情很慌张，我还没见过里面人如此恐慌的样子，估计是要死一拨人。”

　　“哪个宫？”

　　白甲卫士凑到崔赢耳边，压低声音：“东宫。”

　　长安城东边，东宫长乐。

　　太后出事，太后能出什么事？

　　不过看这情况，应该和周春生、护边军无关。

　　“无事，进去吧。”白甲卫士拍拍崔赢的肩膀，又朝身后记录的人喊：“崔赢，无问题，入城！”

　　记录的白甲在竹简上落字，紧接着想起什么，又抬头来看，那边听到名姓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抬起头看这边。

　　原来是崔赢，那位幸运的白衣司马，可他不是代持护边校尉旌节戍守在龙耆城吗？现下怎么在长安？他们是随威武将军回了长安原职当值，可是崔赢此刻应该在龙耆城啊，他好像才斩了赤王立下功劳。

　　卫士们互相看了几眼，最后看向他们这支队伍的队率。

　　白甲卫士的队率从那边走过来，盯着崔赢看了许多眼，最后摆摆手，给他一个木条，放他走了。

　　等入了长安城，才发现城内也正盘查着，城外盘查进城的人，城内盘查出城的人，各里都有白甲的士卒出入，偶尔看见他还要查一下，等他拿出那个木条，他们看一眼，又走了。

　　先前的繁华消失不见，长安城陷入在人为制造的混乱中。

　　有可疑的人被抓，哭喊着不要抓我，有人和家人被分开，分别被两队人查验，还有小童被这番架势吓到，呆滞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然后挡在了他的路前。

　　小童手上同样拿着一个木条。

　　崔赢绕过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这个比他膝盖高上一点的孩童：“你阿父阿母呢？”

　　小童睁着一双眼睛，侧头看他，摇了摇头。

　　“那我送你去京兆尹那，你让吏君帮你寻你阿父阿母。”

　　小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点头。

　　崔赢觉得好笑：“你知道京兆尹那是什么地方吗？”

　　小童点点头：“长安城的白衣都是京兆尹在管。”

　　又是一个有些家底的小孩，或许他把他丢在这，没多久就有仆人来寻。

　　崔赢朝他伸出一只手。

　　小童抓住，又抬头：“你若是带我去坏地方，我阿父可以让京兆尹来抓你，然后把你送进大牢里。”

　　崔赢兴致缺缺：“你阿父是谁？”

　　“淮阴侯世子。”顿了顿，他像是猜到了崔赢想问什么，直接了当地往下说：“我家不喜铺张，所以我出门只有一个仆人，被人群冲散了，你是哪家的？”

　　“天家的。”

　　“你姓天？我倒未曾听说过这个姓氏，你家应该很穷吧。”

　　“阿静！”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路口的辎车旁，一男子牵着马站在车边，正神情焦急地看着这个方向，他旁边的辎车挡帘被轻轻撑起，里面的人似乎也在关注这边。

　　小童看了那边一眼，松开崔赢的手，一步一步慢慢朝那边走，牵马的男子抬头看向这个儿子旁边的大高个，倒是一愣。

　　那高个撒开阿静的手，毫不犹豫转身朝旁侧岔路走，先他以为是个坏人，可看这毫不犹豫丢下他儿子的姿态来看，说不定是个路过的好心人，只是看这侧脸——

　　牵马男子皱眉，侧头对辎车里说了什么。

　　等儿子抓住他衣角时他刚刚问完话，又转头看崔赢离去的方向，拱手大声道：“敢问这位郎君可是崔氏赢十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