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101、重建 有点烦

　　有点烦。

　　虽说穷寇莫追，然而对于敌人，他一向的风格是赶尽杀绝。

　　如今的状况要赶尽杀绝又会浪费太多人力，只能让有限的人尽力去搜索，看能不能撞上白王他们。

　　白王逃回羝族的路上颇为狼狈，他们换上了大庆人的衣服，又在山中遇见了躲进来的大庆难民，因为对方有三十余人，所以白王没有动手杀了他们，又被对面抢了一波财物，连他耳朵上的东珠都被抢走了。

　　偏生又不能杀，这里面要是有任何一个逃去找大庆军队，他们这四人处境必定糟糕。

　　此时他已经有点后悔化整为零了，若还是原先那几百人，虽说会和大庆军队正面冲突，但是突围逃出去的可能也极大。

　　如今让自己沦落如此境地，不上不下，尽是自己难受。

　　“听说朝廷派了军队来打羝族！”

　　“不知道是谁的军队！”

　　“那我们之后是不是还可以回去？”

　　“还是不要在这边住了，太危险了，我看能不能想个法子迁到郡治去，我认识一个人，他那里可能有门路。”

　　白王不懂庆朝话，只能缩在角落当个聋子哑巴，另两个羝族人也是如此，他们的长相虽然和庆人有异，但是换上庆人衣裳把脸上扑满黑灰后，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加上萎缩在这个角落，由骆志出去交涉，也不会有人专门看他们。

　　没想到也有全靠骆志的一天。

　　他此生都未如此憋屈过。

　　装聋作哑的一天天里，他一次又一次思考，觉得当时就应该当机立断果断撤退，他们既然已经游离在抱罕县以西白石县以东，那么已是做好准备要包抄他们，敌壮我疲，这种情况就应该当机立断逃跑，而不是还觉得可以一举冲破一座城池。

　　说到底还是他的自大害了兄弟们。

　　白王越想越自责，这次回去后怕是会被另外那几个人笑死，往后他麾下部落在族中的地位也一落千丈，想要回到现在的地位，怕又要努力好几年。

　　一次打仗，把过往的努力都败送了。

　　此时白王还不知晓，对面聚集的大庆难民中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他们的异常，虽说他们这些人逃难而来都满脸是灰，可这新来的四个人里，有三个人鼻子都太尖太高了，看起来像是羝人，偏偏还都又聋又哑——

　　有人转了转眼珠子，偷偷去问带他们逃到这里的乡啬夫。

　　年迈的乡啬夫想了想，道：“说不定这三个人是那个人储备的粮食呢？”

　　问话的人觉得说得很有道理，那些县里的贵人们喜欢纂养羝奴，这三个人说不定就是那个人养的羝奴呢，他看着读过书，出身应该不低。

　　于是这一夜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第二日趁所有人都没有醒来的时侯，白王等人打晕这群大庆人，偷走了他们的粮食和财物，紧接着继续往西边逃窜。

　　等到难民们醒来才发现未来几日的食物已经消失，他们骂骂咧咧地在山林中搜索那四个人的身影，然而这一搜索却不得了，居然遇到了军爷。

　　一行白甲身骑高头大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又像盘问犯人一样盘问他们。

　　乡啬夫害怕，立刻把所有都如倒水般倒了出来。

　　白甲们向西追去，难民们继续往东逃。

　　等到又一日入夜，白甲们再次路过难民，乡啬夫看着自家最小的孩子目露艳羡地盯着那群人，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马蹄声逐渐远起，略略辨识了一下此时的方位，他们大致还要走四五天才能到达抱罕县，幸好这是在山中，粮食财物虽然被抢了，但是靠山可以吃山，再啃点草皮，也能勉强活下去。

　　想到这里，乡啬夫叹了口气。

　　然而一切并没有乡啬夫想得那么容易，他最大的孩子出去找食物，一个不慎，被蛇咬了，虽然蛇无毒，但乡里不仅少了一个可以找食物的人，还需要一个人花力气来背他，可大家都很疲惫，他也不好意思开口让别人背，于是只好自己背，可这样一来，他和老大的食物就要靠女儿和小儿子，可他们没有老大熟悉山林，有些能吃的都不会摘，只会摘些田间地头常见的草和果子，至于打猎，他们都不会。

　　乡啬夫觉得日子越来越难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不知是谁出去找食物的时侯捅了蛇窝，一大堆蛇朝他们落脚的地方涌来，他们不得不赶紧跑，可是本就日日吃不饱，现下又还要跑，乡啬夫一路上只觉得眼前发黑发晕，耳朵似乎也有蜂追着叫，失去意识前，他似乎听到了马蹄声，好像还有人的说话声，说什么军爷。

　　……

　　搜山搜了四五天，羝人抓了一大堆，白王的影子都没有见着。

　　崔赢在屋子里看着舆图，恨不能从上面找出白王的位置。

　　大庆的舆图就真的是舆图，白石山脉的位置只有弯折的几个山的形状，画图的人大概也是有心，图上的山脉方向和现实中的山脉方向是一致的，但是更细致的就没有了，仅凭山脉走向无法判断白王的位置，只能知道他往西跑，但要是对面弄一个反其道而行之，那也是白做工。

　　到现在这种程度，已经没必要再追了。

　　不如来考虑一下三个县的重建工程——

　　正在这时，有亲卫来报：“禀校尉，前日您让侯屯长救回来的那批平民到咱们营地外磕头来了，要赶走吗？”

　　“什么？”

　　“校尉，有平民在咱们营地外磕头，留军侯让我来问您是否将他们赶走？”

　　崔赢听得沉默，赶走什么的，感觉好像不近人情，但是难道就让他们在那里磕吗？

　　“你看看能不能劝走，能劝走就让他们走，劝不走就别管了。”

　　报信的亲卫想了想刚刚看到的那群人的模样，觉得他们十有八九不会走。

　　无非是没有能用来报恩的东西，所以只有磕头相抵，等什么时侯磕到觉得抵了时，他们才会走。

　　那也行吧，虽说有碍观瞻，可现在这县里除了他们自己人也没有别人，原本住在这的人不是死了就是逃了。

　　亲卫带人去劝了，一如他心里面猜想的那样，那群人不愿意走，就跪在那里。

　　校尉既然说了是劝走，那他们就不能用劝走以外的任何法子，这些个衣衫破烂的人一直在这里磕头，看着也怪可怜的，要他说啊，就不该救，这天底下的难民不知多少，难道个个都能救吗，到时候所有人都来求救，都指望着他们救，他们该怎么办？

　　可上一个见死不救的队率如今还面壁罚站着，站在人来人往的厨营外，被勒令最后一个吃饭，他纵是有再多的牢骚，现在也不敢在校尉面前说。

　　那队率原本还有些不忿，想找校尉理论，等听说校尉还是司马的时侯就把护边校尉府的属吏几乎清了个干净，老老实实去面壁了。

　　亲卫想到这里，老老实实回去站岗，管他的，反正现在荡寇军的头头是校尉，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荡寇这个名号打出去，人们第一个想到的是他而不是他们。

　　难民们离开的时侯，近几日的战报刚刚送出去。

　　羝族敌人一千一，抓了俘虏四百余，杀了五百余，零零总总加起来一千人，剩下的都逃了。

　　钱崧收到战报的时侯还有些诧异，毕竟崔校尉在龙耆的时侯可是个以少胜多的良将苗子，这次居然让白王给逃了，虽说战绩依旧不俗，但是相比于过往那些以少胜多让人惊讶的战役，这一次的成绩显然差强人意。

　　“运气不会一直眷顾一个人。”钱崧感慨。

　　陇西郡郡尉坐在他下首，没敢吭声，要他说，敌方一千一百人，一千人被抓或者俘获，放在任何一个十七岁儿郎身上都是举世绝艳的成绩，也就是这一位能让钱郡守感慨运气不会眷顾。

　　要他说一次算是运气，两次算是巧合，三次那就是实力了，更何况这一位已经是第四次捷报了。

　　过往战役中一举斩首才是少数中的少数，像这种跑掉的才是常态，甚至大多数战役里对面的首领都还活着，这也是当初知晓崔赢杀了赤王后他惊讶的原因，这意味着这不仅仅是一名可以带兵的良将坯子，同时还是一个个人武力极强的人。

　　这种人惹急了，万一找来单杀他，那可扛不住。

　　郡尉心里暗自嘀咕着，钱崧实在是太过自大，才会做出这样的评价，因为过往的事情，他对崔荡寇的偏见实在是太重了。

　　崔氏是毁了婚，可现在毁了你女儿一辈子的又不是崔氏的人，反而是冯家的，如此行事，实在有违君子作风，不过能当上郡守的，说他是君子——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不信。

　　当官的哪有君子。

　　“你看这军报，还有另一封文书，让我们去重建——”钱崧说到这里，嘴角拉得平直：“重建不要钱啊，他一张口就是三个县，这钱不还得我们去找大司农要。”

　　陆正会给吗？陆正简直就是全天下最抠的人，他会给个屁，去年陇西郡的工程经费都还欠着呢，他找地方大族借了钱，现下才撑下去，这又有一笔重建费用——

　　钱崧眉眼耸拉，就在这时，忽然又想到近日长安的变化，说不定啊，还真会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