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陈老师,吃火锅吗? 那段时间天 ...
-
那段时间天气不太好,我挺沮丧的,想找个人喝酒,聊一聊。我惊觉这是中年危机,生活是安定的,但是情绪很飘忽。小晰过两天要去他妈妈家吃饭,我问陈曦有没有空出门。以往我都是和境遇差不多的朋友喝酒聊天,他们也面临着相似的问题,但没人说出口或者是不知道怎么把藏在烟里的话宣之于口。快四十岁的人,忙着生活还来不及,在酒桌上讲这样的话或多或少有矫情之嫌。
但我还是想要听听不属于我们这个圈子的、新的想法。不谈股市和创业,不谈谁家亲戚在何处高就。我直觉陈曦就是那个合适的聊天对象。
“陈老师,周六中午有空吗,小晰去他妈妈家里了,我请你吃个饭?”
“好啊,难得一聚,在哪儿呢?”
“分享:Ambrosia餐厅,这个怎么样?”
“那你是不是还要请我喝nectar,我们找个家常点的叙叙旧呗。”
“那要不去我和几个哥们常去的?分享:重庆老火锅。”
“好,那我们周六见。”
约好了周六十一点,我到的早,火锅店有点吵,在外面抽根烟等人。风有点大,但天气很惬意。“我到了,在门口等你。你要是找不着路,给我发个定位我来接你。”我给陈曦发微信,他很快回了语音:“不用接,我这导航呢,大概五分钟后到地方。”
一根烟很快抽完了,火锅店里的烟从红油锅底里往上飘,火锅店外的烟也往上飘,融进风里。
如果套用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开场白,那就是:多年以后,走过重庆老火锅店,我将回想起那个遥远的中午。陈曦跟在一群食客后面走进巷子,我的目光穿过接上他的,我看到了布恩迪亚上校当年看到的,钻石一样的冰块。但当下,我看到的是我的老同学、我儿子的语文老师陈曦——穿着卫衣运动裤,双手插在兜里。在当下不对很多事情赋予文学性的意义或者是意识到我只是赋予事情文学性的意义大概就是我和陈曦的不同,所以我只是喜欢文艺,但干不了这行。当然,这也是后话。
我说:“来啦!”
他说:“这地不好找啊,我们进去吧。”
陈曦既不能吃辣也不太会喝酒。他上学的时候藏了酒在书包里,分给我们几个喝。瘾这么大一小孩儿,喝了一听啤的就满脸通红,红褪不下去跑去洗手间搓脸,怕给老师发现,还硬和我们说他酒量不差只是容易上脸。这事我记得清楚,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同学聚会能在酒桌上旧事重提嘲笑他。吃辣也一样,这人特别不能吃辣。
他否决了我鸳鸯锅的提议,点了纯辣的锅底外加四瓶啤酒。我坐在他对面,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等着火锅和酒上桌。作为小晰的家长,这个心态大约是不太尊师重教的;但面对陈曦,要是没有这种心态,大概是对这个有趣个体的不尊重。
我的注意力其实不是特别集中,大概是前几年生病的后遗症。所以,不太记得那些刚上桌时候的客套话了,想必大家也懒得听中年人社交。吃重庆火锅的问题在于,食物辣,就得多灌酒解辣。酒很快过了三巡,话匣子也打开了。
“你说你这么多年,同学聚会基本每次都不见人影吧。上回同学聚会结束,我和老王那几个路过球场,问场上的小青年借了个篮球。老王挺了个啤酒肚,球哐哐地往篮板上砸。嘿,你别说,这么多年了,三分还是准。咱哥几个就给他叫好啊,这一叫,对面场地的五六个小伙子就来约球了。”
“然后呢,你们打了没?”
“不告诉你,且听下回分解。你这都不参加集体活动还想着听故事。”
“那肯定是输了,而且得是大比分吧。”我笑他。
“高中的时候一起打了这么多球,队友之间有点信任和信心行不行。”他扁了扁嘴,清了清嗓子起势:“遥想公瑾当年……”
我兴起接上,念了两句打油诗:“豆蔻携茶俟场边,怎奈陈君不肯顾。”
陈曦哈哈一笑,举着酒碰了碰我的酒瓶,嘲了一句“烂诗烂诗!”
“怎么就烂诗了,中年人和打油诗多合衬。”
“你有点不服老的劲行不行,按照联合国的标准,我们这是青年,还有大好的人生。”
“行行,青年。青年乱吟打油诗,多朋克一事儿。”
和陈曦聊天,我好像也变得年轻放达起来,挺好一事儿。
酒足饭饱,我们顺着路往外走。陈曦眼尖,看见前头的乐高大标志,说上了新品要去看看。他眼睛放光的样子跟小晰似的,我一边想一边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我认识个人,也挺喜欢乐高的,看见乐高就眼睛放光,你就跟他似的。”
“谁啊?我也认识认识同好。”
“宋晰。你认识吧。”
“你变着法儿的说我是你儿子是吧。多大了,不兴这种儿子爸爸的老梗了。”
我们进店,陈曦径直去看新品了,我问销售有没有加勒比海盗的沉默玛丽号,现货卖完了但可以寄去家里,还能送个安徒生童话的立体书乐高。我刷了卡,拎着安徒生去找陈曦。陈曦盯着橱窗里的星战系列的模型,很认真。他的神情让我想起小的时候去西安省博,有个爷爷对着块鹅卵石大小的羊脂白玉看了很久。我拍了拍他的肩,说:“你喜欢这个?”
“嗯,这套多帅。可惜太贵了,小老师的工资得等它打折再拿下。现在先饱饱眼福。”
“喏,这个安徒生的送你,这个送的小晰之前买过了。算是贿赂老师了怎么样?”
“咱清清白白的,你要是说孝敬爸爸我就接了。”
“……之前谁说儿子爸爸那套不兴了。”
出了商场的门,天下起了雨,索性商场离地铁站不远。等地铁的时候,陈曦抱着臂,饶有兴致地说:“陈老师考考你,Está lloviendo en Macondo什么意思?”
“你不是学汉语言的,怎么念洋文。”
“说说看,答错了不扣分。”
“马孔多在下雨。行吧?”
“不错啊。”
“陈曦,你这跟人对暗号的毛病什么时候改改。你高中的时候跟我们哥几个叨叨Muss es sein,然后隔壁班那班草回了句Es muss sein你就喜欢人家了。这一句话不能代表人品。”
“但我现在就觉得高中那时候挺可爱的。”话音刚落,地铁到了,我们俩的家在相反的方向,我乘上地铁,先行一步,留下陈曦拎着个黄黄的乐高袋。
几天后,快递到了。是订的乐高。小晰看到了,满眼放光,抱着大乐高盒子傻乐。
等星战打折了,陈曦大概也是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