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酒》黄河口在逃刀鱼

65、番外2: 宋平生的日记

　　1983年9月6日
　　出发了，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离开家乡看看外面的世界。上火车前李老师特意来送我，给我拿了吃的。我看出来她很惋惜，她说我本来能上个很好的大学，但是我并不后悔。
　　此时的我坐在窗边，听着车轮和铁轨碰撞的轰鸣，心情无比激动，不知道自己的命运究竟会通向哪里。

　　1983年9月13日
　　终于到益城了。
　　东西全没了，警察说找回来是不可能的，让我认栽，不过好在现在天气不冷，少了那几件衣服也不至于被冻死。同事们人都很好，有个叫林原的，知道我行李丢了，把他的被褥给了我一套，我还没睡过这么软的褥子。

　　1983年9月21日
　　今天是中秋节，大家都在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唯独我没什么感觉。站上发了两块月饼，我没吃，给立哥了，他好像对甜食很感兴趣的样子。
　　下午是文艺汇演，我不知道原哥还会唱戏，而且唱的很好，像专业的戏曲演员。后面的电影我没怎么看，一直到睡觉前，我都想着他在台上的样子。
　　我大概是有点病。

　　1983年11月20日
　　今天跟人打架了，原因是姓宁的嘴贱，我不生气，但我得教训教训他。原哥一直在骂我，骂完还是把他的皮手套给了我，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从来没人这么关心过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

　　1983年11月30日
　　哥说要装鬼报复宁冉，说实话，我觉得这方法一点都不好，风险太高，容易被抓。不过既然是他提出来的，我也没什么说的，照办就是了。

　　1983年12月2日
　　我错了，看姓宁的被吓的屁滚尿流的样子真的很好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1983年12月10日
　　这地方真是不带消停的，刚扮完鬼又出了真鬼，立哥说我阳气旺，不怕这些，那我就和哥一起去，正好可以保护他。

　　1983年12月14日
　　头被砸的还没恢复，有点晕，那几个偷油的下手是真狠…
　　不过哥今天喂我喝汤了，还摸了我的头，我特别高兴，要是受伤就有这待遇，我情愿每天被人砸一下。

　　1984年1月27日
　　川哥和立哥都回家过年了，站上人少了不少，我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不知道这算不算想家。不过还好我哥在这，他家太远了，所以今年留下来陪我。我很羡慕他的弟弟妹妹，有这么好的大哥，哪怕隔那么远还是会时刻惦记着他们。
　　前两天碰见那个偷我行李的老头了，我想起一句话，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我没有为难他，因为已经没有意义了，就是我哥看起来有点不太高兴。
　　…唉，什么时候我能拥有自己的家啊。

　　1984年1月30日
　　今天我哥说将来要喝我的喜酒，尽管我知道他是无心的，可我还是不太高兴。
　　为什么人一定要结婚呢，我不认为这是必须的。从理论上来说，一个人有权利选择他想要的人生，只要他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在这之前，我绝不会随波逐流，草草过完这一生。

　　1984年1月30日
　　快睡觉了，哥不知道从哪弄了碗甜汤圆，说是特意给我下的，开心，原谅白天他说的话了。

　　1984年2月1日除夕
　　哥喝了好多酒，我把他驮回去的…原来喝醉的人身体这么沉，差点没背动。
　　不过也幸好他喝醉了，我可以好好看看他。
　　我可能真的疯了，一个男人总是想着另一个男人，这样是正常的么？我感觉自己眼前像摆着一条未知的路，我很害怕，但又忍不住往前走。
　　…
　　我给自己洗了个凉水澡，希望明早这样的感觉能消失。

　　1984年2月2日
　　发烧了，我哥给我煮了姜汤，还想帮我擦身子，被我拒绝了，我现在有点后悔。

　　1984年2月4日
　　今天去逛庙会，有个算命的说我哥这辈子无儿无女，看得出来他很生气，不过我挺开心的，虽然这样不太好，但谁让他天天在我面前提结婚生孩子。晚上他喝醉了，又开始提小孩儿的事，还想让我抱一个给他。哼哼，他想的美吧，这辈子都不可能！

　　1984年2月5日
　　我承认昨天我的想法有些偏激，如果我哥遇到一个对他好的女人，成家立业结婚生子，我还是会为他高兴。
　　…
　　我会吗？

　　1984年3月10日
　　此刻是凌晨，我刚刚读完一本书，心中受到了莫大的震撼。
　　在此之前，我从未怀疑过爱情的本质，它必定源于一男一女之间，始于冲动，终于现实，可现在这个结论却被推翻了。
　　所以爱情究竟是什么？两个男人之间也可以产生爱吗…
　　也许是我误会了作者的意思，也许我跟他们是同一类人。

　　1984年3月12日
　　我想清楚了，我喜欢林原，哪怕这是条有去无回的路，我也要试试。

　　1984年3月20日
　　给我哥买了件衬衫，不过他没收，最后还把钱给我了…怪我，送之前没想好，下次一定要找个他拒绝不掉的理由。

　　1984年4月13日
　　今天是表彰大会，我哥穿了我买的衬衫，很帅，很好看，可我却高兴不起来，因为队长要给我哥介绍对象，他竟然答应了，还给我讲了个任性就要吃苦的故事…天知道这事儿是真的还是他自己编的。话说回来，那人那么倒霉，也是他自己作的，我和他不一样，才不会落到和他一个下场。

　　1984年4月30日
　　是我的错觉么，哥最近好像在有意疏远我，是他看出什么了吗？

　　1984年5月17日
　　完了，全露馅了，他发现我的心思了，我该怎么办，要告诉他么？

　　1984年5月19日
　　说了，他打了我两巴掌，告诉我不可能，还让我趁早改过来。其实这些全在我意料之中，我知道他不会接受我，但我心里就是控制不住的难受，我不想这样的，我不想让他为难，可是我真的很痛苦…

　　1984年5月20日
　　坦白第一天，他没理我。

　　1984年5月21日
　　坦白第二天，他没理我。

　　1984年5月28日
　　他要去四川了，站上那么多人，只有我不知道。

　　1984年6月5日
　　今天送他去火车站，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连句再见都没有，现在有点后悔，还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我不确定时间对我来说是不是一剂良药，也许长久的分别能淡化我对他的感情，甚至彻底忘记，但那需要很久很久…我不敢去想，一想到这些我就心痛，难受。

　　1984年6月15日
　　我真的好想他，我想去找他，我可以吗…

　　1984年6月17日
　　他寄信过来了！是他亲手写的信，还有我的名字！太好了，我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我想到他坐在桌前落笔的样子，想到信纸上还残存的他的气息，就觉得无比的幸福。
　　…唉，不能哭，太丢人了，还要想想怎么回信比较好。

　　1984年8月14日
　　又收到两封信，前后也就差了一天的时间，但是看寄出时间却隔了一周，可能前一封在路上耽误了。
　　我哥说他在四川一切都好，但我越来越感觉他在骗人，只是在捡好听的说。我今天去问队长还有没有外派的名额，被他训了一顿，说我在胡闹…没有就没有吧，不管怎么样，我都等他回来那一天。

　　1984年10月15日
　　食堂最近阔绰了，多了好几只鸡，每次经过后院都能看见满地的鸡在乱跑，鸡蛋也有富裕的了，有时候一天能拿到两个，要是鸡蛋不怕坏就好了，我可以留到我哥回来，不知道他在四川吃的好不好，我很想他。

　　1984年12月27日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出现在宿舍的第一眼，我的心情竟然不是欢喜而是气愤，可能更多的是在气我自己，如果我跟着去了，他是不是能在那边过得好点，至少那条腿不会受伤。
　　第一次觉得自己很没用。

　　1985年1月28日腊八
　　我猜的没错，他今年果然是要回家过年的，上午他和家里打电话，我在旁边听着，看他笑得很开心，至少这样的笑容从没在他和我说话的时候见过，大概我在他心里永远比不上他弟弟妹妹了。

　　1985年2月6日
　　我哥生病了，重感冒，让他去医院还不去，吃药也不吃，还跟我嬉皮笑脸的，气死我了。

　　1985年2月9日
　　没想到他病的这么严重，我确实不应该听他的，我应该在他咳嗽的第一天就把他绑到医院。
　　医生说他肯定回不了家了，但是我高兴不起来，虽然这意味着我可以单独和我哥在一起过年，但如果这是用他的健康换来的，我宁愿不要，我宁愿让他健健康康的回家。

　　1985年2月19日除夕
　　刚刚亲了他一下，希望他没发现，又希望他醒着。

　　1985年2月20日
　　今天我跟我哥说哪怕没有孩子，到老了我也会照顾他，这是我的真心话，我比他年轻，身体也比他壮，哪怕到年纪了，背一个老头子应该不算什么事。他看起来很震惊，虽然还是没答应，但我能感觉到他松动了，加油，胜利就在前方。

　　1985年2月21日
　　我摘到了月亮。

　　1985年2月23日
　　昨天晚上是我抱着他睡的，他身上很软，也很香，我舍不得松手，要是能永远这样下去就好了。明天川哥他们就回来了，我要抓紧机会多抱一会儿。

　　1985年3月1日
　　今天吃完晚饭哥说要和我出去散步，其实去哪我都无所谓，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好。虽然已经春天了，外面还是很冷，我们去了井区周围的一条路，路两边是白蜡，或者槐树，我也不清楚。我哥说这是谈对象的好地方，我也这么觉得，因为根本没有人，我可以牵着他的手走完一路。

　　1985年3月25日
　　我跟哥说了新政策鼓励高考的事，他竟然让我也去试试，后悔了，不应该告诉他的。

　　1985年3月27日
　　要疯了，为什么一直念叨考试的事，我说了我不想去，也不想读那劳什子书！我要挣钱，我想照顾他，而不是花他的钱吸他的血！

　　1985年4月4日
　　还是妥协了…
　　不过既然决定考了就好好准备，从今天开始复习，不能让我哥失望。就是不知道两年没翻书，高中的知识还能不能捡起来，唉。

　　1985年4月27日
　　复习的还算顺利，原先的知识还没忘干净，最重要的是，当我重新拿起课本，心里有一股踏实的感觉，像是重新回到了学生时代。

　　1985年5月25日
　　时间过得真快…
　　最近忙着看书，等想起来记日记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是夏天了，天气热了不少，有时候光在屋里坐着都能出汗。不过相比之下我还是喜欢夏天的，至少可以看见绿色，会让人心情好一点。
　　哥说明天要带我出去逛逛，散散心，不知道我们会去哪。

　　1985年5月26日
　　林原。林原。林原。林原。林原。

　　1985年6月9日
　　最近哥老是给我煲汤喝，我没好意思告诉他，盐放少了，有点淡。

　　1985年6月15日
　　又下雨了，天天下，下的人心烦意乱…收回之前喜欢夏天的话。

　　1985年6月18日
　　队长走了。
　　我失眠了两天，一闭眼就是平衡块在急速下坠，满眼血淋淋的画面。
　　我睡不着，也哭不出来，我很难受，也很害怕。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老天爷总是跟好人过不去，我想不通。

　　1985年7月7日
　　前几天新队长来站上了，年纪跟我们队长差不多，人很好也很随和，可能是那件事的阴影还没过去，大家对他都挺客气的。
　　晚上我们几个去了趟墓地，陪队长说了会儿话，走的时候书记说不管怎么样，还是活人要紧，让我们别有太大心理压力，顾好自己的生活。
　　在路上我忽然想起来第一天开会的时候队长就嘱咐，不让我们喊他师父，我问我哥原因，他说他也不知道，所以这两年来我们从来没叫过师父，现在想想真是个遗憾。

　　1985年8月1日
　　天太热了，干什么都没力气，明明很饿却懒得吃饭，干脆看书去，怀疑自己生病了。

　　1985年8月4日
　　去问了大夫，没生病也没中暑，只是我太矫情了。

　　1985年9月15日
　　买了两张去北京的车票，算是一时冲动买的，因为我记得我哥说他想去北京看看，只不过我已经能想到把车票递到他跟前，他骂我败家的样子了。

　　1985年9月17日
　　成功了，用了点计谋，答应和我一起去北京。

　　1985年10月9日
　　是我太敏感了吗，从北京回来之后，哥的状态就不太对，心事重重的样子，脸色也不好，我不知道他在焦虑什么，但他肯定有事情瞒着我…是什么呢？

　　1985年10月12日
　　原来书记早就知道我们的事了，哥这些天一直闷闷不乐是因为这个，他不是不喜欢我了，也不是待腻了要和我分开，是我多心了。

　　1985年10月14日
　　吵架了，想找他认错又不敢。

　　1985年11月3日
　　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乱糟糟的，感觉所有的东西都一下子脱离了控制，朝着我不期望的方向发展。哥已经决定要回老家了，不过他答应我他还会回来，只是时间有点久…我相信他，也只能相信他。
　　头有点疼，可能是着凉了，看书也看不进去了…但愿以后会慢慢变好吧。

　　1985年11月8日
　　他不要我了。

　　1991年12月12日
　　搬家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这个日记本，捡起来发现竟然还能用，看了看里面的日期，上一次落笔竟然是六年以前了，忍不住感慨了一下，时光飞逝，六年竟然眨眼便过去了。
　　花了大半天时间去翻之前的内容，越看越觉得挺有意思的，甚至感觉自己站在云端俯视别人的人生。可我终究是笑不出来，毕竟我这几年没什么长进，曾经放不下的人，如今依旧放不下。我每天按部就班的工作，读书，生活，却常常在不经意间想起他。我不知道接下来的人生我们是否还有机会见面，但我愿意怀抱一丝希望，哪怕从此之后相忘于江湖。

　　1992年2月6日
　　今天去书记家拜年了，还有几个以前的工友，大家坐着聊了会儿天，谈到了很多之前的事，明明却依然有种过去小半生的感觉，大概年龄增长，心态也跟着不一样了。中午书记要留我吃饭，我没留，回家才发现家里没什么菜了，只能把年夜饭再热热将就吃了，希望运气好一点，不要中毒身亡。

　　1992年6月8日
　　又到夏天了，今年气候还行，没有往年那么热，正好风扇也不用买了。上周六我骑车去了趟海边，早年和他去过一次，当时就传说那一片要建什么发电厂，好几年过去连个影都没有，可见益城政府的办事效率真的有待提高。不过就算什么也不建，保持原状也不错，将来开发成旅游景点，效益不见得比发电厂差。

　　1992年9月6日
　　顶楼新搬来一户人家，巧的是他们老家也是吉林的，一瞬间觉得有点亲切，就多聊了两句…一个省份那么大，能碰巧认识的几率是多少呢？

　　1993年2月3日
　　年后陪川哥来医院复查，他这半年多一直在咳嗽。检查结果不大好，虽然医生没直说，但多半是那个字了。
　　无法形容现在的心情。

　　1993年4月27日
　　他回来了。
　　我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他回来了，就在我隔壁的房间躺着，距离我不过数米的距离，近在咫尺，我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害怕明天一早醒来，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1993年4月28日
　　今早和他聊了几句，大概得知了这些年的境况，当年是我误会了，这些年他和我一样，始终是一个人。说不出来心里什么感受，有点欣慰，还有遗憾，早知如此，何必白白浪费这么多年的光阴。
　　不过还好，老天爷又把他送回来了，我失去了一次机会，不会再失去第二次。

　　1993年7月19日
　　最近事情很多，单位上出了些风波，让我哥受委屈了，虽然他没说什么，但归根结底是我考虑不周，才让他受了伤害。正好立哥前几天从深圳回来了，我在想如果我哥愿意的话，可以和他一起做点事，我把积蓄拿出来给他当本钱。

　　附记：才发现我哥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我说怎么家里老有一股烟味散不去。

　　1993年9月9日
　　今天周日，我们谁都没出去，就在家待了一天。上午去了趟菜市场，这个季节下了不少新鲜水果，我哥买了几只梨子，说看我最近上火厉害，要回去做银耳雪梨汤败火。
　　对于我俩现在的关系，我们都心知肚明，只是谁也没把那层窗户纸捅破而已，我有预感，应该不远了。

　　1993年11月13日
　　月亮失而复得。

　　1993年12月1日
　　坐了一天的车，喝了很多酒，头晕，想写点什么又无从下笔，珍惜眼前人吧。

　　1994年2月9日
　　又是一年除夕。

　　1994年4月18日
　　川行今天开业了，这个店能开起来很不容易，凝结了所有人的心血，希望川哥在天之灵保佑生意兴隆，顺顺利利。

　　1994年8月5日
　　又到雨季了，天天下雨下个不停，单位上事情也多，防汛的通知一天一变…烦，想退休。

　　1994年8月10日
　　林原，我死都不会再放开他的手了。

　　1994年10月6日
　　明天就要接哥出院了，今天立哥过来帮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临走之前他跟我说‘本来以为你们走不长远的，现在看来这受的磨难都赶上梁祝了，你俩以后好好的吧，我也跟着少受点罪。’我说‘好。’准备的惊喜前几天也到货了，希望我哥回来会喜欢。

　　1995年11月6日
　　我是林原，宋平生一直不让我看他的日记，趁他不在我偷偷翻了，我宣布从今以后这日记归我了，它的主人也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