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酒》黄河口在逃刀鱼

64、番外1

　　“周医生，周医生！”
　　市立医院的走廊里，小护士匆匆追上了正在前面边看病历边低头快步走的周恪。
　　“刚查房的时候312说腿又疼了，要不你去给瞅瞅？”
　　周恪把最后一页病例看完才抬起头，“我知道了，”他说，“一会儿我过去看看。”
　　小护士欢快地应了一声，想想又歪头问了一句，“周医生，312房的病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啊，看他们天天在一起，也没个老婆…”
　　“干你的事去，”周恪拿笔在小护士脑袋上敲了一下，“剩下不该问的别问。”
　　小护士怏怏地吐了吐舌头，“又不是我一个人八卦，他们都在说…好好好我不问了，我走行了吧。”
　　她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转身跑开了。

　　周恪瞧着她的背影，无奈摇摇头，他来到312病房门口，敲了敲门。
　　“林总，宋局，都在呢，”周恪推开门，笑着打了声招呼，“小李说林总不舒服，我过来看看。”
　　林原躺在床上，松鼠一样咔嚓咔嚓啃着苹果，宋平生则坐在一旁看文件，张开的笔记本旁边摆着不少资料。

　　“你！”林原猛地转头看向宋平生，“是不是又背后告我黑状来着？”
　　宋平生把笔记本合上，一脸无辜，“是我昨晚听见你哼唧来着，以为你腿又疼了。”
　　“宋局也是为您身体着想，”周恪乐呵呵打圆场，“来您把腿伸出来我看看…这样疼不疼？”
　　“嘶——”
　　虽然林原极力忍耐，可脸上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他。
　　“您这都是旧伤，”周恪叹了口气，放下裤腿，“不是一朝一夕能治好的…您就听我的，趁这两天住院挂个热敷理疗，哪怕根治不了，也会舒服很多。”
　　宋平生来到床边，哄小孩儿一样的语气低声道，“别强撑着了，你听小周的，挂一个吧。”
　　谁知林原还是不解风情，固执地摆摆手，顺便丢给宋平生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绥靖政策不成，宋平生决定采取强制措施，他不容置喙地递给周恪一个“给他挂”的眼神，周医生心领神会，默契地朝宋平生点点头。
　　又寒暄了几句，周恪知趣儿地悄悄退了出去，假装没看见病房里宋平生握着林原的手轻声安慰他。

　　这是宋平生和林原在一起的第二十七个年头。
　　按照网上的说法，这一年该是他们的“桃花心木婚”。
　　珍贵，坚硬，却也历久弥新。
　　他们磕磕绊绊走过这些年，没有孩子，也没养宠物，来来去去的，无非是两个人，和一院子的花花草草。
　　按照杨胖儿的说法，他们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人，都是奔着修仙去的。
　　杨董事长这话说的实在没什么立场，他前几年因为高血压进了趟医院，被医生下了最后通牒，经过这无比凶险的一遭，他大彻大悟，彻底让出“川行”一把手的位置，安心当了个幕后股东，每年坐等着收钱，没事就跟着一帮驴友上山下河，用了三年时间走遍了祖国的大好河山，把自己活成了当代徐霞客。
　　“川行”开了几家分店，虽然到底没完成冲出亚洲的夙愿，不过也算在益城立住了脚跟，至少把两位创始人当年卖房投资的钱赚了翻倍。
　　宋平生在处长的职位一待就是十年，在亲历周围的人升的升，贬的贬，进去的进去之后，终于在四十岁那年升了局长，比当年三把手的地位稍差一点，估计在退休前不会再有进展了。用林原的话讲，这是他们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往上数好几代连个秀才都没有，谁想到了二十一世纪还能出来个局长，是个光宗耀祖的事。
　　宋平生对此并不发表意见，只是看着他笑，并不觉得林原擅自把他划入“老林家”的范畴有任何不妥。

　　“我不做这玩意儿，”林原跟宋平生抱怨，“过几天甜甜就来了，孩子总共在这待不了几天，我想多陪陪她。”
　　“甜甜还要两周才放暑假，”宋平生说，“我问过周大夫，一个疗程要不了多久，等她放假你刚好就做完了。”
　　末了他又亲亲林原的耳朵，“好不好，听话。”

　　和绝大多数上了年纪的人一样，林原患上了“老小孩儿”的通病，越活越回去了，有时候吃个药都得让宋平生哄着来，年轻时觉得肉麻的话到现在偏偏顺耳了不少，看宋平生如此“做小伏低”，他乐得给面子，乖乖点点头。
　　“推我出去逛逛吧，”林原说，“也不用走远，上次你订汤的地方不错，咱去看看。”

　　那个煲汤的馆子还是周医生给推荐的，老板是个姓刘的年轻人，医院不少病人都在那里订餐，每天在微信群下单，到点了老板准时给送过来，省的家属天天来回跑。
　　宋平生把林原挪到轮椅上，推着他出了门。
　　小馆子不大点，里头除了老板，还有一个个子挺高的青年在帮忙切菜打下手。
　　“哟，宋局！”刘老板见宋平生过来，赶忙放下手里的活儿迎上去，“您怎么亲自来了，想喝什么知会一声，我给您送过去就行。”
　　宋平生笑了笑，“在屋子里闷的慌，出来逛逛。”
　　“林总身体可大好了，”刘老板给林原倒了杯水，“看您今天气色不错，过两天就能出院了吧。”

　　刘老板嘴甜会说话，加上手艺好，以至于在病人中，尤其是中老年群体中相当受欢迎，林原也愿意跟他聊天。
　　“明后天就出院了，”林原接过杯子，“这不想你这口了吗…鸽子汤给我们打包吧，再来个煎饼果子。”
　　“你刚做完手术，吃不了油腻的。”宋平生在一边提醒他。
　　“我不吃，给你的，”林原朝宋平生努努嘴，“给他来一份，别加辣椒。”
　　“好嘞！”刘老板一拍手，扭头冲屋里喊，“岳中秋，来份煎饼果子，双蛋不要辣！”

　　里面的人应了一声，没过一会儿那高个青年揣着刚出锅的煎饼果子过来，“叔，给您。”
　　“什么叔，”刘老板端着汤，不轻不重踢了一脚他的小腿，责怪地说道，“这是宋局。”
　　青年愣了一下，似乎有些尴尬，
　　倒是林原大度地摆摆手，“都这个年纪了不叫叔还叫哥啊，过两年就退休了…”他回头朝宋平生使了个眼色，“对不对，宋叔叔？”
　　宋平生忽略了他的调侃，转头看向青年，“听你口音，老家也是甘肃的？”
　　“是，”青年老实回答，“我是兰州人。”
　　“老乡遇老乡啊，”林原说，“这可真巧了。”
　　“下回林总再想喝我们家汤，我让老乡给您送过去。”刘老板把人拉到前面，相当自然地挎住他的胳膊。
　　店里订单多，把汤做好老板就回厨房了，中间他好像被烫了下手，青年立刻紧张地凑上去，中间两人说了什么话，老板又笑着推了他一把。

　　宋平生和林原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下午四点了，微风吹在脸上，不急不躁，很舒服。
　　“去后面走走吧，”林原指挥宋平生，“别那么早回去，这会儿还挺凉快。”
　　宋平生像个听话的小兵，立刻调转方向，推着林原朝花园过去。
　　两个人默默走了段路，林原忽然想到什么，微微转过头，“刚才那两个孩子…你看出来了？”
　　宋平生没多说，轻轻嗯了一声。
　　“挺好的，”林原说，又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比咱们那时候强。”

　　又过了两周，林原同志顺利出院，在他一天八个电话三催四请下，林甜甜小朋友的班机终于降落在益城机场。
　　“小朋友”其实不算小了，十九岁刚上大二，是林原的亲侄女儿。林海夫妻两人要孩子要的晚，甜甜出生那几年，她爸妈的工作刚刚走上正轨，没时间再伺候一个小祖宗，林原便把五岁的甜甜接到自己身边养着。他和宋平生两个大男人，还有小雪这个亲姑姑，加上来自杨老板的爱心投喂，四个人齐心协力把小姑娘养的白白胖胖花骨朵儿一样，小学毕业才又送回了东北。

　　飞机是晚上六点的，五点钟林原就和妹妹到了机场，他对着弟弟发过来的航班号看了半天，在接机口不死心地蹲了一个小时，送走了三波人流后，悬头的屏幕上终于出现了熟悉的城市名字。
　　“大爷！！！”人群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喊，一个黑色的身影小炮弹一样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直接扑到林原身上。
　　“哎哟慢点慢点…”林原差点被这个满满的熊抱扑倒，“大爷腰不行…慢点别摔着我大宝儿了…”
　　林甜甜扑完林原又去扑林雪，“老姑，我想死你了！”

　　趁着甜甜缠她姑姑的间隙，林原在旁边打量她，一年多不见，小姑娘又抽条了，不说和小雪比，就是和他本人也差不了多少了；比原来更瘦了，高考前的小包子脸变成了瓜子脸，离远了看跟竹竿子似的…
　　林原一边感慨着女大十八变，一边心疼地捏捏她的胳膊，“怎么又瘦了，你爸在家都不给你吃饭吗？”
　　“谁让咱家基因好，干吃不胖，”林甜甜说着四处张望，“宋叔呢，他怎么不来接我？”
　　“他在酒店，一会儿咱就过去，你爸妈怎么还不出来？”
　　“他们在后面，我实在太想你们了，”林甜甜作心痛状，“我一秒钟都等不了，恨不得从飞机上空降下来。”
　　“德性，”林原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被小姑娘哄的心花怒放，他宠溺地揉揉甜甜的脑袋，“一会儿吃完饭去你姑家住，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这次多待几天。”

　　林甜甜同学的性格遗传成谜，既不随爸也不随妈，反倒有几分像她亲姑姑，一张嘴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根本不给别人插话的机会。林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小丫头大讲特讲大学的见闻，远远地走了个神，瞥见出站口弟弟两口子的身影，他挥了挥胳膊，“这里。”
　　多年不见，林海见老了不少，看上去竟比林原这个当哥的还要年长几分。他先是往环顾四周，见宋平生不在，似是松了口气，唤了声“大哥”。
　　他们兄妹三个自小一同长大，但这几十年里，林原一直和妹妹生活在益城，和老家走动不多，兄弟相见，难免也分了亲疏内外。
　　“来了，”林原拍拍弟弟的肩膀，把他手里的行李箱接过来，“先上车吧，那边饭菜都点好了。”

　　一顿饭吃的不尴不尬，还好有甜甜这个气氛活跃大使在，让饭桌上的氛围不至于太头疼。吃完饭，甜甜跟着姑姑回了家——当年林原为了方便，把妹妹的房子买在了跟自己同一小区，照顾起来也省事。
　　林海两口子在益城待了几天就回去了，爸妈不在，又没有暑假作业的束缚，甜甜简直像鱼儿入海，每天不是在外面疯，就是窝在家里看手机，活得那叫一个自由。林原实在看不下去了，趁小姑娘玩游戏的时候凑过去，“甜甜，下午没事的话陪我钓鱼去，大爷给你露一手。”
　　“我不去，”甜甜十分干脆地拒绝，继续在手机上操作着让林原眼花缭乱的厮杀，“下午我要和老姑还有陈阿姨逛街去，对了，我胖叔呢，这么热天他又去哪儿浪了？”

　　胖叔是她对杨胖儿的专属称呼，尽管杨老板的身材已经修炼到跟胖这个字彻底绝缘了，但碍于罪魁祸首林原在甜甜小时候总是当她的面胖子胖子的喊，小姑娘也鹦鹉学舌，一句“胖叔”叫了十几年。
　　“谁知道，”林原吃了闭门羹，没好气地说，“估计在哪个野山修行呢。”
　　“人家那叫潇洒，”说到这她又来了精神，兴冲冲关了游戏界面，打开相册，“大爷我给你看照片，上个月我和同学参加游行照的。”
　　林原看过去，手机里是小姑娘和她金发碧眼同学的自拍，笑的能看见牙花子了，身后是一列身穿五颜六色，手举彩虹旗的队伍。
　　林原皱了皱眉，他虽然年纪大了，但对于这些照片的含义，多少还是懂一些。小丫头大学是在香港读的，这么看来，书没怎么念，乱七八糟的东西倒是参与了不少。
　　“你们学校组织的？”林原往后翻了几张，发现她还拍了不少，“怎么让你们一群学生干这事，这不是害人么。”
　　“大爷你说什么呢，”甜甜嘟嘴把手机抢回来，“都什么年代了，这叫争取正当权益，再说了，”她讲到这压低声音，“我也是为了你和我宋叔好。”

　　就在一老一小僵持不下时，宋局长下班回来了，林甜甜像看见靠山一样飞奔过去，“宋叔！你帮我评评理，大爷说我这几张照片照的不行！”
　　宋平生拿过手机，半晌抬起头，“哪里不行，我觉得挺好的。”
　　“听听，听我宋叔说的，”林甜甜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当局长的。”
　　“你少胡说八道教坏孩子，”林原凶了他一句，又冲甜甜板起脸，“赶紧删了听见没有，被有心人看见就麻烦了我告诉你。”
　　宋平生自觉地进了厨房，又探出头，“删之前记得发我一份，我打出来留个纪念。”

　　“宋平生！”
　　林原气地大吼，张牙舞爪要去厨房跟他决一死战。
　　林甜甜在沙发上笑得东倒西歪，手机被她撇到了角落，午间阳光正好，透过落地窗照在照片里横幅的标语上：
　　“LOVE IS LO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