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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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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以后,宋平生回想起来,林原失踪的那几天,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他眼睁睁看着林原被冲走,消失在滚滚洪水里,眨眼的工夫便没了踪影,他先是呆了几秒,整个人像失去意识,等反应过来想徒劳往里跳的时候,被几名赶来的消防员合力按住了。
然后他被送进了医院。
等再醒过来,已经是一天之后的事了。
在他晕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明明只有十几个小时,他却像做了一个长达十年的梦。梦里是一些散落的片段,但无外乎全都和林原有关,却在醒过来的前一秒骤然陨落,散落成一地碎片,只剩他一人在空洞无边的虚无里,身边的那个人不知所踪,哪怕他苦苦呼喊仍没有丝毫回应。
宋平生猛地睁开眼,正对上医院白色的天花板,第二眼,他看到坐在床边打盹儿的杨胖儿。
“立哥。”他轻轻叫了一声。
“哎,醒了,”杨胖儿晃晃脑袋,顶着满眼的血丝,肉眼可见的疲倦,“快快,感觉怎么样?”
宋平生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声音好像不是自己发出来的,“我哥呢?”
杨胖儿面色僵了一下,过了会儿才略显艰难地开口,“人还没找到…不过你也别急,人警察都说了,生还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他们就从水里捞出好几个幸存者…”
还没等他说完,宋平生突然剧烈地大喘起来,脸色苍白的像要窒息,连带着四肢都开始抽搐。
杨胖儿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把医生叫过来,给他注射了一针镇定剂才算完事。
“弟弟,你看看我,”等好不容易折腾完,杨胖儿拍了拍半死不活的宋平生的脸,“现在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至少说明人还活着,对不对,你信我的,林原一定没事儿。”
宋平生呆呆看着他,双目空洞的像一潭无波的死水,看的杨胖儿心里发毛,担心刚才哪句话没说对又把病号给刺激了。
没想到宋平生只是摇摇头,又垂下了脖子,像折断翅膀的鸟。
“本来该死的人是我。”他轻声说了句。
杨胖儿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哥是为了救我才下水的,”宋平生又把刚刚的话重复一遍,“本来该死的人是我。”
对于生死这件事,大部分中国人是相信定数的:有些人活的顺风顺水却在大街上遭遇飞来横祸,有些人一生穷困潦倒偏偏能苟延残喘地直到老死。杨胖儿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宋平生,只能加倍跟着看紧了他,生怕这死心眼儿的弟弟趁他不在又干出什么把人吓出心脏病的举动来。
宋平生只在医院住了一天,就不顾大夫阻拦出了院。他出院的第一件事,就是四处联系打听林原的下落,为此他甚至厚着脸皮去求了陈局长,希望动用他的关系帮忙找找人。然而这次水灾来得实在太突然,给益城上下打了个措手不及,连伤亡人数都没统计出来,谁还有时间专门替他找一个失踪人口。
也就是这时候,宋平生才发现,他这几年靠运气和小聪明获得的那一点小小的成就,在生死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处长怎么样,局长又怎么样,忙碌到头一场空,他还是连自己的爱人都保护不了。
找不到林原的这几天,每一秒宋平生都像在浸了油的刀尖上煎熬。
当初林原一声不响离开的时候,他是委屈,是愤怒,现在,却是无助和绝望。
至少那时他知道林原还活着,也许离他很远,但是好好的生活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如今他们虽然近在咫尺,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就在宋平生多方求助无果,万念俱灰时,医院方面来了电话,他们那边新送来一个伤员,年龄身高都和林原对得上,希望家属能来认领一下。
但坏消息是,这人伤势过重,送到医院后没多久,就抢救无效去世了。
宋平生听到这句话,要不是身边有东西靠着,几乎要晕过去。
他死死抓着电话,过了好一会儿大脑才重归清醒,一字一句地说,“好,麻烦你们了,我这就过去。”
“没事儿啊平生,”杨胖儿边开车边不放心地回头看,“你别听他们的,那人肯定不是林原,咱就是过去瞅一眼,不能有事。”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的忐忑一点不比宋平生少,这么多天了,林原的下落一直是悬在他们心口的一把刀,摇摇欲坠却迟迟不肯落下,细碎地折磨着,能把人逼疯。
宋平生不说话,对周遭所有的声音都充耳不闻,只是愣愣看向窗外,放佛和外界隔着一道结界。
他这样的状态在到达医院后被打破了。
医护人员直接将他们领到了负一楼的太平间,安安静静的,泛着一股阴森的冷。杨胖儿一下楼梯就打了个哆嗦,只有宋平生像没有感觉一样,定定走到了门口,却在进门的时候停住了。
他一手扶着门框,入魔似的凝着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指关节因为过于用力变得微微发白。
亲口宣判爱人的死亡,这对他来说过于残忍了。
杨胖儿体谅他,虽然自己也心慌到了极点,还是壮着胆子走过去,可终究是不敢捅破最后那层窗户纸。
他看着领他们过来的医护人员,咽了咽口水,“还是麻烦您…”
医护人员心领神会,轻轻揭开了白布的一角。
然而这张脸已经在洪水中被摧残的不成人形,根本无法识别身份。
杨胖儿不得不忍着巨大的惶恐,盯着这张面目全非的脸,仔细寻找属于林原的影子,在辨认失败后,转头看向宋平生,朝他摇摇头。
宋平生再也受不住了,两眼一黑,整个人顺着门框滑下去。
杨胖儿见自己的意思被误解了,慌忙上去把人驾住,又掐了半天人中才缓过来,“不是,平生…平生你听我说!这人我不知道是不是林原,他脸受伤了…”
宋平生大喘着粗气,双眼通红看着他。
“要不你…”杨胖儿欲言又止,眉间全是不忍,但最终还是开口,“去看看吧,你比我更熟悉他。”
宋平生差不多是被拖着过去的。
他被心中的恐惧死死拉扯着,根本不敢去看那人的脸,只是低头看见了耷在床边的一截手。
没有戒指,他不是林原。
宋平生三魂七魄暂时归了位,断断续续吐出一口气,仿佛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这短短几步路,他出了一身的汗,近乎虚脱。
既然有了结果,宋平生又被杨胖儿拉回了家里,全程像个提线木偶一言不发。
他浑浑噩噩上了楼,又被裹了层被子强制压上床休息,但也只是呆滞地睁着眼,像一樽毫无生气的雕像。
杨胖儿一个人在厨房转悠,算起来他们这对难兄难弟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虽然现在谁都没心情大吃大喝,但还是不能不顾身体,要是丢了一个再倒下两个就更得不偿失了。
杨老板这辈子就没正经做过饭,如今在厨房更是毫无用武之地,他晃了两圈,发现唯一对自己友好的食材只有米缸里的米和冰箱里的咸菜,他叹了口气,准备煮点粥先垫补垫补。
就在他犹豫着该往锅里放多少水的时候,忽然嗅到一股腐烂的味道。
杨胖儿皱皱眉,这两个人已经把日子过成这样了吗,连东西烂了都不知道。他翻箱倒柜找了半天臭味源头,终于在水池下面的角落里发现一坨烂了的带鱼。
杨胖儿无比嫌弃地拎着袋子一角,刚想找堆土把它们就地掩埋,宋平生却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
“不是让你好好歇着吗,”杨胖儿先责怪了他一句,又觉得拎着臭鱼说这话有点不好意思,“那啥,你们家这鱼烂了,我想找个地儿扔了…”
宋平生却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鱼,盯的杨胖儿甚是茫然,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鱼是什么传家宝贝。
然后就见宋平生喉头上下动了动,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哭了。
杨胖儿愣了愣,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见过不少人哭,多数是女人,也有些男人;有生意失败时借酒消愁的哭,也有喜得贵子时的热泪盈眶…宋平生蹲在地上,将身子蜷缩成一只虾米,唯一出卖他的,只有耸动的肩膀和漏出的几声呜咽的悲鸣。
杨胖儿默默呆立许久,把手里的臭鱼扔回水池,上前拍了拍宋平生的后背。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陪宋平生蹲着,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袖子,听着他哭。
就在这时,客厅的电话又响了。
此刻的电话铃就像噩梦的预告,没人知道它又会带来什么让人崩溃的消息,两个人谁都没动,任由铃声从头响到尾。
电话响过一遍之后安静了一会儿,很快又开始了第二轮的轰炸。
杨胖儿憋不住了,他试探着瞟了眼宋平生,看他依然毫无反应,叹了口气,把电话接起来。
“对,我是,您说…能确定么?好的好的,我们马上过去。”
他放下电话,见宋平生肿着一双核桃眼看着他。
杨胖儿深呼吸一口,“人找到了,还活着,在邻县的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