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酒》黄河口在逃刀鱼

60、第 60 章

　　从八月开始，益城的雨水就没断过，天空好像被撕开一个口子，不停地往下淌着水，放佛那天的雷声只是一个预兆。
　　正好店里这几日没什么订单，林原在家窝着休息了几天，反而是宋平生，天天早出晚归，没有一天回来的时候衣服是干的。
　　“来来来，擦头发，”宋平生一进门林原就拿了块毛巾把他脑袋裹住，又上手扒他衣服，“赶紧把湿衣服脱下来，不然容易感冒。”
　　宋平生不习惯这么被人伺候，“哥，我没那么娇弱。”
　　“你就当是我闲的吧，”林原洗完衣服，又把一海碗姜汤放到宋平生面前，“快把它喝了。”
　　姜汤深红色的一碗，宋平生抿了一口，皱皱眉，“好辣…”
　　“辣点好，”林原义正言辞，以此掩盖自己红糖放少了的事实，“辣了才能祛湿驱寒，你天天在外面跑，多喝点。”
　　他说着看向窗外，雨水在玻璃窗上流成了一道水帘，又嘟囔着来了句，“今年怎么回事，这雨真是没完了。”
　　“你也不是第一天来益城，”宋平生吹了吹碗里的姜汤，“年年汛期不都是这样。”

　　宋平生一语中的，到第二天，雨量不降反增，他们家的地势算高的，楼底下的积水竟然也能没过脚踝。
　　“今天别去上班了吧，”林原哑着嗓子，懒洋洋躺在床上，一伸手拽住正要套衣服的宋平生，小狗儿撒娇似的，“这么大雨，在家休一天呗。”
　　“不行啊，”宋平生回过头，温柔地亲亲林原的脸，“今天不去的话，副处长带头旷工，明天你就能看到我的免职通知书。”
　　“唉，”林原一声长叹，翻了个身挥挥手，“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啊，不留你了，走吧走吧。”
　　宋平生笑了笑，给林原掖好被子，“你多睡会儿吧哥，我晚上就回来。”

　　林原本来迷迷糊糊的，可听到宋平生说这话，他却反常地清醒起来。
　　倾盆的雨声一丝不落灌进他的耳朵，林原被雨水搅得心烦意乱，心里没来由的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他躺在床上，惶惶地听着宋平生在外面洗脸刷牙的动静，终于在换鞋的时候忍不住了，三步并两步冲到门口，“我说要不今天还是别去了吧，请个假。”
　　宋平生看他面色严肃，不像刚才在开玩笑，也认真起来，“怎么了哥，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就是…”林原烦躁的要死，还是说出了顾虑，“这雨下的太邪乎，总让我想起…队长走的那天，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他的话让宋平生浑身一颤，打了个寒噤，脑子里倒带般闪过□□出事那天，一幕幕纷杂的片段：
　　瓢泼的大雨，混乱的人群，还有混着泥浆的血水淌过他的皮靴…

　　宋平生定定神，重新扯了副笑容，“没事的哥，你想太多了。”
　　林原不觉得是他想太多，但仅凭一点预感就草木皆兵，让宋平生放着工作不干似乎也不太可能，“那行吧…你路上小心点。”
　　宋平生点点头，“对了，家里带鱼还有吧，我想吃你做的红烧带鱼了。”
　　“有的，”林原说，“你晚上回来给你做。”

　　宋平生出门上班，林原也没再睡着觉，他神思不属地度过了一上午，食不知味地吃完午饭。到了下午，他不安的情绪到达顶峰，决定给宋平生单位去个电话。
　　号拨出去的时候，林原不断安慰自己，只是正常问一下，宋平生应该不会觉得是他神经质过了头。
　　然而这一通电话并没有人接。
　　第二遍，没有。
　　第三遍，还是没有。
　　…
　　第四遍拨出去的时候，林原的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强加镇定地按下最后一个键，听着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回铃音，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
　　正当他准备挂断时，那边被人接了起来。
　　“喂，哪位？”

　　对方听上去很焦急，背景里还有仓乱的杂音，但林原还是一下听出是宋平生单位的一个核算员，姓赵的。
　　“小赵，是我…哎对对，林原，我想问下你们副处在不在？”
　　“他不在，上午就去平河那边了，现在还没回来。”
　　平河是益城西边的一个县，算是暴雨重灾区，林原记得这几天在新闻上还看到了，已经有不少年久失修的房子被雨水冲垮了。
　　林原脑子轰的一声，“他去那干什么？”
　　“转移物资，昨天晚上平河好多物资被冲走了，宋处临时被调过去…”小赵那边应该也挺忙，不停的有人在催他，“行了林哥我不跟你说了，我们这也忙成一锅粥了，先挂了。”

　　林原撂下电话，感觉自己嗓子眼儿像被人掐着一样喘不过气。
　　他抬头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零六，要是四点钟宋平生还没回单位，他就去平河找人。
　　三点十分的时候，林原披上雨披出了门。

　　这天气想叫个出租车当然是天方夜谭，还好宋平生今天没骑车，林原干脆把车子从楼上搬下去。一上午的时间，外面的积水过了一掌深，在水里骑车的阻力不比上坡容易，林原哼哧哼哧蹬了半天，雨披早就成了摆件，被雨水打湿的衣服紧紧糊在身上，又粘又湿，出奇的冷。
　　但他不敢停下来，他害怕。
　　这一路上林原克制不住的去想那些可怕的事情，曾经看到的听到的关于洪水里丧命的惨状此时全都叫嚣着跳了出来，可他又始终不敢去触碰那个最坏的后果…
　　不会有事的，林原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宋平生一定不会有事。

　　还没到地方，水深的就已经骑不动车了，他一秒钟都没犹豫，把自行车往旁边一扔，这时候车子可没人重要。
　　林原淌水走了段路——他打电话的时候只知道是在平河，但一个县城那么大，情急之下忘了问具体是哪了。他没头苍蝇一样乱转了几圈，还好撞见了一队来救灾的消防员，他留了个心眼儿，没说自己是找人来的，而是报上了宋平生的单位。
　　“生产管理处的！”为首一个领队模样的人喊了一句，“知道，在西街那边呢，跟我们过来吧！”

　　林原到的时候，发现现场早已乱作一团，消防员护着从洪水里救出来的群众，一行人挤在一处较高的坡地上，水里漂的到处都是锅碗瓢盆，鞋子衣服，还有几条缺了腿的板凳，老人舍不得家里的物件，想下水捞东西，被官兵们死死拉住，苦口婆心地劝，根本没人管一边哇哇大哭的孩子…
　　林原扫了一圈这些人，没有发现宋平生，差点当场跪地上。
　　他也顾不得体面不体面了，随手拉住一个消防员，“宋平生在哪儿？”
　　“谁？”消防员正在劝一个坐地嚎哭的老太，忙的焦头烂额，“什么宋平生？”
　　“生产管理处，”林原说，“不是来转移物资吗，人呢？”
　　“是啊人呢？”一边的领队也说，“没跟你们一块出来吗？”
　　“没有，他们说先救群众，他们那地势高，一时半会儿淹不上去…”
　　“胡闹！”还没等林原反应，领队就气地大吼一声，“他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事！平时怎么学的！不知道水涨的有多快吗…”

　　他没骂完，余光就瞥见一条人影要往外跑。
　　“哎哎同志！同志你不能去！”领队拉住林原，却被他脸上巨大的绝望吓了一跳，“你…你先别太着急啊，这会儿雨没那么大了，他们往高的地方跑，一时半会儿不能有事。”
　　林原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一个劲儿摇头。
　　“他不会水，”好半天林原才从牙尖挤出来一句，“他不会游泳，你让我过去，我去救他…我求求你了。”
　　“去去去，肯定要去，”领队生怕那边没救出来这边又倒下一个，从旁边抓来两个消防员，“那什么，你俩陪这位同志过去，绳索什么的带齐全了，务必把被困的同志救出来！”

　　三个人顺着坡道往下，很快发现了宋平生的踪影——他们被逼着躲上一棵大树，直线距离不过一百米，只是中间还隔了一条湍急的洪流。
　　林原再也承不住心中的焦急，抻着脖子喊了一句，“宋平生！！！”
　　他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雨声和洪浪声中，然而冥冥之中宋平生却像有直觉一样，转头朝林原的位置看去，朝几人挥了挥手。
　　消防员很快固定好了绳索，逆着水往树的方向走。
　　树上的人一共五个，林原在岸上，看着其余四人抓着绳索一点点的往这边挪，看着宋平生慢吞吞地下树，中间还有好几次差点滑下来…心简直像被放在火上烤。
　　他脑子里什么也不剩，只有眼睛钉死在宋平生身上。
　　林原的目光紧跟着那个越来越近的人影，心里不断祈祷，快了快了，还有五十米，四十米，二十米…

　　就在离岸边一步之遥的时候，绳子突然断了。
　　宋平生一个没抓住，跌倒在地，眨眼就被洪水毫不留情地冲走了。

　　林原刚有点苗头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下一秒，他没有任何迟疑，一跃跳进了洪水中。

　　入水的一瞬间，他放佛听见岸上有人在大喊着叫他，但是他顾不了那么多，径直朝宋平生被冲走的方向划去。
　　和宋平生这只地道的旱鸭子比起来，林原水性还不错，这得益于他少时常和同伴去工厂附近的水库游泳，虽然不能和眼前的急流相比，但好在这会儿他俩身上都穿了救生衣，不至于马上等死。林原猛蹬几下，一把抓住宋平生，又眼疾手快拽住了路边伸出来的一根塑料管，勉强固定住了两人。
　　宋平生呛了一肚子泥水，这会儿终于有机会开口说一句，“哥，你怎么来了！”
　　“你他妈真会挑时机啊！”林原骂他，“这时候说这个！赶紧的，上去！”
　　宋平生大概天生五行缺水，在岸上矫捷的很，进了水却笨重的像头牛，林原在后面连托带顶才把人送上岸。
　　“哥！”宋平生跪在岸上，想把水里的林原拉上来。
　　可就在这时，不知道从哪里漂过来一截断掉的树枝，直戳向林原的脸，他吃痛叫了一声，本能的想用胳膊护住，却因此脱离了宋平生的手，霎时便被洪流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