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酒》黄河口在逃刀鱼

62、第 62 章

　　待宋平生和杨胖儿赶到邻县，天已经黑了，进门的时候，宋平生只看前面不看脚下，差点儿摔了个趔趄，多亏杨胖儿一把扶住他。
　　“你稳重点。”杨胖儿说。
　　宋平生稳重不下来，现在就是有十头牛在后面也拉不住他，他匆匆来到病房门口，正赶上护士从里面出来。
　　“林原的家属？”她对着名单看了眼。
　　“是我，”宋平生一个急刹止步，“他怎么样？”
　　“刚送来的时候挺严重的，头部受伤身上还有几处骨折，不过好在病人自身身体素质好，现在已经转危为安了…对了，你是他什么人啊？”
　　宋平生的心情随着护士的话坐过山车，冷不丁被问到最后一句，懵了一下，张着嘴半天也没答上来。
　　正巧这时候杨胖儿也赶到了，恰好听到那句，便替宋平生答道，“弟弟，这俩是兄弟。”
　　宋平生心里百般不是滋味，但也只能点了下头。
　　护士没再多问，“进去吧，”她闪了闪身子，“他刚输上药，小点声说话，别打扰他休息。”

　　林原睡得很沉，脑袋被纱布裹成了球，细看还有血迹洇出来，鼻子上插着氧气管。
　　前几天还生龙活虎的人此刻却毫无知觉地躺在病床上，宋平生简直难受的心尖都在滴血。
　　他想握握林原的手，又怕碰到针管，最终只是轻轻碰了下他的脸。

　　宋平生刚醒过来那会儿，希望林原完好无损地站在他跟前，后来他退而求其次，觉得受些轻伤也是在所难免，到最后他被绝望包围，心中唯一所想的是，只要人活着，变成什么样他都接受，哪怕缺胳膊少腿，哪怕这辈子不能动弹，后半生他来养。

　　他的林原，他的爱人，没有死，没有被洪水夺去生命，老天爷只是跟他开了个残酷的玩笑，到头来还是把人还给了他。
　　可他这一身的伤，还是拜自己所赐。
　　宋平生不是林原，说过的话扭头就忘，他清楚记得自己说的每一句话，他说要保护林原，还说要照顾他一辈子，可是这些话没有一句他能做到。
　　他算什么，一个只会空口说白话的骗子罢了。

　　杨胖儿像是看出宋平生心里所想，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行了，找到了就别想那么多了，人活着比啥都强。”
　　宋平生白着一张脸，过了很久才点点头。
　　“立哥你回去休息吧，”他站起来，“这两天你跟着忙前忙后也辛苦了，这儿我看着就行了。”
　　杨胖儿打量着他，觉得以宋平生此刻的精神状态，他要是走了，这事儿估计得黄。
　　“等他醒了的，也不差这一会儿了，”杨胖儿说，“你在这待着，我出去抽根烟。”

　　宋平生一宿没睡，守着林原坐了一夜，不敢碰他的手背，就用一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
　　他这几天被折磨的已经到了精神失常的地步，生怕自己打一个盹儿，眼前的一切就成了泡影，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人会变成他在太平间看到的那样。
　　他太害怕了，不愿为此冒一点险，准备就这么坐着直到林原睁眼。

　　和他正相反，林原本人睡的却是相当安稳。
　　在送进医院之前，不管是在洪水里险些被冲的七零八落，还是被人手忙脚乱救上岸再抬进抢救室，林原从头到尾都是有意识的，那是他头一次在死亡的边境线上走了一遭，也许是求生的本能救了他，也许是他心里始终装了个念头：他不能死，他要是死了，还有宋平生呢。
　　多年前，他因为咳血幼稚的以为自己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弟弟妹妹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动力，现在，那个人变成了宋平生。
　　他要是没了，就只剩宋平生一个人了，几十年后，没儿没女，成了孤零零的老光棍，多可怜啊…
　　抱着不能让宋平生孤独终老的念头，林原硬是挺到抢救结束，确认自己性命无虞，才安心昏了过去。
　　中间他也醒过来几次，第一次只看到一群穿白大褂的匆忙在他面前走过，根本没人留意他，他没坚持多久又昏睡过去了；第二次有人看他醒了，记下了他的身份和电话；第三次，当黄昏的余晖洒在他脸上，林原终于见到了哪怕自己昏迷中也日思夜想的人…满脸胡子拉碴，穿着明显几天没洗皱巴巴的衬衫，顶着疲乏的倦容，坐在他床前。
　　他的手指还放在自己的手腕上。

　　宋平生没注意林原睁眼，直到林原动了动胳膊，他才如醉初醒，整个人猛地弹起来，“哥？”
　　林原没有被他的一惊一乍吓到，端详他一会儿，很轻地说了句，“怎么瘦了啊？”
　　宋平生眨眨眼，“我…担心你。”
　　“还行，”林原笑笑，“没什么事。”
　　宋平生低头思索片刻，“咱们家，你走之前拿出来的带鱼坏了，被立哥给扔了。”
　　“扔就扔吧，”林原说，“没事，等我回去再做。”

　　宋平生被剥夺了神志，等晕晕乎乎说完这些无关痛痒的话，才知觉迟来的情感如决堤般涌来，一下子冲垮了他看似坚强的防线。
　　“哥…”他喃喃着，转眼便泣不成声。
　　“对不起…对不起…”宋平生像丧失了语言系统，从头到尾只是抓着被角，不停地说这一句。
　　林原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只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看他家大处长哭的梨花带雨。
　　“你确实对不起我，”等宋平生哭的没那么凶狠了，林原才揉揉他的脑袋，“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不提前告诉我，还不跟着大部队一起撤离，你说你该当何罪？”
　　宋平生没回答他的话，擦擦脸上的泪，抬起头直视林原的眼睛。
　　“哥，我求你，你答应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别再这么做了，别再为了我…”
　　他声音发颤，接下来的话没有说下去。
　　“别再怎么样，”林原轻轻开口，“别再去救你，任你被大水冲走，就这么看着你死在我面前，是这样吗？”
　　林原拉着宋平生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我告诉你，宋平生，我做不到。”
　　“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林原说，“我大概也活不下去了，所以我不光是救你，也是救我自己。”

　　宋平生被林原这番惊天地泣鬼神的宣言震住了，一时竟想不到什么与之相配的话，想了想，他还是决定遵从自己的内心，“林原，我爱你。”
　　“我也爱你，”林原用那只完好的手把他揽过来，亲亲他的脑门，“所以咱以后都不想这些了，咱俩命大，都能长命百岁活成老王八。”

　　杨胖儿从门外进来，正撞上这非礼勿视的一幕，他当即捂了眼，嘴里嚷嚷着“要死”边往外走，还踢倒了门口的水壶。
　　“不至于哈杨总，”林原把人松开，“我俩啥都没干呢，你睁开眼睛吧。”
　　“我正式警告你们啊，”杨胖儿折回来，严肃指了指了两人，“你，还有你，以后禁止当着我这个未婚人士的面，再做出此类亲昵举动，否则我对此保留控诉权利。”

　　林原毕竟有伤在身，跟杨胖儿瞎侃几句，问了问店里的情况，就被来查房的护士劝着休息了。宋平生趁机跟医生聊了两句，得知林原脑袋上的伤没什么大碍，主要是身上那几处骨折，就算这次好了，以后阴天下雨时还会复发，得吃点苦。
　　“我看他腿上还有一处旧伤，”医生说，“是以前落下的？”
　　他说的是林原在四川摔伤那次，宋平生点点头。
　　“不容易啊，”医生叹口气，“年纪轻轻遭这么些罪，好好养着吧，多注意保暖。”
　　“我会注意的。”宋平生说。

　　伤筋动骨一百天，林原虽然没躺够这么长时间，也养了足足两个月，这期间宋平生雇了个护工，除了日常陪护，一日三餐也是做好了给林原送过来。宋平生还跟她学了几招煲汤的手艺，一有时间就在家琢磨菜谱，变着花样给林原炖补品，两个月的时间，愣是把人养胖了好几斤。
　　出院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秋高气爽，门口银杏的叶子落了满地，林原重获新生般站在医院大门口，对着并不刺眼的阳光伸了个懒腰，再一次体会到了自由的味道。
　　宋平生在后面办出院手续，来的稍迟了些，把一条细绒围巾系在林原脖子上。
　　他算是记住了医生那句“注意保暖”，生怕人穿少了着凉，恨不得里三层外三层给林原裹成俄罗斯套娃，最后在主人的强烈抗议下才作罢。
　　杨胖儿把“皇冠”开了过来，亲自迎接林原出院。
　　“上车吧林总，”他替林原拉开车门，又酸溜溜来了句，“今晚你们家宋处长说要给你个惊喜，你俩二人世界我就不跟着凑热闹了，等过两天再给你接风洗尘。”
　　“惊喜？”林原回头看宋平生，“是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知道就不叫惊喜了，”宋平生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回家吧哥，保证不会让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