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酒》黄河口在逃刀鱼

59、第 59 章

　　车一过拐弯，林原就看见老远处醒目的红色地毯和两边一人高的大花篮，整整齐齐排成了一溜，组成迎宾的阵仗。
　　“好家伙，真够气派的！”林原由衷赞叹。
　　“那可不，”杨胖儿也对自己的杰作很是满意，“杨总出手肯定不能含糊。”
　　宾客们已经来了一些，正聚在门前三三两两聊着天。“川行”做汽车配件，算是益城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因此请来的除了几人的私交好友，就是大大小小公司里的代表，用杨胖儿的话说，这些人都可能成为他们今后的客户，是大金主，得好好伺候着。

　　开业的时间是九点整，一长串挂鞭早已准备就位，宋平生朝杨胖儿点头示意，“立哥，可以讲话了。”
　　店门口搭了个简易的小台子，杨胖儿站上去清清嗓子，周围的说话声很快淡下来，所有人的焦点都落在他身上。
　　“今天是‘川行’开张的日子，”杨胖儿春风满面，扫视一遍下面的人，“首先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参加我们的开业典礼，在这里也向各位表示热烈的欢迎。”
　　杨老板不愧是在大城市混过的，平常看起来不着调，真遇上大场面一点不带含糊的，一番致辞说的面面俱到滴水不漏，中间甚至穿插了两个活跃气氛的笑话，现场浮起一片笑声。
　　“那我就先啰嗦到这，”杨胖儿用眼神示意林原，“下面有请我的合伙人兼好友，林总来说几句。”

　　林原上台的时候，第一件事是寻找宋平生的身影。
　　直到看见那张噙着笑意的熟悉脸庞，他才如石头落地般定了心。
　　行吧，宋平生说当木头，他就拿这些人当木头。
　　林原一路有惊无险地背完稿子，听着洋溢的掌声，竟有些飘飘然，他做梦一样回头，目光落在了“川行”的招牌上。
　　他一时脱口而出，“我还有两句话要说。”
　　林原将视线投向远方，“大家可能有所不知，‘川行’这个名字来源于我的一个朋友，我和杨总共同的朋友，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说到这他深吸一口气，“但遗憾的是，他前不久刚刚离开了我们，所以今天无法到场，这家店是为了纪念他，也是纪念我们这些人十年的友情…”
　　林原举了举酒杯，“为了‘川行’成功开业，也为在场的各位身体健康，平安如意。”

　　鞭炮声准时响起，林原先是被吓的一激灵，继而在满目红色的碎屑中，逐渐恍惚起来，他像是看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从火车站外背着行李的那个身影开始，一步又一步，直到今天。
　　宋平生站到他身边，拉住了他的手。
　　“哥，你刚才说的真好。”宋平生悄悄在他耳边道。
　　林原扭头看了看他，“我就是…有感而发。”
　　“你说出了我想说的，”宋平生笑了笑，在所有人的目光都没注意到的时候，轻轻揽了下林原的腰，“恭喜你啊，林老板。”

　　剪完彩放完鞭炮，就算正式开业了，两位老板一下来便被团团围住，各种生意兴隆恭喜发财的话雪片似的飞来，林原和杨胖儿应接不暇，脸都笑僵了，等把这些人应付完，林原刚想找个地方忙里偷闲喝口水，一眼瞥见人群中有个挺显眼的姑娘怀里揣着相机正在东张西望，像在找人。
　　林原看着眼熟，把宋平生拉过来，指了指她，“那是不是上回来你家那女孩儿，姓陈的那个？”
　　宋平生点点头，“我叫她来的，陈敏是记者，咱们不是益城首家做汽配生意的么，让她多宣传一下有好处。”
　　说着他挥挥胳膊，“这边儿！”

　　“上次见面太着急忘了介绍了，”宋平生十分自然地搂着林原的肩膀，“林原，这家店的老板，也是我哥。”
　　“林总和上次见面差别太大，我都快认不出来了。”陈敏调侃一句，又坦然自若伸出手，“你好，我叫陈敏，宋平生应该跟你介绍过我了，咱们以后都是朋友，有需要帮忙的说一声就行。”
　　林原很少跟这么漂亮的年轻姑娘打交道，就算是当售货员那会儿，服务的也大多是年纪比他大不少的阿姨辈，他一紧张，连手都伸错了，赶紧换了一只，“今天辛苦你了，还特地来一趟…照顾不周，多担待着。”
　　陈敏笑了笑，又转向宋平生，“我帮了你这么大忙，准备怎么谢我啊？”
　　“好说，”宋平生爽快答应，“益城哪家饭店随你挑。”
　　“账我先记下了，等下回吧，”陈敏拍拍她的相机，“赶着回去给你们写稿子呢。”
　　她走了几步，又想起了什么蓦然回头，耐人寻味地冲着宋平生笑笑，“对了，还要恭喜你愿望成真，修成正果了。”
　　宋平生很快反应过她的意思，他心下一动，“谢谢，也祝你早日…觅得良缘。”

　　三个人中，只有林原不知情，他似懂非懂地看向宋平生，“你俩说什么呢？”
　　“不告诉你，”宋平生意味深长看着林原，又压低声音道，“说了怕你吃醋。”

　　这次开业典礼反响不错，在陈敏的帮助下，还上了益城日报的头版，虽然大多数老百姓也就是看一热闹，但好歹人气是上来了。而且多亏了之前杨胖儿和林原不厌其烦地上下打点，跑关系，“川行”开始营业的头几周，订单都十分火爆，大有供不应求之势。林原身为二老板，天天不是在店里帮忙，就是在外面拓展客户，每天忙到鸡叫才回家，累的倒头就睡，这就导致他和宋平生生活作息完全错开，虽然住在一起，可连闲聊几句的机会都没有。
　　宋平生起床早，当然不舍得叫醒累了一天呼呼大睡的爱人，好不容易找到时间跟林原摊牌，“就不能多请两个人吗，你和立哥还能轻松点。”
　　“哪那么简单啊，”林原边说边翻着账本，店里的会计这两天请假，他不得已披挂上阵，“请人不得要钱啊，咱这店开业两天还没盈利呢，不能那么败家。”
　　林原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低头酸痛的脖颈，“不过等小雪过来，我倒是想让她在店里当会计试试…自家人，不用白不用。”
　　宋平生心领神会，熟练地上前给林原按摩，“那她多久过来？”
　　“还得要段时间，”林原叹了口气，“那边房子卖了，还有好些事情要办，等处理完再说吧。”

　　就这样忙忙碌碌一直到了七月末，林老板的腰酸背痛终于有了回报——他拿到了“川行”的第一笔分成。
　　林原高兴的不得了，把钱换成现金在手里数了三遍，又花了一上午时间思考这笔钱的用途。
　　等思考完，他请了半天的假，来到商场卖首饰的柜台——他想给自己和宋平生挑一对戒指。
　　宋平生不是说他第一个月的工资用来买手表吗，这回正好让他手上多点自己的东西。
　　柜台的售货小姐倒是很热情，“先生想看什么？给自己挑还是给家里太太挑？”
　　林原打死也说不出太太俩字，只能含混回答，“看看戒指，两个人的。”
　　“对戒在这边，”售货小姐先依着林原的指围给他挑了个差不多的，又问，“您太太手指大概多细？”
　　林原：“比我还要…粗一点。”
　　他说完这话，售货员的微笑明显停了半秒，大概是想象不到看着挺体面的一位先生，家里竟然藏着这样一位重量级太太。
　　不过她很快恢复如常，“尺寸再大一些需要订做，您可以先交定金，等我们做好再来取。”
　　“不用那么麻烦，”林原说，“没有的话给我拿两个男士的就行…”
　　售货员：“…”
　　她脸上的微笑终于有些绷不住了，“这不太合适吧，要不您还是等等…”
　　林原：“没什么不合适，拿男士的就行。”
　　最终他在售货小姐对于“林太太”的满目同情中，带着东西满载而归。

　　晚上，他在饭桌上提起礼物的事，宋平生先是一愣，然后是毫不掩饰的期待，“是什么？”
　　林原卖了个关子，“你先别看，我让你睁开再睁开。”
　　说完他就觉得自己可真能作，明明年纪也不小了，还玩这种把戏，也是不嫌害臊。
　　宋平生却很听话，没有半点犹豫地闭上眼睛。
　　林原把戒指盒拿出来打开，轻轻摆在宋平生面前。
　　宋平生睁开眼，呼吸微微滞了一下。
　　两枚戒指依偎着靠在一起，灯光下闪着温润的金色光芒。

　　宋平生对着戒指，半天没说话。
　　他这样让林原有些心里没底，只能继续自说自话，“你不知道，我买的时候可有意思了，那边的小姑娘以为我要给太太买，问我多大尺码，我说比我手指还粗一点，她都不相信…”
　　林原没再说下去，他看到宋平生眼睛亮亮的。
　　他哭了。
　　林原顿时无言，半天才轻轻叫了句，“平生。”
　　“我没事，哥，”宋平生吸了下鼻子，伸出手，“你帮我戴上吧。”

　　林原拿出大点的那枚，套上宋平生的无名指，又让他把剩下那枚给自己戴上。
　　“好，我现在正式成为林太太了。”宋平生笑着说。
　　“林太太莫伤心，”见他笑了，林原立刻变身油嘴滑舌的情场浪子，“以后为夫会努力挣钱，争取每年都给你换个新的，不带重样。”
　　他说完，天边突然传来一声惊雷，像是要把天幕震裂。
　　林原被吓地缩了下脖子，不过马上笑着说，“完了完了，刚扯完谎就要被老天爷劈了。”
　　宋平生看他没心没肺地笑，看他眼角余梢延伸出的几条细小的皱纹，忽然生出一种心思，他是何其幸运，可以和眼前的人共度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