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酒》黄河口在逃刀鱼

58、第 58 章

　　王川的葬礼按照他的遗愿，并没有邀请很多人参加，只有生前的几位好友，至于骨灰，则被送回了家乡安葬，也算落叶归根。
　　王川走了之后，林原着实低落了一阵，不过后来大概想通了，生死有命，也就慢慢看开了。
　　说到底，还是活人最重要，这话还是他自己说的。
　　等彻底料理完后事，最后一丝严冬的痕迹也悄然卸下，冬去春来，如此，很快便到了春天。
　　他们的汽修店也快开业了。

　　这个店的成立之路也算一波三折，除了开业前让他们跑断腿的种种准备，光是店名两个人就起了不下十个。
　　“叫胜利不挺好的，”林原说，“简单明了，寓意也好，胜利胜利，天天都在胜利。”
　　杨胖儿单手扶额，“我说林原同志，你好歹也念过几年书，怎么还不知道含蓄美的道理，谁家做生意是把意图印门脸儿上的啊，你这样还不如直接取名叫来钱快呢。”
　　“你就是再含蓄它也是个修车的，”林原挖苦道，“变不成五星级酒店。”
　　“我请师父算了个名字，”杨胖儿说着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第二个生僻字林原还不认识，又神神叨叨加了一句，“这名字八字好，能挣钱。”
　　“瞧瞧！”林原一拍手，“本质不还是和我一样！”
　　“那也比你没文化的强。”杨胖儿反驳。

　　眼看两人之间的战火要从局部斗争变为肢体冲突，宋平生赶紧起来，把林原压回座位，又给杨胖儿倒了杯水。
　　宋平生：“有话慢慢说，别着急。”
　　“来，宋处长，”杨胖儿砸吧了两口茶水招呼他，“你有什么好建议，说来听听。”
　　“建议倒是有一个，”宋平生笑了，“不过我一没出钱二没出力，说出来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林原故意把头靠在宋平生肩膀上，狐假虎威看着杨胖儿，“反正我看都比拿顾客当文盲强。”
　　林原的计策奏效了，在二对一的攻势下，杨胖儿的气焰立马降了一大半，尽管他心里依然在呐喊：光天化日之下，脸皮呢？廉耻呢！

　　宋平生安慰地拍拍林原的手，“我觉得，不如叫川行，你们呢？”
　　他说完，其余两人都安静了，屋子瞬间陷入一片短暂的沉默。
　　不用过多的解释，他们都明白这名字背后的含义。
　　川流不息，行路不止。

　　林原深呼吸一口，点点头，“可以，这名字挺好的。”
　　“我也同意，”杨胖儿满身的炸毛此时也都被抚平了，“就叫这个吧。”
　　最终“川行”以三票全票通过，被做成烫金的大字悬挂在店门口的正上方。

　　名字有了，接下来就是开业时间，被选定在了三月初八，这也是杨胖儿托同一个大师算来的，也不知道这样批发销售会不会有折扣…这次林原没跟他争，索性让他一个人耍去。
　　林原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作为创始人之一的林老板，开业那天他要穿什么。
　　“肯定要穿西装，”杨胖儿斩钉截铁地说，“我那还有几套你试试，就是我的号你穿估计大了…”
　　林原从来没穿过西装，他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把宋平生给他的那件衬衫一起带过来。
　　按照现在心灵鸡汤的说法，一个人的自信应该来源于自身的实力，林原没怎么在公众场合讲过话，但偏偏职工表彰大会那次，他的安全感有一大半要归功于那件衣服。
　　“去买一件吧，”宋平生说，“我陪你去。”

　　那会儿的益城还没有一家像样的西装店铺，宋平生陪林原逛遍了大大小小的商店，最后还是在巷子里找到一家手工制衣的店铺，店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裁缝，听说干这行有些年头了，他给林原量好了身高尺寸，约定做好之后过来取。
　　半个月之后，林原拿到了那套深灰色的西装。
　　“去试试吧，”老裁缝一脸满意地捋捋胡须，“这颜色挺衬你的。”
　　林原乖乖去了试衣间，也不知道是穿的不习惯还是根本不会穿，换衣服的时间差不多都够种棉花了，他还是没出来，宋平生刚想问问，试衣间的帘子唰的一下被人拉开了。

　　林原皱着眉从里面出来，姿势别扭的像刚学会走路。
　　“我感觉这衣服都贴我身上了，”他边说边拽着自己的领口，像跟领子有仇似的，“卡的我难受…”
　　老裁缝刚想上前替他整理，顺便告诉他西装不好这么糟蹋，就见一直坐在椅子上等待的那个俊俏青年先他一步，上前抱住了他。
　　随后那青年重新帮人绑好了领带，又蹲下身来，丝毫不嫌弃地给他扽了扽裤脚。
　　老裁缝愣是被惊得瞪大眼睛，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不过只片刻功夫，他就意识到了自己在这房间里是如此的多余，摇头退了出去。
　　现在的年轻人啊。

　　宋平生深深看着眼前的人，目光一刻都舍不得从他身上移开。
　　他有一种错觉，放佛回到了十年前，林原穿着自己买的那件衬衫，就连脸上的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的口是心非。
　　他一个没忍住，又把人往怀里拥了拥，贪婪的在林原颈边吸着他的味道。
　　“哥，我好爱你。”

　　林原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整的不知所措，只能顺毛拍拍他的后背，“好了，还有人在呢…”
　　他一转头，刚刚还在一边的老裁缝已然不知所踪。
　　林原：“…”
　　“行了你是狗吗…别嗅了，”林原把宋平生的狗头推开，“人都被你腻歪没了。”
　　宋平生一点不生气，“哥，这衣服真的特别适合你，很好看。”
　　林原被他夸的不自在，下意识低头去抻衣服下摆，“好看啥啊，都三十岁的人了…”
　　没想到下一秒，宋平生直接把他抱着举了起来。
　　“哎你！”林原一下重心不稳，只能紧紧搂着宋平生的脖子保持平衡，“宋平生你他妈疯了吗！”他压着声音，边说边心虚地朝门口望，生怕老板突然进来把他俩当变态撵出去，“赶紧放我下来，快点！”
　　“不放，”宋平生笑嘻嘻仰头看他，“除非你说你爱我。”
　　林原一拳打在棉花上，被他以柔克刚噎的无话可说，憋了半天才来了句，“我真该把你这样录下来，给你单位的人看看…”
　　宋平生闹腾够了，轻轻把人放下，又在他左脸颊啄了一口。
　　嘴唇离开的时候，林原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了句，“我也爱你。”

　　杨老板对新店开张非常重视，不光订了花篮，鞭炮，甚至还嫌不够乱的想请一队舞龙舞狮表演，也不知道他是做生意还是农村赶大集。
　　“别弄，算我求你了，”林原叹了口气，“咱这条街一共才多宽，你想造成交通堵塞，店还没开起来就成全民公敌吗？”
　　“话不能这么说，”杨胖儿点了根烟，“有热闹看就有人来，我给他们招来生意应该感谢咱们才是。”
　　“那也不行，”林原说，“钱还没挣就花出去那么多银子，我心疼。”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杨胖儿说，“行吧，那听你的，就弄的简单点。”

　　开业当天早上，林原五点钟就醒了，又不敢有大动作怕吵醒宋平生，只能硬挨到了六点钟天亮，才踮脚爬起来，去客厅练他的发言致辞。
　　说起来这还是杨胖儿非逼着他弄的，林原的想法是让他这个大老板多讲几句话就行了，杨胖儿却非让他这个二老板也来几句，不然总是不够十全十美。
　　“你以后也是林总了，”杨胖儿一脸认真地说，“得提前适应这样的生活。”
　　林原无奈，“你们那儿总经理就这么不值钱吗？”
　　“就深圳那地方，你现在一个砖头砸下去，砸中十个人得有八个‘总’，”杨胖儿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儿，兄弟，你就想着这店是你的，哪怕你说的再烂，底下人都得老实听着。”
　　林原对他的流氓逻辑简直无法评价。

　　他站在电视机前的空地上，对着沙发，小声默念着稿子内容——发言稿是他自己写的，写完宋平生又帮着润色了下。正背到中间“我们的友谊经历了十年的风雨”，面前突然多出了一个人影，扭头一看，宋平生正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抱着胳膊看他。
　　他很明显藏着笑意，“哥起这么早啊。”
　　“废话，这时候我能睡着吗，”林原把宋平生拉到沙发上坐下，“你快快，帮我听听我说的怎么样。”
　　“前天不是排练过好多次了吗…”宋平生嘴上这么说，还是乖乖坐下当观众。
　　林原清了清嗓子，从头背了起来。
　　怪的是，明明他一个人的时候可以背诵的无比顺滑的稿子，当着宋平生的面又磕磕绊绊起来，不是忘词就是舌头打不过弯儿，马马虎虎背完，林原沮丧地往地上一蹲，“完蛋，一会儿要丢人了。”

　　“没事的哥，”宋平生也跟着蹲下劝他，“你讲的时候把其他人当木头就行了，一群木头有什么可怕的。”
　　林原抬头看他，“你是木头？”
　　宋平生笑了，“你要愿意把我当猪羔子都行。”
　　林原被他逗的嘎嘎乐，想想又问，“那你待会儿穿什么去？”
　　“就穿上班的衣服啊。”宋平生说。
　　林原啧了一声，“太不讲究了，那天订西装就应该也给你来一件。”
　　“今天哥是主角，”宋平生亲了亲他的额头，“我不能喧宾夺主。”

　　杨胖儿的电话打来的时候，林原和宋平生整装待发刚要出门。
　　杨胖儿开着那辆他新买的“皇冠”停在楼下，还相当招摇地按了几下喇叭，林原从阳台往下看，正瞅见杨胖儿得瑟地朝他们挥手。
　　“走吧，”他关上窗户，“那胖子接咱们来了。”
　　“哥，等一下。”宋平生从背后叫住他。
　　“嗯？”林原不解地回头看。
　　宋平生没说话，从手腕上摘下那只他几乎寸步不离的手表，细心的给林原戴好。
　　“这表我戴了有几年了，不是什么名贵牌子，是用我第一个月工资买的，”宋平生边说边替他扣好扣子，“今天给你戴，开业仪式一定顺顺利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