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酒》黄河口在逃刀鱼

57、第 57 章

　　宋平生向单位告了一周的假，在年底这个一个人当俩人用的时候，单位上下都在议论纷纷。
　　老处长对此很不满意，尽管最后还是放人了，但前提是关着门教训了宋平生半个小时，中心思想只有一句话：年轻人不能太浮躁，还是要踏实干事，不要仗着有靠山就为所欲为。
　　宋平生不敢有违，点头称是，一出门就潇洒的找人包了辆七座的小客车。

　　“请那么长时间真的没事么…”林原担心地问，“要不还是我跟杨立去得了，别到时候你单位再有个什么事，被人抓着把柄。”
　　“没事，”宋平生看上去一副运筹帷幄的架势，“就当提前把年假休了，”他说到这满怀歉意地冲林原笑笑，“只能明年再陪你回家了。”
　　林原不在意这些，“反正以后也有机会。”

　　第二天，车子准时接上几人，向南出发。
　　一路上除去王川精神不错，有说有笑的，其他人明显是各怀心事，只是为了不让好友难过，也只能勉强跟着附和几句。
　　他们清晨出发，快傍晚的时候，终于到了目的地。
　　王川的老家在苏南的一座小城，和益城完全是两片天地，没有凛冽干燥的冬风，十二月份了空气中还泛着湿湿的潮气。城中河道遍布，车子不好开，几个人只能下车步行，好在王家老宅离得不远，走路十几分钟便到了。
　　这几年各个城市发展的都很快，王川数年未回家，中间甚至还跟人问了次路，颇有些“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意思。等到了家门口，他看着有些斑驳的门框，长舒了一口气，转头朝身后的同伴笑笑，“到了。”

　　“这房子可有年头了，”杨胖儿走进去看着满院的杂草感叹道，“有一百年了？”
　　“没那么久，”王川在榆木桌上抹了一把，几年没人住，竟然没落下多少灰尘，“也就几十年。”
　　宋平生在老屋里环视一圈，虽然基本的家具都还在，但是住人是别想了，要是晚上下个雨他们都得成落汤鸡。
　　“哥，你先在这，”他跟林原耳语一句，“我去招待所定两个房间，这里晚上没法住人。”
　　林原奇道，“这儿还有招待所呢？”
　　“隔几条街就有，”宋平生说，“过来的时候看见了，还挺干净的，我先去了。”

　　宋平生说的没错，从老宅出来，又走了两条街，真的有一家旅馆，只不过招牌挂的太小，外表又古色古香的，所以经过的时候林原压根没注意，以为跟其他建筑一样只是栋普通的民宅。
　　招待所里面就有饭店，到了晚饭的点，除了一大桌子菜，王川还点了两坛当地的酒，林原本来想拦，宋平生却按住了他的手。
　　“让他喝吧。”
　　大概是回了家的缘故，王川的精气神好的不像癌症病人，他端着满杯的酒站起来，眼睛亮亮的，“我先来一杯吧，没想到走之前还能回一趟家…还能喝上酒，”他说到这笑了，“这回是真的死而无憾了。”
　　他自顾自喝完，又倒满，“然后，敬你们大家一杯，我这辈子活的，没什么值得说的，最大的运气就是碰见了各位，要是有下辈子，各位不嫌弃的话，咱们还接着做兄弟。”
　　其他三人沉默着听他说完，没有举杯，也没有动筷。
　　王川把酒干完，看着他们被定住的样子，不禁乐了，“怎么不喝啊，不给我面子是不是？”
　　依旧是一片沉默。
　　王川突然像失去了兴致，不再强颜欢笑，端着的胳膊也垂下了。
　　“就…陪我喝一杯吧，”他叹了口气，轻声说，“就当是最后一次。”

　　杨胖儿突然用手捂住脸，紧接着是一阵克制又压抑的哭声。
　　哭声断断续续，在这死一般寂静的房间里，却是无所遁形。
　　这时宋平生站起来，走到王川跟前，把自己和他面前的杯子都倒满，清脆地碰了个杯，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那说好了川哥，”他笑了笑，“下辈子，你得等着我们。”

　　接下来的一晚上，他们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哭了多少次，喝完了哭，哭完了又喝，最后是宋平生和林原收拾了残局，又把醉的人事不省的二人扶回房间。
　　林原的酒量不大行，但是这次却很神奇的始终保留了一丝清醒的神志。
　　他关上隔壁的门，整个人靠在墙壁上，疲累地长长吐出一口气，歪头看看旁边同样发呆的宋平生，“走吧，陪我去院子里坐坐。”
　　招待所的后院应该是不常有人来，很久没有打理了，月光下稍显荒芜。林原挑了一块青石板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宋平生伸手，“也给我一根吧。”
　　林原有些诧异地看了眼他，随即嗤笑一声，“会抽么你？”
　　宋平生不语，径直从烟盒里抽了一根，学着林原的样子吸了一口，竟然顺利的没有呛到。
　　林原看了他一会儿，笑着摇摇头。

　　“哥，”宋平生哑着嗓子问，“你说人死后，会上哪儿去？”
　　林原把他嘴里的烟抢回来，又叼回自己嘴里，“哪都不会去，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作数了。”
　　“所以还是活着的时候最要紧。”宋平生说。
　　“嗯，”林原点头，“活的时候最要紧。”

　　他将未燃尽的烟头按在旁边的砖头上，嘴里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变成若隐若现的白雾，“其实现在想想，当年也挺可笑的。”
　　宋平生静静等待他说下去。
　　“顾及这个，顾及那个，反而错过了最重要的东西，”林原叹了口气，“要不是这次回来…”
　　他没往下说，宋平生捏了捏他的手。
　　“平生，”林原转过头看他，“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宋平生挺直后背，做洗耳恭听状。
　　“其实这话我早就应该说来着，”林原挠挠头，“现在说是有点晚了…晚了好多年。”
　　他侧过身，抚摸着宋平生的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你在我心里，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一点儿不比小海小雪她们轻，我这辈子愿意跟你在一起，一生一世在一起，以后，谁也别想分开咱俩了。”

　　宋平生胸口一热，像是困郁多年的旧伤被林原轻松一招陡然化解。
　　这是他永远迈不过去的一道坎儿，虽然在强大的思念面前被刻意的束之高阁…他曾经以为，自己那点称得上自私的小心思，林原从来都不以为意，原来为之辗转反侧的不止他一个，林原一直都放在心上。
　　他顶着林原的额头，闭着眼蹭了蹭，“行，这是你说的，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会离开我了。”
　　他想了想，又来了句，“不过就算你到天涯海角，我也把你追回来。”

　　一行人在王川的老家待了一周，赶在腊月前回到了益城，宋平生攒了一堆事，很快便重新投入到工作中，每天忙的像陀螺，只能靠林原和杨胖儿轮流照顾。王川在家里休养了数日，又因为下了病危通知被匆匆转移回了医院，就连新年都是在病房过的。
　　林原想起上次在医院过年还是因为肺炎不能回家，没想到这回被困住的人从两个变成了四个。
　　杨总财大气粗，直接定了一桌酒席送过来，又让宋平生牺牲美色跟护士长换来一个单独的病房，被林原知道了，满医院吵吵着要追杀他。
　　王川插着氧气管，躺在病床上看着他们笑。

　　他们在毛阿敏《除夕情》的歌声中度过了一九九四年的春节，破五那天，林原独自在家接到一个电话，他像是有预感一样，远远的盯了很久，才在最后一声挂断之前接了起来。
　　电话是杨胖儿打来的，“川子走了，”他说，“五分钟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