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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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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月寄钱这项大工程,是从宋平生毕业之后开始实施的。
刚上大学那会儿,他只有出账没有进账,扣扣搜搜一分不敢多花,等后来毕业了,不管是商务局还是生产管理处都是不缺油水的地方,他手头才逐渐宽裕起来。宋平生一个单身汉,衣食住行根本花不了那么多,满足了基本的生理需求之后,他就琢磨着干点别的。
说起来宋平生对于福利院本来没什么感情,能这么做,只是找不到更合适的挥发爱心的地方而已。
他和这世界上大部分凡夫俗子一样,连做个好事都不单纯,希望躲在天上不知道哪旮旯的神仙能看见他的所作所为,功利心明显的就是进了寺庙都得被菩萨嫌弃。他当了小半辈子无神论者,却愿意为了林原和那些平时井水不犯河水的神明们两厢和解,达成共识。
只要你把我的爱人再送回我的身边。
“福利院前两年换了个新院长,”宋平生从书柜里翻出一封信,“这还是她寄给我的。”
信的内容中规中矩,主要是对宋平生的举动表达感谢,欢迎他随时回家看看云云,信的最后祝他身体健康,心想事成。
这个祝福倒是实用的很,真的替他招来了心心念念的人。
信纸上多了几个深色的小圆点,林原仰起头,不知何时他早已泪如雨下。
十年,足够成就一段感情的轮回,他却像一只失了罗盘的帆船,兜兜转转还是绕不出宋平生的满腔痴情。
“哥,”宋平生半蹲下身,轻轻握住林原的手,“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和以前一样,但这一次我会收起幼稚和青涩,更加不遗余力地爱你。
林原吸了吸鼻子,擦掉满脸的泪痕,目光灼灼望向宋平生。
“我叫林原,”他说,“今年三十岁,吉林人氏,双亲已逝,家里有两个弟弟妹妹,没有钱,没有工作,只在老家有一栋快成凶宅的房子,”他说到这破涕为笑,“请问宋平生同志,愿意和我这个拖油瓶共度一生吗?”
宋平生同样笑着,温柔坚定地注视着林原,“我叫宋平生,”他轻声说,“今年二十八岁,甘肃人氏,无父无母,孤儿出身,资产…没怎么计算过,有一套房子,将来还有计划买一辆车…请问林原同志,愿意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吗?”
林原没回答,他选择用行动表示,紧紧抱住了眼前的人。
然后是一遍又一遍的亲吻。
月光下,两条身影交错着重叠在一起。
宋平生闭着眼,感受这铺天盖地的爱意,怀里是失而复得的珍宝,他心里五味杂陈,但终归是喜悦压过了一切。
他们不再年轻,但余生还很漫长,过往失去的光阴,他们终会在对方身上补偿回来。
当天晚上,林原终于搬进了主卧,那间书房也彻底沦为了杂物室。
他们什么也不干,只是互相挨着,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亲密,全部弥补回来。
“你这床真软,”林原扭了扭身子,“比我们家的床好睡多了。”
之前宿舍的床是个狭窄的单人床,俩人偶尔想亲热一下都得顾及姿势,以免出现第二天一早一人在床上一人在地下的惨剧。
宋平生答非所问,“你这几天都在外面跑,明天别起那么早了,好好休息。”
林原翻个身,和宋平生面对面,捏捏他的鼻子,“那你呢?”
“年底比较忙,”宋平生抓住他的手,“等过了这段时间,我请个假,咱们出去走走。”
林原想想,“也好,那我想去趟你们老家。”
宋平生:“嗯,为什么?”
“想去你长大的地方看看呗,”林原笑了笑,“你都去过我家了,我不去你家岂不是很不公平。”
“我去你家的时候是一个人,连你的面都没见着,”宋平生说,“你要陪我再去一次才行。”
“好好好,”林原像哄小狗一样,“那先去你家,再去我家,行了吧。”
他自言自语道,“正好咱们天地也拜过了,我带你去看看我父母,就算是见过高堂了…”
宋平生一愣,“拜天地,什么时候?”
林原不说话,只是吃吃吃地笑。
在这相当“不怀好意”的笑声中,宋平生忽然明白了林原的意思。
他先是在黑暗中悄悄红了脸,然后一个气血上涌,贴得更近了,上下其手地摸起来。
“那我想再和你拜一次,行吗?”
积聚了数年的思念如一堵高墙,在似火的热情中轰然倒塌,化为无声的缠绵。
破镜再难重圆,但幸好,他们所有的离合悲欢只是一场旧梦,再醒来,枕边人依旧在眼前。
林原被闹的全身是汗,一丝多余的劲儿都使不出来,迷迷瞪瞪睡了过去,他以为自己会一觉睡到大天亮,没想到就在一只脚踏入梦乡的时候,又被人晃着摇醒了。
他习惯性看向窗外,还是黑漆漆一片。
“哥,醒一醒,”宋平生捧着他的脸,“川哥好像不太好,咱们得去趟医院。”
林原人是醒了,魂儿还没有归位,眼睛半睁不闭地呆坐在床上,任由宋平生帮他套上衣服,穿上袜子,又用毛巾沾温水给他擦了脸,伺候皇上上朝一样做完一整套流程,直到走出门外,被呼啸的北风一激,他才猛然回味过宋平生的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么,”林原问,“怎么突然就…”
宋平生帮他把围巾扎紧,“其实这两年川哥的病情一直在走下坡路,说稳定也就是最近几个月而言,就怕…”
接下来的话不言而喻,林原坐在出租车后座上,车里的温度还算温暖,他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等两人匆匆赶到医院,已经接近五点了,走廊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支了床在外面睡的病人家属,昏暗的灯光都盖不住他们满面的愁容。
林原屏住呼吸从这些人中间穿过,他走得很快,像是急于摆脱掉这无处不在的压抑和绝望。
王川经过抢救,被转移到了普通病房,宋平生一推开门,看见杨胖儿撑着脑袋靠坐在椅子上,正在打哈欠。
见他们进来,杨胖儿赶紧起身,冲他们比了个嘘的手势。
“怎么样了?”宋平生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杨胖儿疲倦地摇摇头,看了眼病床上躺的人,“医生没明说,不过给上吗啡了。”
宋平生表情愈发凝重,过会儿才微微叹了声气,“你先休息吧,我在这就行。”
“不用,”杨胖儿摆手,“我这几天也没事,你那摊工作可不能落下…我和林原看着,你吃完饭走就行了。”
宋平生没和他争,在病房待了一会儿就出去买早饭了,杨胖儿也跟着去了,剩下林原一个人在病房里。他没有照顾重症病人的经验,尤其是在人还昏迷的情形下,只能徒劳的替好友把被子往上掖掖,又倒了杯开水晾着,想等人清醒了喝。
王川醒的悄无声息,他睁开眼,林原正在一边坐着发愣。
“醒了,”见人睁眼了,林原连忙凑过去,“你…”
那句“你还好吗”在看见王川了无生气的眼神后戛然而止。
“还难受吗?”林原轻轻问了句。
王川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林原离近了才听清他说的什么:
“很疼。”
林原心一酸,差点当场掉泪。
他当然不敢在好友面前红眼眶,强撑着安慰了人几句,直到宋平生他们回来才找借口慌忙离开。
林原来到洗手间,往脸上扑了几捧冷水,深呼吸几口压下那股强烈的情绪,他一转身,宋平生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
“去吃点饭吧哥,”四下无人,宋平生把他拥进怀里,“你不能吃太油的,我买了粥和咸菜,吃完你就回去,我和单位请了假,今天我在这守着。”
林原没怎么听进去,乱糟糟点点头,又抬头看宋平生,“你说川子这病还能不能…”
宋平生神色暗了暗,垂下眼没说话。
林原读懂了他的意思,闭上眼睛。短短一天内他经历了大喜大悲,整个人像活生生从中间被撕开,一头是极度的喜悦,一头却是极端的痛苦。
老天爷大概是嫌他的生活还不够刺激,刚刚还回他的爱人,又要夺走他挚友的生命。
过了好一会儿,林原才开口,“还有多久?”
宋平生:“刚才问过医生了,情况好的话,还能撑两个月。”
宋平生只在医院待了一天就被林原和杨胖儿撵回去上班了,林原把家里那张行军床搬了过来,正式成为“走廊陪床户”的一员。
王川这几天的状态倒是好了很多,但也不怎么说话,总是盯着窗外发愣。杨胖儿为了逗他开心,大冬天愣是托人从大棚弄了盆月季,摆在窗台上每天精心照顾着,总算给死气沉沉的病房带来了一点生机。
期间王川的前妻也来了一趟,还拿了补品和水果,林原和杨胖儿不便跟着听,在外面干坐了半小时,谁都不知道那女人说了什么,只是她离开之后,王川的脸色更差了。
这天,他看着给月季浇水的林原,忽然开口问了句,“阿原,我家钥匙在你身上吧?”
林原不明就里,“在我这啊,咋了,你有东西要拿?”
“没事,”王川笑笑,“我就是想着,这段时间麻烦你们了,等我走了,你们把那房子卖了,应该还值几个钱,以后做生意也用得上。”
林原手抖了下,被月季的尖刺扎到了指尖。
他假装凶狠地转过头,“闭嘴,以后再敢说这种话,顿顿给你喝白粥!”
王川笑的眼睛都弯了,这是他入院以来笑得最灿烂的一回,笑完又定定看着窗外玉兰树光秃秃的枝桠,很轻地说了句,“阿原,我想回家了。”
“快了,”林原边摆弄着花边说,“大夫不是答应,等你再恢复一点,就能回家养着了,你再坚持坚持。”
王川摇摇头,“我的意思是…我想回故乡,”他顿了顿,“我想我爸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