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酒》黄河口在逃刀鱼

55、第 55 章

　　林原开头没反应过来宋平生说的话，等回过神，他憋不住乐了。
　　“你工作才几年，攒下几个钱了？”林原打趣了他一句，说完才发现自己好像也不够格装什么大款，他轻咳一声，“我手头还有一些，再把老家那边房子卖了，估计还能凑一些。”
　　把房子卖了等于断了自己的退路，换句话说，林原是不打算再回东北了。没等宋平生暗喜，又听林原道，“对了，到时候还是得在这边租个房子…小雪毕竟是个姑娘，在你这住不大方便。”
　　宋平生满腔热情还没烧起来，就被迎头泼了盆冷水，淋了个透心凉。
　　不过这好歹是人家亲妹妹，他不好反对，只能顺着话说，“那我帮你找找有没有合适的。”
　　“行勒，”林原搓搓手，又冲宋平生笑笑，“谢谢你。”

　　林原笑的时候双唇微微翘起，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宋平生看着，突然就想不管不顾地吻上去。
　　他心想，你要真的感谢，就拿出点实际行动。
　　可嘴上还是说，“去睡吧哥，别太晚了。”

　　林原是个行动派，没拿主意之前犹犹豫豫，一旦做了决定便快刀斩乱麻的和生产管理处的工作做了了断，他把自己的想法和杨胖儿说了，两人定在周末碰头商量一下。
　　杨胖儿在益城的房子还在装修，这段时间他一直住在酒店，套间的次卧正好可以给他们当书房用。
　　门铃响了，没想到挤进来的却是两个人。
　　“哎哟我的宋大处长，”杨胖儿一看宋平生也跟着来了，简直有苦没处说，“您百忙之中怎么还能抽空过来啊，就这么怕我把你哥给吃了么？”
　　宋平生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讨嫌，他若无其事地进来，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你们聊，我就跟着看看。”
　　说完他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气定神闲看了起来。

　　杨胖儿在心里翻了七八个白眼儿，他要是不知道这俩人的关系，没准还真信了宋平生那些鬼话。
　　“行了行了，”林原招呼他，“说正事吧，你不说大致有方向了，是什么？”
　　杨胖儿站在窗户前神秘地朝他招招手，“你来。”
　　林原应声过去。
　　“看下面，”杨胖儿指指窗户外面，“你看到什么了？”
　　“人。”林原说。
　　“还有呢？”
　　“树。”林原又说。
　　杨胖儿不死心，“还有呢？”
　　“还有砖头，沙子，水泥，沥青…”林原一口气念叨完，看着杨胖儿，“不是，你到底想说什么？”
　　“还有车，汽车！”杨胖儿恨铁不成钢，巴不得当场搬一辆上来给他做示范。
　　林原恍然大悟，“你想卖车？”
　　杨胖儿摆摆手，转头给林原拿过来一张简报，“这是这几年咱们国家汽车数量的统计数据，光是最近三年，民用汽车保有量就增长了百分之二十，这还是平均数，广州深圳那些地方长得更多，结合国家这些年的人口增长来看，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市场…”
　　“做汽车配件，”杨胖儿用指关节扣了扣桌子，眼睛都在放光，“这个能赚钱。”

　　林原听他慷慨激昂说了一通，没忍心打断，“可是益城根本没法和你说的那些城市相比，”他掂量再三说道，“而且现在生产汽车零部件的都是国有企业，咱们怎么跟公家竞争？”
　　“林原同志啊，”杨胖儿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到他面前的桌子上，“做生意得把眼光放长远一点，那以前什么东西不是国家的，照你的说法，人人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敢和公家争，哪来的改革开放？而且别看现在街面上跑的都是公家车，你信我一句话，未来绝对是私家车的天下，只要咱能抓住这个机会，至少益城的市场份额不在话下。”

　　古人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看来是有道理的，杨胖儿这一番话，让他在林原心目中最后一点翻箱倒柜找吃的胖老鼠形象也被抹除了。
　　他提出的构想相当有诱惑性，林原被他说的心思也活泛起来，但还是本能地看向宋平生，想听听他的建议。
　　宋平生看似心无旁骛的在书海遨游，其实杨胖儿的话全部一字不落进了耳朵，此时他收到信号，立刻放下书，来到了林原面前。
　　就在两人都以为他有什么高见要发表的时候，宋平生伸出手，轻轻在林原的颧骨上蹭了一下。
　　“沾了什么东西，”他抖抖手，“好了弄掉了。”

　　林原：“…”
　　杨胖儿：“…”

　　他妈的到底有没有人来管管这一对儿啊！

　　林原眼见着杨胖儿鼻子都要气歪了，赶紧把宋平生扒拉到一边，以免他说出更语出惊人的话，“好了别闹了，你是怎么看的？”
　　“我同意立哥的看法，”宋平生恢复了正经，沉声道，“虽然现在能买得起私家车的人不多，但是这一行进步的这么迅速，有需求的车主肯定越来越多，政策也会相应的有所倾斜，将来的发展不容小觑。”

　　得到宋平生的首肯，林原装着的顾虑终于放下了，毕竟兹事体大，相当于赌上一切背水一战。老家的房子不光是他一个人的，林原告诉了小雪这边的情况，他的好妹妹对卖房子的事举双手赞成，还说将来生意做大了自己也混个老板娘当当。
　　林原笑着满口答应，放下电话又觉得心里酸酸的不得劲儿。
　　他着实有些对不起妹妹，没带着她过上好日子不说，老大不小了还得陪着大哥瞎胡闹，万一生意失败搞不好还得流落街头…

　　宋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手上是一盘切好的苹果。
　　“跟家里说好了？”宋平生往他手里塞了根牙签，“小雪什么时候过来？”
　　“等明年吧，过完年再说，”林原叹了口气，又问宋平生，“你说我这个哥当的是不是不称职，一把年纪了还在折腾，出了风险还得让他们替我担着…”
　　宋平生笑了笑，“你想听实话？”
　　林原还给他一个“不然呢”的表情。
　　“我觉得能当你的家人，”宋平生换了神色，无比认真地说，“是全世界最好的事。”
　　林原愣了愣，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小声咕哝一句，“有什么好的。”
　　“我之前特别羡慕他们，”宋平生忽略了他的反应，像是回忆般说道，“就是你弟弟妹妹，每次你和他们电话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也是你弟弟就好了。”
　　林原不由屏住呼吸，听他继续说下去。
　　“不过后来就不那么想了，”宋平生说到这耸耸肩，“后来是庆幸，幸好你不是我亲哥。”
　　林原被他这话堵得哑口无言。
　　“别想那么多了，”宋平生说，“你愿意做什么就去做，就算不成功还有我呢。”

　　为了不让小雪无家可归，也为了宋平生不当给自己兜底的冤大头，林原开始跟着杨胖儿四处考察做调研，一跑就是好几个月。除了在街边摆摊儿的那段时间，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做生意，从店面的选址，租金，装修，到源头厂家，他全部是亲自跟下来的，中间当然无可避免的绕了些弯子，好在最后都顺利解决了。
　　就这样，从盛夏酷暑到岁慕天寒，他们的开业进程终于有了初步的眉目。
　　杨胖儿的新家也装修好了，为了庆祝这双喜临门，几个人在家里摆了顿火锅小小庆祝了一下。
　　王川这几个月病情还算稳定，想和他们一起喝酒，被其他三个人联合反对镇压了下去。

　　“来，让我们干杯，川子你喝茶就行了…来！”杨胖儿给三个人的杯子都满上，“提前祝咱们的生意蒸蒸日上，客似云来！”
　　几个人叮叮当当碰了杯，林原很久没喝过白的了，一口下去被辣的呲牙咧嘴。
　　不过这时候喝酒也有个好处，可以暖身子，再配上热腾腾的羊肉火锅，不出个三四斤汗不算完。
　　“同志们啊，同志们，”杨胖儿用筷子敲着碗边，像丐帮开会，“你们知道此时此刻我想起什么了吗？”
　　其他几人都静静待他说下去。
　　杨胖儿：“我想起咱们刚认识那会儿，在辛村站的宿舍，外面就是芦苇地，咱四个在一起…不瞒各位，我在深圳那些年，最怀念的就是和你们，大家在一起的日子，那时候多年轻啊…十年啊，十年过去了…”
　　他说的激动，险些泪洒当场，林原拍拍他的肩膀，“杨总跟我们不一样，你越活越显小了。”

　　众人一哄而笑，宋平生也趁机举起了杯子。
　　“敬过去，敬未来。”

　　晚饭后，林原和宋平生回了家，可能是被饭桌上的情绪感染了，林原回屋后又拿起那两张照片瞧了起来。
　　“看什么呢？”宋平生进来问了句。
　　“看你，看咱俩，”林原说着把照片举起来，笑着和宋平生比了一下，“嗯，没怎么变，还是很俊。”
　　接着下一句话，“怪不得宋处长芳名远播，十里八村的姑娘都惦着你。”
　　宋平生还没来得及感动，又被林原一句话打回去了，他无奈从林原手中半抢着夺回来照片，重新夹回了本子里。
　　林原：“对了，我还想问呢，你那个本子是干什么用的？”
　　“写日记的。”宋平生说。
　　“是么，”林原挺吃惊，“你还记日记呢，我怎么从来没见你写过？”
　　“也不是每天都写，”宋平生弯腰把本子放回抽屉，“偶尔想起来就记一笔。”

　　正说着，一张纸从本子里飘了出来，不偏不倚落在了林原的膝盖上。
　　“这是什么？”林原饶有兴趣地捡起来。
　　宋平生身子一僵，拿着东西的手定在了半空中。
　　一张邮局的汇款单收据，收款人是甘肃一家福利院——也是宋平生长大的地方。
　　这张收据实在是太薄了，以至于之前夹在本子里，林原一直没注意。
　　“哎…”他好奇道，“你这些年一直在给福利院寄钱？”
　　宋平生不语，轻轻抖了抖他的日记本，又飘出来几张同样的收据。
　　林原仔细看了看每张，这些收据的日期非常规整，从三年前开始，每四个月一次，前后之差不超过三天，金额也是逐渐加大，从几十块到几百块不等。

　　“你不在这儿，我总得做点什么吧，”宋平生语气平淡地坐到林原身边，“我想着多做些好事，也算给自己积德，要是老天有眼，说不定就能把你还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