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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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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朋友的待遇自然不一样,一伙人吃完喝完,又跟着杨胖儿到了他下榻的酒店。原本的计划是好好秉烛夜谈一番,奈何王川的身体实在扛不住,早早便睡了,宋平生陪着熬到半夜,也顶不住哈欠连天,被林原赶去睡觉了,最后只剩林原和杨胖儿两只夜猫子干瞪眼。
杨胖儿点了根烟,又递给林原一支,两人坐在风口处对着抽了起来。
“嘶,”林原尝了口,顺手弹了弹烟灰,“不愧是中华,是比我那个好抽。”
杨胖儿嘿嘿笑了两声,“还是少抽点,这玩意儿伤身。”
林原笑了笑,没把烟放下。
杨胖儿:“你要困了就去睡,又不是没床,不用干靠着陪我。我是这两年习惯了,天天日夜颠倒,跟他妈蝙蝠一样,不吃安眠药睡不着。”
“我不困,”林原说,“老了,觉少。”
“去你的吧。”杨胖儿笑着怼了他一拳。
说完这句,两人都没再出声,沉默着直到一整根抽完,杨胖儿终于叹了口气切入正题,“说实话,我是真没想到,你还愿意回来。”
林原苦笑,莫说别人,就连他自己在这之前也没想到今生还有回到益城的一天。
“没办法啊,”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姿势,盘腿坐上椅子,“我家那边的情况…难啊,总得活下去吧。”
杨胖儿点点头,“那你跟平生,你俩…”
他话没说完,但彼此都心知肚明隐去的那部分是什么。
林原摇摇头,没说话。
他不知道怎样形容和宋平生现在的关系,曾经恩断义绝的旧情,因为机缘巧合又同住一个屋檐下,说出去都荒唐,两人之间藕断丝连的纠缠,他自己都理不清楚,何况为外人道也。
“其实南方那边也有不少你们这样的,”杨胖儿叹了口气,“但是…哎,咋说呢,”他挠挠头发,“我不是你们一道的,你也别怪兄弟说话不中听,这条路…真不好走啊。”
林原嗯了一声,没说别的,把话题岔开了,“那你呢,这次回来待多久,还回去不了?”
“先不回了,”杨胖儿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看起来有些疲倦,“等把那边房子处理了,然后在这边置办一套。”
林原惊讶,“你在深圳生意不是做的挺好的么?”
“赚了,之后又赔了,”杨胖儿一摊手,“不想折腾了,再折腾把家底儿都贴进去了。”
林原:“那你下面有什么打算?”
“先歇一段时间吧,”杨胖儿说,“正好有几个朋友,看看益城有没有什么生意好做的,打算长期留在这发展了。”
他看向林原,“你要有兴趣的话,咱就一起干,正好我也缺个合伙人。”
“你可甭寒颤我了,”林原被他逗乐了,“我一没本钱二没技术,咋跟你合伙,摆个摊儿都摆不明白,我就不是做生意那块料。”
“那不一样,”杨胖儿也笑了,“行了反正这事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你好好想想,随时给我答复都行。”
林原被杨胖儿说的有些心痒痒,但他从来不是个冲动做事的人,凡事都要瞻前顾后思虑再三,何况目前看来,留在机关守着那份养老工作才是最好的选择,清闲稳定不说,更重要的是,他不愿意让宋平生为难。
“我是不打算挪窝了,”齐志从收发室拿回最新的报纸,舒舒服服往他的“御用座椅”上一靠,“就这么一直干着,干到退休,挺好的,我看看我还有…”他掰指头数了数,“八,九,十一年才退休,且熬着吧。”
“您还说呢,”林原在一边乐呵呵地接腔,“外边多少人羡慕您这活儿,一个月光退休金就赶上俩月工资了。”
“哎哟可别提了!”齐志摆摆手,“就我家那小子,还成天看不上我呢,说将来绝对不干这样的工作…我倒看看他将来能找个什么金饭碗!”
俩人正说着,外面有人敲敲门探头进来,“聊着呢,哎老齐,徐科叫你俩过去一趟。”
等他们赶到时,发现屋子里还有几个人,或站或坐,表情都不大对。
林原皱皱眉,本能地感觉有事要发生。
科长倒是没那么严肃,随意招呼两人坐下,“是这样,小林,张工说今早去档案室要近三年水利调动的文件,你说找不着了,是有这么回事?”
林原简直莫名其妙,“那文件我老早就给他了,张工,不是你前天下午过来找我要的么?”
张工没理他,径直看着科长,“您知道那东西我明天出差要用,一般都是前一天去拿,哪有提前好几天就调的,放在自己手里丢了脏了怎么办?”
听他这么说,林原瞬间变了颜色。
此时他就是再蠢,也该明白,自己是被人搞了。
只是他还没弄明白,对方的目标是他还是宋平生。
林原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张工面前,双眼平视他,“话不能那么说,前天你去档案室的时候,也有不少人看见了,包括齐师傅也在现场,”他回头看齐志,“您也记得有这么回事吧?”
从进屋起就存在感为零的齐志猛然被提到,有些手足无措,“我…我当时可能去卫生间了,记不太清了…”
“就算他在现场也不能证明什么吧,”张工一脸不耐烦,“技术部每天那么多事情,我当时也可能是去要别的文件啊。”
林原捏紧双手,有种想把面前的人一拳揍翻的冲动。
睁着眼说瞎话还能面不改色,他还是头回遇到。
可偏偏他还不能用街头市井那套撒泼方法来应对——就算他以后不干了,宋平生还得在这混呢。
正当他脑子里飞速想着应对之策,有人小声说了句,“宋处来了。”
宋平生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脸上还挂着汗,他把外套随意往沙发上一扔,“怎么回事,都不上班,聚在这干嘛呢?”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看到林原的时候,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一种奇异的心安感还是从林原的心尖流过,像在激流中摸到了一根定海神针,顺便驱散了刚刚想把人按在地上揍的念头。
“没什么事,”徐科长站起来打圆场,“张工今早去档案室调文件,小林可能刚来还不熟悉,就没找到,一场误会。”
“不是这么回事,”林原反驳,“我前天就给他了。”
徐科长:“哎,小林你…”
张工哼了一声,“你没有证据。”
林原瞪着他:“我有!”
“文件登记簿呢,”宋平生突然发话,“拿过来看看不就清楚了?”
他这话说完,齐志的脸立马白了。
林原知道是怎么回事,跟齐志共事这么些天,早就摸清了,他在偷懒混日子界绝对属于宗师级的,遇上事能躲则躲,能少干绝不多干,登记簿那种东西在他这就是个摆设,想到了就记一笔,想不到就过去了,反正历任领导也从来没人想着检查过。
可好在他从来的第一天就留了个心眼儿,虽然齐志一再跟他说没必要,林原还是给每天出入的文件悄悄留了个档,想不到今天真的派上用场了。
林原把登记簿甩到桌上,“但凡经我手的文件,从我来这的第一天就有记录,你们可以一条条地对,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他看着张工,“免得又有人说我是临时补的。”
张工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应该是被气的。
“好了好了,”徐科长又出来和稀泥,“这回可能是张工记错了,水利调动也不算什么机密,丢就丢了,留着底档再补一份就行了…宋处,你看呢?”
宋平生面沉似水,既然此事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他也不可能把人做开除处理。但他和林原一样,心里面门儿清,今天这出明着是冲林原来的,实际是为了他,好在林原机灵,才让他俩躲过这根暗箭。
“那就按老徐说的,这次就算了,”宋平生的声音冷的像刚从冰窟里捞出来,他眼神锐利地扫过张工,后者不由自主抖了下,“不过下回,我希望各位都清醒一点,不求你们在工作上有多大建树,好歹记清楚自己干了什么没干什么,不然捅了更大的篓子,我也帮不了你们。”
宋处长撂下这番话,半拽着林原出了门。
两人一路拉扯着到了宋平生的办公室,林原还在没心没肺地傻乐,“怎么样,我表现还行吧,没给你丢脸。”
宋平生看着他傻二哥的一张脸,盯了一会儿,突然一把将他扯进怀里。
“对不起,哥,”他叹着气在林原耳边说道,“对不起啊。”
林原被他吓了一跳,也不敢动,就这么被他搂着。
宋平生知道自己的反应有点过激,连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他在害怕。
怕什么呢,大概是怕林原又因为这件事离开这里,离开他的身边,然后从此杳无音信,就像十年前一样。
用现在的话说,这叫应激。
林原对于宋平生在紧张什么不得而知,但感觉到了他神经质一样的不安,他只能像摸羔子一样顺毛安慰着宋平生,“没事啊,没事,我不是好好在这么,不怕。”
宋平生抱了许久才把人松开,眼神不再像刚刚锋利的能割伤人,盛满了自责,还有歉疚。
这让林原也跟着难受起来——这事本来跟他没关系的。
不过这也点醒了他,只要他还在单位一天,可能在别人眼里就是个行走的活靶子,只要瞄准了他,就相当于瞄准了背后的宋平生。
如果单单是受点委屈林原是无所谓的,况且这点委屈和他刚下岗那会儿,天天在大街上被城管追着撵,摔狗吃屎相比,连个皮毛都算不上。
他只是不想因此连累宋平生,非常的不想。
林原左思右想,也没琢磨出未来的去路,他睡不着,索性从床上爬起来到阳台点了根烟。
外面是一片沉寂的黑,只有眼前忽明忽暗的火星在闪。
林原猛吸了一口,吐出来,然后一转头,看见了同样睡不着在屋里瞎转的宋平生。
失眠二人组互道晚安后又在客厅相会,林原当下一惊,第一反应把手里的烟藏到身后。
宋平生看上去很不满,“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林原知道宋平生讨厌烟味,一向是避着他抽的,加上他并没有烟瘾,只是偶尔心烦的时候来几根,所以这段时间一直没被发现。
“就,有几年了…”林原像个做坏事被发现的孩子,嗫嚅着说,“反正抽的也不多…”
宋平生拼命忍着才克制住了自己想把烟头抢过来扔出窗外的举动,他暂时还没有资格这么做。
“少抽点,”他说,“对身体不好。”
这话和杨胖儿说的一样,林原却不敢不听,怂怂地应了一声。
宋平生的脸色这才好了一点,他上去把开着的窗户关上,“站着风口吹容易感冒…这么晚还不睡,还在想白天的事么?”
林原不吭声,算是默认了。
“要不…”
“要不…”
他俩同时开口,宋平生马上闭嘴,示意林原先说。
“这不前几天杨立跟我说想在这边做生意,问我要不要入伙,”林原边说边挥手,试图去掉残余的烟味,“我寻思在单位也是给你添麻烦…要不就跟他一起干试试。”
“哥,”宋平生等他讲完,叹了口气,“你不是麻烦。”
林原大概没料到宋平生这么不会抓重点,愣了下,呆呆哦了一声。
紧接着就听他说,“需要多少钱,我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