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酒》黄河口在逃刀鱼

53、第 53 章

　　陈敏走了之后，宋平生拿着那份文件进了屋——陈局能让闺女大晚上过来，绝对不止送点水果这么简单，除了那份昭然若揭的小心思，估计也有十万火急的事情需要他处理。
　　宋平生一个人忙着，林原在外面也没什么意思，他瞧着那姑娘带过来的荔枝个顶个的水灵喜人，干脆洗了几个给宋平生送了进去。
　　宋平生正在伏案写什么东西，林原扫了一眼，没看懂。
　　“吃点水果吧，”林原只能没话找话，“我刚尝了一个，挺甜的。”
　　“嗯，”宋平生没有抬头，“你先休息吧，我今晚得加个班。”
　　林原有点失望，只能应了一声往外走，走了几步又不死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局长给你的…很重要吗，必须今天弄完？”
　　“是啊，”宋平生回头冲他笑笑，“估计要熬夜了，你先去睡吧。”

　　对于被那段被敲门声打断的谈话，林原其实有心继续，只不过有时候气氛一旦被打断，就如同伤筋断骨，没有灵丹妙药相助，很难轻易再接上，宋平生和那个漂亮姑娘看起来有些交往的样子…这让林原一下露了怯，好不容易积攒起的勇气又瘪了回去。

　　不过隔天，他就从齐志口中听到了故事的完整版本。

　　“陈敏啊，陈局长家的千金嘛，知道知道，”齐志拍拍手，“和咱宋处长是这个关系呢。”
　　他把两个大拇指放在一起，勾了勾。
　　林原猛地睁大眼睛。
　　“你不知道？”见林原这个反应，齐志一脸狐疑，“俩人好了挺久了，陈局都点头了，而且听说啊…”他说到这用手挡住嘴，压低声音道，“宋处长就是因为这个才调到咱们这的。”
　　说完他又清清嗓子，找补似的加了一句，“当然了，宋处的能力有目共睹，这一点也是咱们所有人都认同的。”
　　林原没注意听他后半句话，懵了挺久才找回思路，“那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好了有段时间了，”齐志说，“也是年轻人那一套，自由恋爱在一起的，都看得出来，局长就这么一个闺女，肯定是相中这个姑爷了，一个女婿半个儿嘛，估摸着是当接班人培养的。”
　　“不过啊，该说不说，这俩人是真登对，”齐志啧啧着抿了口茶，“郎才女貌，学历也配得上，都是大学生。机关的青年才俊是不少，可是相貌能跟咱宋处长比的还真没有…嘿嘿，这要是我姑娘，我也乐意她找个俊的…”

　　林原实在没心情听下去了，借口昨天的工作还没弄完，进了内室。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更相信宋平生亲口告诉他的，可齐志说的过于言之凿凿，俗话说，无风不起浪，就算是流言，能传的这么清楚，必然是有事实根基在的。
　　林原一边心烦意乱地理着档案，脑海里咕嘟咕嘟炖汤似的反复翻煮着齐志那几句话：登对，郎才女貌…确实，要是他跳出跟宋平生的感情圈，也会觉得这俩人简直天造地设的配，凭这姑娘家里的条件，肯定对宋平生今后的发展大有帮助，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个绝佳的婚配对象。

　　可是，可是…关键就在于，他割舍不掉这段关系。
　　林原有些丧气的把脑门顶在架子上，觉得自己简直无药可救。
　　一边口口声声说着希望对方好，机会到了又舍不得把人推走，这不是自私是什么？

　　到晚上吃饭的时候，宋平生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他先是旁敲侧击说起了昨晚的荔枝，又拐弯抹角从荔枝转到了人身上，“陈敏，我和她吃过一顿饭，也不算很熟，”宋平生装作不太在意地说，“毕竟在陈局手底下做事，难免有交集。
　　林原点点头，没说别的，有些心不在焉。
　　宋平生以为他不相信，有些沉不住气了，“昨天是她第一次到家里，之前没来过的，我也没告诉过她住址。”
　　林原没吭声，突然毫无征兆来了句，“你跟她，没在谈朋友？”

　　宋平生一惊，手里的汤勺没拿稳，滑进了汤里。
　　“我觉得，”林原往后坐了坐，犹豫一下，“她家庭条件那么好，你和她在一起可以少走很多弯路，嗯，说不定…”
　　“停！”林原话说一半，被宋平生怒气冲冲打断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着性子说道，“按你们的逻辑，她家庭好，所以我就得娶她，那我为什么不直接娶国家主席的女儿，更能一步登天了。”
　　这句话从逻辑上来说毫无问题，林原实在没法反驳。
　　“我不是被你们随意安排的摆件，”宋平生余怒未消，他停了停，“我说过，这辈子不会结婚的。”

　　林原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就在宋平生以为他又要说什么糊涂话，准备反唇相讥时，林原忽然凑近了，冲他眨眨眼，“我说，大领导平时对下属也这么说话吗？”
　　宋平生愣住了，没接住林原这突如其来的一招。
　　紧接着，又因为话里带着的三分调戏意味，耳朵悄悄爬红了。

　　林原像没看见他烧起的耳朵尖，自顾自捡起刚才被他弄掉的汤勺，重新盛了碗汤，“以后跟下属可千万别这个样，省的他们以为处长是个好欺负的。”
　　宋平生抿嘴低头不语，过了会儿才小声道，“我真的跟她没关系。”
　　“虽然陈局有这个意思，但是我们都明确表示过，只当朋友，”宋平生的表情放佛受了天大的冤枉，“哥，你知道我心里装的是什么，你别再…别再说这话扎我的心了行么？”
　　林原的笑容慢慢褪去，像是想了很久，方才轻声道，“好，以后再也不说了。”

　　这场试探，以林原的心血来潮开始，以宋平生的言之凿凿结束。林原相信宋平生对自己的感情，却摸不清他的底线，于是只好亲自过河去淌一淌这滩水的深浅。
　　他淌完才发现，那看似深不见底的一汪池水，原来只有浅浅的一拃，风一吹便露了池底坚牢的磐石。

　　再后来，不知道宋平生用了什么手段，单位上有关他和陈敏的传言渐渐消失了，林原所能见的，只有齐志再提起这件事时惋惜的长叹，好像黄的是他家的姻缘，以及单位上渐渐传起的另一则八卦：这么优秀的姑娘都看不上，宋处长真的要孤独终老了。

　　不过林原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走了，因为宋平生告诉了他另一件事：杨胖儿要从深圳回来了。
　　多年不见，他这位老友还是一如既往的好面儿，为了宣告自己衣锦还乡，直接包下了益城最大的一间酒店的小二层，邀请他们过去一叙。
　　林原虽然知道杨胖儿是下海做买卖去了，但具体做的哪方面却并不清楚，据宋平生所说，这胖子先后倒腾过电子零件和餐饮，也不晓得到底捞了多少钱，才会有如此财大气粗的暴发户架势。
　　聚会时间定在了五点，当天下午，宋平生和林原以及王川到了目的地，只是一进门他们三个就不约而同地沉默了，曾经的旧面孔没看见几张，反而不少西装革履的人在举着酒杯交谈，林原仔细听了一耳朵，张口闭口全是各种拗口的时髦词儿。
　　这哪是朋友见面，压根就是一个小型的商业交流会。

　　除了宋平生面对这样的环境还算坦然，甚至还遇到几位熟人打了声招呼，林原和王川则完全像个局外人，尴尬地坐在一边，像挑着扁担刚进城的老农民。

　　直到菜上得差不多了，主角才姗姗来迟——杨胖儿这几年也是“男大十八变”，至少当年那个外号是不大适用了。他和电视里那些珠三角的老板们一样，梳着油背头，腰上明晃晃地别着大哥大…林原皱着眉看了他半天，终于把人和自己记忆里那个只会吃独食的胖子对上了号。
　　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一个场子十几张桌子，杨老板轮着喝了一圈的酒，寒暄个遍，最后才到了林原他们这。

　　林原轻叹了口气，理理衣服站起来。
　　“杨总，”他举杯示意，“好久不见，真是认不出来了。”
　　杨胖儿嘁了一声，“行了吧你，说人话。”
　　“哎，”林原终于忍不住笑了，“胖子。”
　　杨胖儿一把搂住他，搂得很结实，又在后背锤了两拳。
　　“兄弟唉，”他连带着声音都有些颤抖，“可想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