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酒》黄河口在逃刀鱼

52、第 52 章

　　林原有一种感觉，自从遇见宋平生之后，他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在妥协。
　　什么原则，什么底线，通通都是纸上空谈。
　　而这次，也是毫不例外。
　　某种程度上宋平生可以说是他最亲密的人，而恰恰只有最亲密的人才知道对方的软肋所在。
　　“你不用担心新工作做不来，”宋平生小心地说道，“也不用担心给我带来麻烦…只是一份管理档案的活儿，很简单的。”
　　林原心里头两股势力又开始蹦跶，一个说：别太不要脸，住着人家用着人家现在连工作都要靠人家了吗？
　　另一个却苦口婆心：知足吧，他也是为你好，而且人情已经卖出去了，不去的话反而会得罪人。

　　“真的…不会对你造成影响？”林原沉默好一会儿，半信半疑地问。
　　宋平生直视着林原的眼睛，“你相信我。”
　　宋平生在官场的这几年，除了真本事，演戏的本领也学了个七七八八。面对着旁人尚能面不改色的打草稿，更不用说此时面对林原，百分之百的真情流露。
　　“那，行吧。”林原点点头。

　　宋平生效率很高，把林原这边搞定之后，在单位那边又上下打点了一遍。他当然没有明说林原是他的人，只是暗示了一下有个朋友最近来落脚，剩下的不用他多说，那群下属自然明白。
　　正式上班前一天，宋平生在家里把林原好好打扮了一番。
　　“这样行吗，会不会太招摇了？”林原看着脚上增光瓦亮的皮鞋，“你们那的人都这么穿的？”
　　“第一天上班，端重一点好，”宋平生帮他把衬衫的袖子挽上去几公分，“挺好的，这样显得精神。”
　　林原扽了扽一尘不染的领口，莫名想起了那件天蓝色的的确良衬衫。
　　现在市面上化纤的料子倒是没那么时兴了，曾经风靡一时的款式，也成了压箱底的货。
　　他心下想着，不由自主说了出来，“你送我的那件衬衫，现在还在家里挂着呢。”
　　“嗯，哪件？”宋平生短暂迟疑一下，很快想起来林原说的什么，他笑了笑，“都这么长时间了，估计也穿不了了，该扔就扔吧。”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哪怕周遭的事物都换了个遍，只要人还在身边，便还是故旧的味道。

　　宋平生应该是明白林原在想什么，报道那天，他没有大张旗鼓的把林原介绍给众人，只是在领着他去档案室的路上碰见几个同事，顺便打了声招呼。等到了档案室，宋平生敲敲门，很快被人殷勤地拉开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年纪的男人笑着冲他哈了哈腰，“宋处长来了。”
　　宋平生冲他微微点下头，转身对林原道，“这是档案室的齐志齐老师，以后你跟他学习就行。”
　　他又看着齐志，“之前跟您说的，林原，麻烦多关照了。”

　　宋平生身上的活儿不少，给林原安排好之后，就匆匆离开了，好在这两人都是话多的，没多久就自然而然熟络起来。
　　“宋处来之前都跟你说过了吧，咱们这个工作挺简单，”齐志给林原倒了杯水，“就是整理整理材料，在机关算比较清闲的了，不过有时候任务会比较繁琐，所以还是得加小心。”
　　“您放心，”林原露出一个老少皆宜的笑容，“保证认真对待工作，肯定不给您添麻烦。”
　　齐志满意地点点头，又感慨道，“说实话，这宋处长来咱这这么长时间，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也没看他跟哪个同事走得特别近…能让他特别关照的，你们俩肯定是特别好的朋友吧？”
　　林原笑容僵了僵，但也只能顺着他的话说，“是啊…是啊…”
　　他心想，我俩的关系，讲出来吓死你。

　　等干了几天下来，林原发现这工作的确不难，别说他这样初中毕业的，就是光会认个字，估计也能干的来。闲着没事的时候，林原就和齐志一人一壶茶坐着拉呱 ，齐志估摸着之前一个人憋的太久，好不容易来个聊天对象，通过他的不懈灌输，没几天就让林原对整个单位复杂的人际关系摸了个大概。
　　他本身也是个聪明人，虽然之前待的都是吃大锅饭，睡大通铺的地方，也知道越往上走，人和人之间斗争的越厉害。生产管理处这么个单位，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内里必然不会风平浪静…也难为宋平生年纪轻轻就要管这么一大帮心怀各异的手下。

　　宋处长不知道林原入职几天就萌生这么多感悟，多数还是跟他有关，他问林原，“怎么样，干了这几天，感觉累不累。”
　　林原实话实说，“不累，闲的都心慌了。”
　　“那你慢慢适应吧，”宋平生一下乐了，“就当休息了，等以后有机会儿再让你干别的。”
　　林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好，谨遵大领导旨意。”
　　“除了老齐，其他同事都还行？”宋平生又试探问了句，“我看你那天吃饭和张工他们几个聊的挺好的。”
　　机关单位有食堂，但是林原却不常见到宋平生。宋处长作息比一般人要晚些，通常是等人都吃完了他才去，有时候还要去跟人去外面应酬，算下来每月准点出现在食堂的频率不超过五次。

　　林原知道宋平生其实想问有没有人给他小鞋穿，又不好说的太直白，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就差把关系户三个字刻在脸上了，只要有点脑子的，就算对宋平生再有意见也不能明着找上司不自在吧。
　　林原啧了一声，意味深长看着对面的人，“你问我这个，是不是想从我这刺探情报，看看广大民间要是有对你这独裁者不满意的，直接拉出去轰了。”
　　宋平生愣了下，随即笑出了声。
　　林原：“你放心，我就是英勇就义，也绝不泄漏半点组织秘密。”
　　说完，他和宋平生对着笑了半天。

　　笑完他又恢复了正经，想想还是问了句，“你们这里，真的有谁跟谁站队这么一说啊？”
　　“嗯？”宋平生听他这话，笑得更厉害了，“老齐平时都跟你说什么了？”
　　“哪用他告诉，”林原说，“我自己琢磨的。”
　　宋平生若有所思点点头，既没说是也没否认。
　　林原犹豫了一下，“那你…是站在哪边的？”
　　“我哪边都不站，”宋平生这次回答得很快，眉眼弯弯看着林原，“我是你这边的。”
　　不过很快他又收敛了笑意，“站队这种事不着急，慢慢来，有时候站的越快出局的越早，至少现在我干好我的本职工作就够了。”

　　宋平生这话说的模棱两可，林原没太听懂，不过别的方面他却看的一清二楚。
　　宋平生这几年，应该过的挺难的，至少不像他表面那么风光。
　　人人只知宋处长官运亨通，眼瞅不到三十岁便要坐上正处的位置，可是背后这一步步走过来想必委屈也没少受，光是在“虎狼环伺”小中心翼翼地维持住平衡就已经甚是艰难了…

　　宋平生一抬头，正撞见林原耐人寻味的眼神，“在想什么，怎么这么看着我？”
　　林原摇摇头，“我在想，你这些年肯定过的特别不容易。”
　　宋平生没想到林原会这么说，他不由一怔，被林原的话勾了一下，心头竟然多出一丝委屈。
　　就好像他一个人翻山越岭越过重重险阻，本以为自己已经刀枪不进，谁想这时候却有人温柔地在他身前蹲下，道出了这些年他所有不为人所知的苦。

　　宋平生低下头，掩去眼底的落寞，“还好，反正都过来了。”
　　林原：“你…”
　　“实在熬不住的时候，”宋平生继续说，“就想想自己说过的话，或者想想你。”

　　林原无言以对，本来就乱成一团毫无头绪的话更加熄了火。
　　其实想来，他才是所有矛盾的症结所在，来益城前，心心念念这十年因果的是他，见到宋平生后却一直抗拒着往前走的也是他。
　　林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年少不懂事的玩闹，尚能将他们相隔十年的岁月，如果这次的结果重蹈覆辙，那他们谁也无法承受。
　　毕竟再也没有那么多的光阴留给他们去挥霍和试错。

　　宋平生看着他无措的样子，一个情绪翻涌，几乎想把捂了十年的思念和眷挂倾诉而出。
　　“哥，我…”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
　　林原率先反应过来，慌忙站起来开门。
　　一个十分洋气高挑的姑娘站在门口。
　　还没等林原回过神，姑娘先咦了一声，后退一步看看门牌号，“这不是宋平生家？”
　　林原：“是，你是…”
　　宋平生闻声过来，看到来人也是一愣，“陈敏？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老陈让我过来送东西，”陈敏笑着说，林原这才注意到她手上还拎着水果，“别人给他拿的荔枝，可新鲜了，送几颗给你尝尝。”
　　“那快进来吧，”宋平生侧身，“陈局也太客气了，这个点还麻烦你跑一趟。”
　　“一点不麻烦，司机送我来的，”陈敏大大咧咧地说，“哎我也不知道你有客人在…对了还有这个，”她说着又掏出一份塑封文件，“很重要，我爸让我亲手交给你。”
　　宋平生：“多谢，进来坐…”
　　“不坐了不坐了，”陈敏摆摆手，“我还得赶着回去…抱歉啊先生打扰你们了，你们继续，我走了拜拜。”
　　陈敏飞速说完，也不等二人回答，兔子似地窜下了楼。

　　林原关上门，回头看宋平生。
　　“那个…管理局陈局长他女儿，”宋平生只能硬着头皮解释，“我们认识。”
　　“啊，”林原颇有些言不由衷地点点头，“挺漂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