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酒》黄河口在逃刀鱼

51、第 51 章

　　林原早上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被裹在宋平生怀里，像个大型玩偶，手还被他紧紧抓着。
　　他连震惊加上不知所措，还没等他反思过来，搂着他的人就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顺带打了个哈欠。
　　宋平生眨眨眼睛，声音哑哑的，“早上好。”
　　始作俑者能这么淡定，林原一时被他的不要脸唬住了，他呆呆盯了宋平生几秒，“嗯，早上好。”

　　“你昨天按摩的时候睡着了，”没等林原开口问宋平生就主动解释，边说边随意捋了捋被压的凌乱的头发，“我就把你抱过来了。”
　　林原被他的坦诚堵得无话可说，加上两人还衣衫不整面对面坐着，只能干巴巴回了句，“啊，是吗，那谢谢了。”
　　宋平生像是对林原的回答有些失望，他想了想，死心不改地说，“这活儿真那么累的话，你没必要硬撑着，我可以帮你找一份轻松点的。”
　　“我一点不累，真的，”林原见他又提换工作的事，连忙下了床，抖落抖落被子整理床铺，“天天就陪人聊聊天能累到哪去，昨天是睡得太晚了…你待会儿想吃什么？我看时候也不早了，就煮鸡蛋吧，你吃完好上班…”
　　他根本不给宋平生插嘴的机会，一口气急匆匆说完，逃也似地离开了卧室。

　　宋平生默默看着门口的方向，觉得自己落入了似曾相识的情形，但这次他不打算再采取迂回战术，正面进攻快刀斩乱麻应该更合适一些。
　　他已经在单位里寻摸好一个合适的职位让林原接班，也跟管人事的同事打好了招呼，只等人一来就上岗。
　　照林原目前的状况，他俩想走到旧情复燃的地步，没个一年半载是盼不来的，他等不了那么久，林原不原意去没关系，他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反正他也不是十年前百无一用的宋平生了。
　　十年前错过的，这次他一定会牢牢地攥在手里。

　　林原的新工作干了一个月，越来越得心应手，本来他只是把这当成一个过渡的契机，等手头攒下点钱再去找别的，现在也萌生了长期在这里干下去的想法。
　　他一颗心分成好几瓣，除了工作，还惦记着家里的小雪，担心姑嫂相处不好，想等工作彻底稳定下来就把妹妹接过来。
　　然而就在一切逐渐走上正轨的时候，生活又不老实地悄悄伸出腿绊了他一跤。

　　林原每天接待的顾客，大部分是好说话要面子的，少数几个刁钻难缠的，他也能应付得来。谁想这天他出师不利，一大早刚开门就遇上一个四十多岁的男顾客，长得有几分像“少林寺”的秃鹰，一进门就嚷嚷着刚在这买的东西质量有问题，不光要退货还得双倍赔偿。
　　“秃鹰”一脸凶相，女同事们都不敢靠近，林原身为老爷们儿只能披挂上阵。他先是好言好语劝了一番，“秃鹰”却并不领情，眼看这软硬不吃的货要在这耗一上午，一单生意都没卖出去，林原也有些急了，扔下一句，“我们顶多照原价退款，多的没有，你再不满意就报警吧。”
　　这一句话彻底惹恼了“秃鹰”，趁着林原转身的工夫，冲到他面前就是一拳，林原一惊，条件反射向后避，但拳头还是擦着他的嘴角过去了。
　　周围的人这才清醒过来，七手八脚地扑上去制住了“秃鹰”。

　　人的痛觉神经跟愤怒神经大概是相连的，脸上那一阵疼痛让林原本能地想还击，但是手举到半空中又硬是收了回来，他很清楚，这一拳头要是下去，他这份工作就保不住了。
　　他争强好斗的个性在这几年的光阴中被磨的丧失殆尽，不再是十年前那个一门心思要让惹他的人吃苦头的副队长，没资格再任性妄为。
　　他不能为了个人渣把自己搭进去，更不能连累宋平生。

　　“秃鹰”最终被警察带走了，林原去派出所做了笔录，又在店里收拾残局到很晚，等到家的时候都快九点钟了。
　　宋平生不是只知道张嘴等吃饭的主儿，林原不在，就换他掌勺，虽然味道稍逊一筹，但凑合吃也够了。
　　宋平生在家总是喜欢把客厅的灯全打开，好像电费不要钱一样。林原一进门被灯光晃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是负伤之人，赶紧用手遮住嘴巴，希望别被宋平生看见。
　　宋平生没注意到这个怪异的举动，他更关心为什么林原回来的那么晚。
　　“今天是有什么事吗？”他问。
　　“哦，没什么，”林原背对着他换鞋，让自己的脸处在一片安全的阴影中，不慌不忙对道，“就是今天店里统一对账，我就留下来帮帮忙。”
　　宋平生不解，“会计呢？”
　　“人多力量大嘛，”林原洗了手回来，看到桌上的两菜一汤，“哟，不错啊，这都你做的？”
　　宋平生轻咳两声，“我随便炒的…不能和你做的比，将就吃吧。”
　　“挺好的了…嘶，”林原坐下来夹了口菜，嘴角被扯的痛了一下，他没忍住皱皱眉，“挺好的，够吃就行。”
　　宋平生后知后觉，这才发现林原一直在遮遮掩掩的部位，“你嘴怎么了？”

　　既然被看见了，再遮着就会显得欲盖弥彰，林原干脆把手拿开，冲宋平生笑了笑。“天太热，有点儿上火。”

　　宋平生一时不知道是林原的智商有问题还是他以为自己的智商有问题。
　　就算编好歹也编个靠谱点的理由，就这一看就是跟人动手才有的伤口，说是上火小孩子都不带信的。
　　他眉眼瞬间沉下去，“谁干的？”
　　林原摆摆手，搬出早就想好的说辞，“没事，就是今天两个顾客结账的时候打起来了，你说这一圈都是女同志我一个大男人不能干看着吧…误伤，都是误伤。”

　　宋平生眯了眯眼睛，以他这些年为数不多的打架斗殴经验，拉架的人是很难伤到嘴角这种部位的，除非…
　　他没有当面拆穿林原的说辞，起身去拿了外套，“走，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别别别，干嘛啊，”林原赶紧拉住他，“这么点伤至于吗，到那都不够让人大夫笑话的，过两天它自己就没了。”
　　宋平生也不强求，想了想放下衣服，“行，那你先吃着，我去打个电话。”

　　宋平生看上去脸色不太好的样子，林原不敢多问他给谁去电话，哎了一声就看见宋平生进了卧室，还把门给关上了。
　　他直觉宋平生这通电话和自己有关，但是又不想扒着门偷听，只能在外面有一搭没一搭地瞎猜。
　　过了好一会儿，宋平生从里面出来了，还拿了一条打湿的毛巾递给林原，“不去医院，拿这个敷一下吧，消肿的。”
　　林原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到底还是没忍住，问了句，“是谁啊，打了那么长时间？”
　　“给你们百货大楼的经理，”宋平生的语气平淡的好像在说明天吃什么，“我帮你辞职了，明天不用去上班了。”
　　他前几年在商务局工作的时候凭借着各种应酬饭局积累下一点人脉，没想到第一回用上是在这种事情上。

　　林原愣了半天，以为宋平生在开玩笑。
　　等回过神来他才感觉到一股怒气腾然升起，“不是，你说辞就辞，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你伤成这样，”宋平生很明显也是忍着脾气，“我不帮你辞职，明天你还想把命丢在那儿吗？”
　　“你少跟我玄乎，”林原猛地站起来，椅子划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我都说了是误伤，怎么就能没命了！”
　　“你怎么伤的你心里清楚，”宋平生冷笑一声，“再说，这工作除了让你腰疼腿疼替人挨揍，还有别的意义吗？”
　　林原简直被他气的青筋暴起，“什么狗屁意义，我给人干活他们付我钱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我一不偷二不抢，自己挣钱养活自己，还要他妈什么意义！”
　　见他气成这样，宋平生语气稍微软下来，“你想挣钱有的是其他路子，我都说了我可以在单位帮你找一个空缺，你何必…何必这么轻贱自己。”

　　林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像是被最后两个字伤到了，半晌，他一言不发离开餐桌，回了书房。
　　宋平生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过分，他纠结着坐了片刻，也起身来到紧闭的书房，试探着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他等了几秒，轻轻推开房门。
　　林原正蹲在地上，试图把他的物件全部塞进一个蛇皮袋子里。
　　宋平生一下子慌了，“你要去哪儿？”
　　林原瞥了他一眼，“宋处长这么神通广大，一个电话就能把人工作搞没，还猜不到我要去哪？”

　　宋平生被他噎了一下，没法反驳，过了一会儿他默默上前蹲下，按住了林原不停装东西的手。
　　林原不耐烦地甩了一下，“松开。”
　　宋平生不放手，反而较劲似的按的更紧了。
　　林原把脸扭向窗外，良久他终于无奈叹了口气，低声说，“算了吧平生，我再在你这住真不合适…我不离开益城，等找到新住处就跟你说，行吗？”
　　宋平生斩钉截铁：“不好。”
　　他的驴脾气犯上劲儿，林原也没了办法，“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一直住在这，把这当成自己的家，想让你心安理得接受我的保护，就像过去你保护我那样。

　　宋平生垂下脑袋，慢慢松开了手，“哥，对不起。”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林原蹲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可是不管你信不信，我也是有尊严的，我知道这份工作你瞧不上，但那是我自己挣来的，我不能像个米虫一样光躺在你的地盘靠你养活…你明白吗？”
　　“我没有瞧不上你的意思，”宋平生焦急辩解，“我只是…心疼你，我想让你开心一点，不想看你受到伤害。”
　　林原怎会不懂宋平生的好意，他只怕这样的好意自己消受不起。
　　“就这一次，哥，”宋平生忽然道，“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你听我的…难道你不想知道我这几年都是怎么过来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