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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嫁妆 因为乖而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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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傍晚,兰争才等到蜜甘回来复命。
他见蜜甘手中没有黄金:“难道当铺给的是银票?”
蜜甘不知该怎么说:“奴婢中途遇到了太子爷,太子爷把明珠收走了。”
谢扶渊慢悠悠地走进院子里,证实了蜜甘的话。
兰争有些生气:“太子殿下这是何意?我典当我的嫁妆你也要管?”
谢扶渊一挑眉:“太子妃典当嫁妆,传出去像什么话,倒像是孤苛待你了?”
兰争:“......”
他不知谢扶渊扣下那枚明珠拿的是什么主意,通过前几次的交往,他确信谢扶渊吃软不吃硬,于是拿起手帕,驾轻就熟地装起柔弱来:“我一个弱国公主,手头没钱,在这太子府里要怎么生存?”
说着说着,还生硬地挤出两滴泪珠来。
谢扶渊见他在哭,眉心一动:“太子府的钱不就是你的钱?
兰争更加无辜:“管家说,我没有鱼符,动不了账房的钱。”
谢扶渊斜睨了周顺一眼,周顺忙低头弯腰地解释说:“殿下,这是...这是您亲自定的规矩啊。”
兰争自责道:“这事怪不得旁人,是我考虑不周,给太子府丢人了。”
谢扶渊走过去,问:“你想给那五万人施粥,跟孤说一声,孤难道会不允?”
兰争咬唇道:“我不想在你面前要饭。”
谢扶渊:“...太子妃还挺倔。”
他解下了腰间别着的东宫玉令,放到了兰争掌心:“拿着,见玉令如见本太子,在进京前,由它先代替太子妃金宝,玉州府上下,不得再以任何借口违拗太子妃之命。”
“奴才遵命!”周顺带着一众下人朝谢扶渊跪地。
跪谢扶渊的同时,也一道跪了兰争。
“这下不用为钱发愁了。”谢扶渊抬手揩去兰争眼角泪珠,翻手之间,一枚夜明珠钗出现在兰争眼前。
珠钗的样式简单,但钗上的明珠又大又圆,在太阳底下光彩夺目。
兰争明眸大睁:“你...你把明珠改成珠钗了?”
谢扶渊理了理兰争的长发,将夜明珠钗插进了他的发髻中。
兰争毕竟是男子,不好女儿家的华美发饰,他的发髻简单,常常只别着一把玉钗挽发,这枚明珠别在他的发间,美得极为突出。
“明珠配美人,不错。”谢扶渊欣赏道。
兰争摸了摸珠钗,想把他拔下来,谢扶渊沉声说:“公主若不接受孤的好意,那五万人就喝不到腊八粥。”
兰争:“......”
他只好戴着这枚珠钗。
谢扶渊又将街上买的桂花糕塞进兰争手心:“李记的桂花糕做得比太子府好,你尝尝,作为公主这几日乖乖喝药的奖励。”
兰争:“因为乖而得到奖励,殿下把我当三岁小孩?”
他嘴硬,可桂花糕的香气实在诱人,到底没忍住,揪了一小块尝了尝。
谢扶渊看他吃完一小口,又伸手把两块糕点都拿走了。
他轻笑,抬手摸了摸兰争的脸颊:“孤的太子妃,三岁不能再多了。”
兰争忙着吃,他这几日喝药喝得生无可恋,难得有甜食能让他解馋。
谢扶渊说得不错,太子府的糕点中规中矩,不如街上的糕点来得有特色。
他吃了一整块后,还把另一块包好,想留着晚上吃,毕竟现在没有多少钱,得省着点过日子。
谢扶渊见他如此,哭笑不得,他拍了拍手,院外候命的侍卫便抬进了十个大箱子。
兰争一愣:“这是?”
侍卫一齐将箱子打开,金光闪闪的黄金铺陈在兰争眼前。
“南周作为战败国赔偿的二十万两黄金,全在这儿了。”
谢扶渊随手拿起一枚金条,将金条底部刻着的南周官印展现给兰争看。
兰争:“......”
“你是想炫耀什么?”他以为谢扶渊想借此羞辱南周。
“公主想什么呢。”谢扶渊将金条放进兰争掌心:“这二十万两,就当是太子妃的嫁妆了,你随意处置。”
“什...什么?”兰争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扶渊:“公主的联姻嫁妆是战事赔款,在外人看来,或许是个笑话。但转念想想,南周这二十万两黄金落进公主手中,想必元周帝也没有多少不甘。”
这就相当于,南周战败后的二十万两黄金实则是公主的嫁妆,嫁妆可比“赔款”好听多了。
谢扶渊竟在顾及南周的体面。
这笔赔款,本应当拿来安抚战争中受伤的中启士兵与子民,全给了兰争,那谢扶渊用什么安抚军中人心。
兰争不可置信:“二十万两可不是小数目,你怎么肯?”
“太子府不缺这二十万两。”谢扶渊问:“这样你可安心了?”
兰争:“.......”
把赔款当成嫁妆相赠,请最好的大夫为他治病,帮他保下了凤冠上的明珠,给他买好吃的桂花糕,在下人面前为他撑腰给足他体面...如此种种,兰争不得不承认,谢扶渊对他很好。
本以为这场联姻将鸡飞狗跳不得安宁,没想到谢扶渊竟如此君子,这反而让兰争无措,不知该怎么应对了。
他不解地问:“为什么?”
他与谢扶渊,并无多少羁绊。
谢扶渊眼底透着旁人无法理解的深情:“因为你是孤最心爱的太子妃啊。”
兰争:“......”
他不可能坠入谢扶渊的温柔陷阱中。
谢扶渊曾经做过一场逼真的梦。
梦里他依然是中启的太子,代皇帝亲征南周,却久攻不下,几乎处处碰壁,对面与他博弈之人似乎能懂他的心计谋略,后来他派细作探得,南周的作战部署全听令于宫中谋士。
谢扶渊花尽心思终于探得谋士的身份,以为是什么名臣将才,名单递到他眼前时,才知和他博弈一年未落下风之人是南周公主兰争。
他没有见过公主本人,却听说了她的不少趣事,譬如她敢跟大将军打赌战争的输赢,也敢当场否决皇帝的决策,这个人在他脑海中勾勒出了大致模样,谢扶渊对他很感兴趣。
后来两国休战,谢扶渊回京后,听说兰争公主要与南周的段王成亲,谢扶渊还未及感慨,又听说段王造反,将南周的帝后皇子全杀了,兰争也在成婚当日,火烧皇宫,提剑自刎。
谢扶渊亲自去南周境内印证了事实,他怒而起兵,半年内踏平了南周国,杀了段芜,最终在公主殿内,得到了一张公主的画像。
那画像栩栩如生,几乎将一个鲜活的兰争公主画在他眼前。
谢扶渊将画像小心珍藏,后来他登基为帝,江山安稳,却不曾娶妻纳妃。
他仿佛被这张画像牵走了七情六欲,他后悔的是,没能在兰争还活着的时候,亲自见他一面,又或者在战争开始前,就用联姻的方式将兰争公主娶到身边保护。
梦里的谢扶渊,做了五十年的皇帝,死前心心念念的不是江山后继之人,而是那副已经破损的公主画像。
天之骄子完满的人生中,唯一的缺憾便是,年少曾为之心动之人,未能告知心意,未能亲眼见之,未能救她于危难,未能让她无疾而终。
这大抵是谢扶渊唯一一点遗憾。
他做这场梦醒来时,心口隐隐疼了几天,似乎真有锥心的不甘在折磨着他。
可是梦又怎能当真呢?
后来他再次出征南周,依然按着自己的铁血手腕排兵布阵,南周节节败退。
在他以为没有梦里那个兰争公主的存在时,兰争一袭戎装,单枪匹马杀到他面前,眉心朱砂,惊鸿一瞥。
谢扶渊开始相信那场梦并非虚无。
梦中锥心之痛刻骨铭心,他不敢重蹈覆辙,于是在攻打南周一事上,处处高抬贵手。
明明可以一举灭国,却偏偏给了一条联姻的退路,明明可以看着兰争摔下城楼而死,却飞奔过去接住了他的身躯,不准他再心存死志。明明可以把战败的南周逼入绝境,却为了兰争的体面心慈手软。
联姻一事是他任性,国都的帝后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谢扶渊忤逆了父皇母后,只为了保住兰争的性命。
甚至能纵容他,尽最大限度善待那群南周俘虏。
他做这些事,只是为了规避梦里的遗憾。
他发现自己确实无法看着兰争受伤,无法看他难过,无法容忍他掉眼泪。
他竟被一场梦境拿捏着,甚至答应兰争,如果南周内部有谋反之乱,他会出手相帮。
这一切的承诺,一切的温柔以待,谢扶渊自己都找不到根源,只是下意识地想让眼前这个人过得舒心些,想让兰争逃离在火中自刎的结局,不要像梦境中过得那样苦。
于是愿意给他买桂花糕,愿意为他定制夜明珠钗,愿意将太子府的管家之权相赠,虽然他对南周恨之入骨,但对兰争公主,却愿意以最大的善意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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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太子府在城外设了施粥棚,每一位南周俘虏,都可以得到一碗热乎的腊八粥和二两白银。
二两白银是兰争从二十万两黄金中支取的。
谢扶渊陪他站在一旁,看着五万南周人排出一条冗长的队伍。
“我想去帮帮他们。”
兰争想帮着去施粥,谢扶渊拦住了他:“你怎么能做这种活?”
“我没那么金贵。”兰争挣开他的手,走到粥棚下,接过丫鬟的勺子,亲自替南周子民舀粥。
谢扶渊看他挽起了衣袖,额间不着薄汗,清丽脱俗之人偏要做这等俗尘粗活。
忽然一道光晃了谢扶渊的眼睛,他定睛看去,队伍中一个壮年男子手里攥着一枚刀片。
兰争只顾着用勺子盛最浓稠的粥,让每个人都能吃饱,不知危险就在面前。
“小心!”
谢扶渊大吼一声,兰争吓得脱落了汤勺,那枚刀片迅猛地朝兰争脖颈划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挡在了兰争前面,刀片划破了锦衣的布料,刺破血肉。
“太子殿下?!”
侍卫们回过神来,冲上前押住了那个行刺的壮年男子。
兰争回过神来,见谢扶渊左胳膊鲜血淋漓,像是割得极深。
“你受伤了!”
谢扶渊云淡风轻道:“没事。”
兰争撕下自己衣袖上的布料,替谢扶渊将手臂的伤简单包扎起来。
谢扶渊看他低头专注又急切的模样,用没受伤的右手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公主在关心我?”
兰争不答,只顾着替他处理伤口。
他久病成医,应对这些小伤也还算有些技巧。
伤口的血很快被止住了。
兰争长舒一口气,他可不想亏欠谢扶渊人情。
施粥被中断,所有俘虏被官兵隔离在五米以外。
行刺的男子被三位官兵押着跪在谢扶渊面前。
谢扶渊见他周身肌肉发达,双手有握抢持刀的茧子,判定他被俘之前,应是行伍之人。
那壮年男子开口对着兰争骂到:“公主好不要脸,居然能跟敌国太子相亲相爱!你忘了他险些灭了整个南周吗?!国仇家恨,你怎能无视!”
他这番话如火星子点燃在干柴之中,周遭的其他俘虏也跟着嘀咕起来,一些不好听的话飞进兰争耳中。
兰争垂眸,隐在袖中的手微微握拳。
谢扶渊上前,一脚踩在了壮年男子的肩膀上,将他那倔强的头颅踩低了几分,他对着壮年男子说,更是告诫周遭那五万俘虏:“没有兰争公主联姻,南周已经灭国,你们这群人也没可能在寒冬腊月吃上热乎的粥!”
他低头看着壮年男子道:“你今日这刀片,要是刺向我中启的官兵侍卫身上,孤还当你是个不服输不认命的英雄,可你把刀片刺向公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孤瞧不起你。”
壮年男子狠啐一口:“谢扶渊,你也不过是个躲在千军万马身后的草包太子罢了!有本事跟爷爷我单挑,若我输了,任你处置!”
押解他的侍卫怒斥:“太子爷金枝玉叶,你也配在他面前撒泼!?”
谢扶渊扭了扭右手手腕,冷笑道:“放开他,让他跟孤玩玩。”
“殿下?”侍卫担忧。
谢扶渊看向兰争,问:“我若将公主的子民打残了,公主会生气吗?”
兰争看了看那五万俘虏和这个不识趣的壮年男子。
他真怕谢扶渊会因此牵扯整个南周。行刺太子,谢扶渊就是为此迁怒所有俘虏都无可厚非,兰争虽然想庇护南周子民,但也并不是不分是非无条件袒护,他分得清是非轻重,绝不可能心软地对待以怨报德的白眼狼,他瞥了一眼那个行刺之人,冷声道:
“殿下就是杀了他,我也不会有怨言。”
那壮年男子怒极,兰争俯视他一眼:“你若不服,就去杀敌,而非拖着五万人跟你一起冒着行刺杀头的危险。”
侍卫将兰争护在了安全区域。
那壮年男子一脱离钳制,便朝谢扶渊袭来。
他块头大,吼声响亮,如一只暴走的野兽扑向谢扶渊。
谢扶渊稳如泰山,飞起一脚,踹翻了这只“野兽”,野兽倒地,抽搐两下,口吐白沫,双眼圆睁,死了个彻底。
一切结束得太快,几乎是眨眼之间。
等兰争回过神来,谢扶渊已经走到他面前,举着他那只手上的左手,故作柔弱:“孤方才似乎牵动了伤口,有些疼。”
兰争:“......”
方才这位分明只动了动脚就把人踹废了啊!手怎么会疼呢?
谢扶渊将手递到兰争面前:“太子妃替孤吹一吹就不疼了。”
兰争:“?”
恐怕这位太子殿下才是三岁小孩吧?!
看在他今日救过自己一命的份上,兰争勉为其难,替他吹了吹伤口。
谢扶渊得意地弯了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