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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绞杀 睡着了,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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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家了?”
谢扶渊走到小坡上,和兰争并肩而立。
南周边境的灯火倒映进谢扶渊眼底:“再过两年,等边境彻底安定下来,孤可以让你回南周看看。”
兰争转头看他:“殿下说话算数?”
“本太子金口玉言。”
“两年后的承诺两年后再践行,现在我想求殿下一件事。”
“说。”
“殿下能带我去看看今日那五个战俘吗?”
只有亲眼看见他们活着,兰争才能安心。
兰争为了那五人险些死在林悦心手上,可见他心里多重视这五条人命。
谢扶渊没有明着答应,只是牵过兰争的手,带他下了小山坡。
中启大营关押战俘的不是能遮风挡雨的营帐,而是一个个巨大的铁笼。
笼子足有一个人高,内里空间可以容纳十人,每一个铁笼四周都装满了带着铁刺的栏杆,一旦被关进去,绝无逃脱的可能,下雨天便淋雨,烈日则在太阳下暴晒,冬天下雪活活被冻死的不计其数。
因为今日太子妃的出手相护,那五个被林悦心打得皮开肉绽的战俘被安排进营帐里,避开冬日寒风养伤。
兰争掀开营帐时,看到四个人裹着棉被昏睡着,只有一个人醒着坐在被子上。
营帐被推开时,那人警觉地看向门口,见来人是公主后,目里的凶光陡然转为疑惑。
谢扶渊不想让公主沾染营帐里血和药混合的气味。
他让士兵把那个年轻战俘带了出来。
在月色下,兰争认出这是今早反抗林悦心的那个年轻人。
他身上的鞭伤最多,虽然已经上了药缠了纱布,但血已经把纱布浸湿,这人抬着一双大眼睛,直愣愣地看向兰争。
在兰争伸出手抚摸他脸上的伤口时,这人偏了偏头,将脸贴在兰争掌心。
谢扶渊:“??!”
他上前推开战俘:“做什么?当着孤的面轻薄太子妃?”
战俘像个被激怒的狼崽子瞪向谢扶渊。
怕他像撕咬林悦心一样冲撞谢扶渊,兰争忙挡在谢扶渊面前,抬手按住战俘的头顶摸了摸,用南周话说:“他没有恶意,是他让军医救了你的命。”
战俘很快温顺下来。
谢扶渊:“......”
他听得懂南周话,只是受不了兰争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安慰一个外人。
怎么这位公主就没这么和颜悦色地安慰过本太子呢?!
越想越气!!
外面的动静把军医惊动了来。
军医看到太子爷和太子妃来了,忙行了一礼。
谢扶渊指着那个战俘,没好气地问军医:“这人什么病啊?动不动就想扑上来咬人?”
军医回禀说:“太子殿下受惊了,他叫叶洛,是颂城战役的战俘,之前在南周军中似乎还是个副将,在这里关了一年有余,神智不太正常,经常幻想自己是只野狼,双手双脚都戴着镣铐,只能用扑咬的方法自保。”
兰争听了心疼,他蹲下身与叶洛平视,叶洛看他的目光像是见到了亲人,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在求兰争带他走。
兰争问:“叶洛,你知道我是谁吗?”
叶洛摇摇头,像只脏兮兮的大狗,就算摇头也尽力卖着乖。
谢扶渊:“装什么可怜啊!!”
兰争转头瞪这位酸溜溜的太子一眼,谢扶渊撇了撇嘴,抱着手臂不说话了。
兰争接着看向叶洛:“你从前是副将吗?叶副将?”
他试着叫出这个称谓,叶洛眼瞳晃动,显然是有反应。
兰争仿佛看到了希望:“那你知道当年颂城之战是怎么回事吗?当年...?”
兰争话未说完,叶洛忽然极为痛苦地捂着脑袋,哑声哭喊:“水,好多水!不是我们淹的,不是我们淹的!”
兰争追问:“你是说那堤坝不是南军炸毁的?是不是?!”
“没有收到这条命令,没有收到这条命令!水不是我们淹的!大军到的时候,颂城已经被水溺死了,不是我们,不是我们!”
叶洛语无伦次词不达意,似乎还深陷在那场水祸之中。
兰争抓过谢扶渊的衣袖,难掩兴奋:“你听到了吗?他说颂城的堤坝不是南军炸毁的!”
谢扶渊:“一个疯子的话你也信?”
“我不是疯子!!”叶洛戴着镣铐站起来,手舞足蹈,“水不是我们淹的,堤坝不是我们炸的,颂城的水淹死了我们的主帅,颂城的水淹死了好多好多南周士兵,我们不会自寻死路,为什么就是没人信呢?!”
他歇斯底里,疯疯癫癫,字字句句都泣着鲜血与泪水。
谢扶渊微微拧眉。
颂城之战,确实是两败俱伤。不仅淹死了颂城五万军民,后来清理现场还发现了许多南军的尸体。
当年他断定是因为水火无情,南军在炸毁堤坝后没能及时脱身,最终自食恶果。
两国战争,始于颂城惨剧。
“我信你!我信你!”兰争扶着叶洛的肩膀,目光坚定,一遍一遍地告诉他:“我相信你!我相信当年一定另有隐情!”
谢扶渊拉过兰争:“公主别犯天真了。”
“我没有犯天真!”
兰争不能不信叶洛的话,这是颂城战役他唯一能捕捉到的线索。
他必须证明颂城惨剧错不在南周,只有这样才能让谢扶渊放下对南周的恨意,只有这样,他才能救下中启境内那些可怜的俘虏!
所以哪怕军医说叶洛是个疯子,他也愿意相信一个疯子的话。
“颂城是中启边境的军备城,淹死的那五万人里,有四万是训练有素的精锐,铁桶一般的颂城,怎么可能轻易被南军炸毁了堤坝?”
当年的人都死了,南周派去的军队存活的也寥寥无几,这些真相,就像死去的颂城一样,被掩埋在可怕的水患中。
兰争竭力说服着谢扶渊:“军备城何其重要,不会只有敌国觊觎,万一是你们中启境内心有不轨之人内讧呢?”
兰争话音刚落,下巴就被谢扶渊掐住了:“公主别仗着孤宠你,就来离间挑拨!”
兰争被掐疼,双眼微微发红:“我不是挑拨离间,我只是提醒殿下这件事的另一种可能!”
谢扶渊示意他说下去。
兰争:“我看过当年的战报,当时堤坝炸毁,水淹颂城,把那五万人全部冲去了玉江,真正的尸体根本没有几具!甚至连整座城池的武器库都被冲空了,殿下不觉得奇怪吗?军备城个个都是精锐,如果这群人没有死,而是用水患的借口从边境线消失,有朝一日他们从天而降,威胁到中启皇权,又该如何呢?”
“公主无非是想为南周开脱罪责,可颂城的罪孽南周洗不清!!”
“我没有在为南周洗清罪责,我只是不希望殿下踏入任何一个陷阱中!”
谢扶渊:“.......”
兰争道:“我既然已经联姻到了中启,中启便是我的第二个家,我不希望我的第二个家也和南周一样,陷入战乱疾苦之中!这是我的真心话,殿下爱信不信!”
掐着下巴的手慢慢松开,谢扶渊眼底的愠怒已经转淡:“你真是这样想?”
兰争赌气道:“假的,全是假的,你最好别信!”
谢扶渊沉凉一笑:“孤愿意相信公主,但要看到证据。”
兰争立即道:“你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给你证据!你能否让我将叶洛留在身边?我相信他一定有关于当年真相的记忆。”
谢扶渊不太乐意。
兰争抓着他的衣袖摇了摇,不情不愿地撒了个娇。
谢扶渊对侍卫说:“让人把他洗干净,收拾出个人样再带来太子妃面前。”
兰争暗喜,像个女儿家一样撒娇,果然有点用处。
如果谢扶渊知道他是个男子,恐怕不会轻易吃这一套。
叶洛被侍卫带去从头到脚地清洗了一遍,又重新包扎了伤口,他的头发束了起来,露出一张左脸带疤的脸庞,五官周正,眉毛浓黑,卸了沉重镣铐后,终于能站直了,个子比兰争还要高一些,身姿挺拔,能看出当过军中副将的痕迹。
谢扶渊打量了叶洛两眼,问兰争:“你确定要把一个疯子留在身边?”
听到“疯子”二字,叶洛攥紧拳头,气势汹汹。
兰争抬手按住他的胳膊:“别对他无礼。”
叶洛果真听他的话,松了拳头,对谢扶渊不再有明晃晃的敌意。
兰争惊喜不已:“你看,他很愿意听我的话!”
谢扶渊抚额:“...就当是给太子妃养只宠物解闷吧。”
叶洛被兰争带回了主营。
远远看见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将军站在营帐外等候。
谢扶渊道:“是林悦心的父亲,林老将军。”
林老将军见到太子和太子妃来,立刻带着林白渊以及一众军中的林氏将领下跪。
“太子殿下,老臣教女无方,让她冲撞了太子妃,还误伤了太子殿下,特来请罪!”
兰争看了一眼谢扶渊:“你受伤了?!”
他打赢林悦心后就晕了过去,根本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兰争抓过谢扶渊的手:“伤哪了?我看看!”
谢扶渊右手被九节鞭划拉出来的伤口这才展露在兰争眼前。
虽然缠了纱布,却可以判断出伤口不浅。
谢扶渊不以为意,对林老将军说:“林悦心今日不是冲撞太子妃,是刺杀太子妃。”
两字之差,天壤之别。
如果只是“冲撞”,林老将军卖个脸面,此事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现在太子爷认定是“行刺”,就是用这个罪名把林家九族给诛了,天下人都不敢有什么非议。
林老将军看出太子的态度,转而朝兰争深深一拜:“小女刁蛮无理,惊扰了太子妃安宁,请太子妃降罪!”
林家众人也一道朝兰争跪拜。
林悦心有心虐杀战俘在先,不仅想夺他性命,还误伤了谢扶渊。
种种错处,不可轻饶。
兰争也不是个心软好欺负的:“林悦心自己犯下大错,怎能让头发花白的老父亲出面请罪?让她亲自跪在我面前认错,我才可能饶她一命。”
林老将军:“......”
他特意看了一眼谢扶渊,谢扶渊一挑眉:“太子妃想怎么惩罚都行,就是要动杀刑,军中上下也会配合。”
林老将军心头一跳,求饶道:“太子殿下已经亲手断了小女的右臂,她现在已是个废人,昏迷未醒,就算有心来告罪,也无法成行啊!”
兰争乐道:“既然如此,那就是不想让我饶她咯?”
林老将军:“...请太子妃高抬贵手。”
兰争:“高抬贵手也要分人,林悦心想杀我,还误伤了殿下,饶恕这样的人,岂非是给日后埋隐患?既然她昏睡不醒,这也好,睡着了,处以绞杀之刑也不会有多疼。”
林老将军吃了一惊,这兰争公主貌比天仙,却心如蛇蝎啊!
谢扶渊当真顺着兰争的意思,让身边的侍卫去营帐里押走林悦心。
“且慢!!”林老将军出声阻止道:“老臣只有这一个女儿,太子殿下要赶尽杀绝吗?但求看在林家为中启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饶她一次!”
谢扶渊:“太子妃有心饶她,可林悦心连亲自来赔罪道歉都不肯,可见认错之心不诚,行刺太子妃等同行刺皇室中人,今日她不知悔改,安知日后不会弑君?”
“可是!!”
“林老将军军功赫赫,却也该知军中赏罚分明。”谢扶渊没给林老将军辩驳的机会,他沉声说:“你的功劳和林悦心的重罪不能相提并论,更不可能将功抵过,如此只能绞杀处置了。”
这件事本就是林悦心做得过分,林老将军有心袒护也无理可辨。
他看向兰争,道:“只要小女来道歉,太子妃就能饶恕她的死罪吗?”
兰争微微一笑,看着十分像个好欺负好说话的纯善之人:“当然,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林老将军退无可退,便令身边人去把林悦心带来。
林悦心托着半条断掉的右胳膊来到了兰争眼前。
她的右胳膊被谢扶渊用九节鞭抽碎了骨头,再不可能好,也只有废了右手,才不会再用九节鞭伤人逞凶。
她心中不服兰争,却不敢在谢扶渊面前耍脾气。
谢扶渊为了兰争打断了她的手,等同打碎了林悦心攀龙附凤的一切可能。
她醒来知道自己右手废掉后大哭了一场,皇室不可能接受她这样的人当太子妃。
她的美梦在兰争出现后,粉碎得彻彻底底,渣都不剩。
她心中的恨如汹涌的波涛,面上却要卑躬屈膝,朝兰争跪下,行了一个大礼:“公主...恕罪。”
兰争问:“恕什么罪?”
林悦心答:“我不该对你动杀心。”
兰争:“林悦心,我与你今日才见面认识,你为何要杀我?”
林悦心的手抓着地上的杂草,不答。
她不说原因,兰争也能猜出一二,无非是“嫉妒”二字。
“你如此好杀,该回林府修身养性,未到婚假之日,不得出家门一步。”
形同软禁。
但软禁总比满门丢命要好。
林老将军生怕太子妃后悔,连忙跪下来领了这道惩罚。
兰争看着林悦心的头顶问:“我这样罚你,你认不认?”
林悦心几乎咬碎了牙齿才说出一个字:“认。”
兰争:“那就谢恩吧。”
林悦心:“谢...太子妃恩典。”
她话音刚落,便在悲愤中晕厥过去。
处置完林悦心,谢扶渊带着兰争回了主帅营帐。
消失一整天的蜜甘正在营帐中等着公主,她一见公主回来,欣喜地要迎上去,但见太子也跟着进来后,蜜甘脸上的笑一下凝固住。
这番精彩的表情变化,谢扶渊尽收眼底。
“怎么,通风报信的小丫头得了什么好消息?”
兰争心头一紧:“你怎么知道?!”
“边境全是太子府的眼线,太子妃的身边人和南周联系,孤岂会不知?”
他走过去,拿过蜜甘手中的密信,蜜甘也不敢不给。
兰争不知信里回了什么,有些担心。
万一皇兄在里头与他密谋如何谋夺中启江山以此复国可怎么好?
万一牵涉到南周的军事机密又怎么办?
虽然南周的军事机密在谢扶渊眼里不止一文钱,但...总归不能给他乱看!!
“这信是给我的!”
兰争试图把信抢回来。
谢扶渊稍稍抬手,兰争就拿不到了:“公主要是在信里密谋杀我可怎么好?”
“我只是拜托皇兄去查了查当年去颂城的使臣被杀之事,并没有你想得那么阴暗。”
“哦?”谢扶渊拆了信封:“那本太子也很感兴趣。”
信刚展开,就见落款处的“段芜”二字。
“看来这封信不是你那废物皇兄回的。”
兰争凑过去看,认出是段芜的笔迹。
谢扶渊忽然想起来:“这个段芜,是不是跟你有过婚约?”
兰争:“我如今都联姻了,婚约早就作废。”
“那如果没有联姻,你就嫁给这个段芜了?”
兰争想起那场恶梦,斩钉截铁地道:“不,我不喜欢这个段芜,不会嫁给他。”
谢扶渊:“不会嫁给他是因为你不喜欢,那你如今嫁给了孤,是不是说明你喜欢孤?”
兰争:“......”
他真想锤爆这位厚颜无耻的太子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