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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动摇 孤岂不是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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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把兰争逗得气鼓鼓后,谢扶渊才读起信来。
他故意把信的角度拿高了些,这样一来,公主想要看到信的内容,就不得不往他身边靠。
兰争眯了眯眼,看出谢扶渊的无耻意图,他抱着手臂,不想就范。
谢扶渊忽然对着信的内容拧眉,似乎是看到什么令他生气的事。
兰争立刻凑了过去,谢扶渊的手就搭在他的腰上,轻轻一捏。
兰争浑身都跟着软了软!
他知道自己又上了谢扶渊的当!
不等他反击,谢扶渊正色道:“看信,看信。”
兰争:“......”
他扫了几个字眼,渐渐严肃起来。
段芜在信里说,南周派去颂城的使臣并没有活着回来复命,这个姓欧阳的使臣死无全尸,据说是淹没在了江水里。
战争爆发前的颂城究竟发生过什么,所有知情者都死了。
段芜在信中如是写道:【颂城出事前,南周与中启一向友好往来,南周国力弱于中启,若不是使臣失踪,南周不会派兵去搜查颂城,且当时军中并没有收到如何进攻的命令,又怎么可能炸毁颂城的堤坝来引战?所有军令,最终都是从南周利益出发,此举除了无用的泄愤外,对南周根本没有任何实质益处。公主细想便知。】
那场预知梦令兰争对段芜本能地抗拒,但他在这封信里所写的内容,和兰争的猜测完全不谋而合。
他仔细去看谢扶渊的神情,希望他能动摇心中的想法,重新去审视颂城之事。
谢扶渊面无波澜,喜怒不形于色,让兰争无法揣测他的心境。
“我想去颂城的江边看看。”兰争说。
谢扶渊轻轻一挑眉,看他一眼:“你知道边境的江水岸都是白骨堆积出来的吗?”
两国交战多年,沿岸的尸骨堆积如山,连带着江水也变得可怖起来。
兰争:“我不怕,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去。”
第二日,兰争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头上一点珠钗都没戴,整个人清爽利落。
他带着叶洛和蜜甘,准备去江边,他大病初愈,上马还有些费力,又倔强着不肯让蜜甘帮忙,在第二次失败时,腰身忽然被一双有力的手搂住,他一下坐上了马。
兰争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一同上马的谢扶渊搂在怀里了。
兰争:“你又做什么?”
“今日边境起风沙,担心太子妃迷路。”
兰争:“我不可能迷路。”
谢扶渊轻笑一声,他贴在兰争的耳边说:“公主要是真迷路了还好,要是借着迷路跑回了南周,孤岂不是要守活寡了?”
兰争:“我真是第一次见这么诅咒自己的人。”
这时一阵风吹来,地上的黄沙果然被卷了起来。
兰争正要抬手挡住眼睛,一件巨大的斗篷从他头顶掠过,经由谢扶渊之手披在了他的身上。
斗篷的帽檐很大,刚好护着兰争的眼睛。
谢扶渊给他穿好斗篷后,单手箍住他的腰:“坐好了。”
他把公主按在怀里,抓着缰绳,策动马儿前行。
两国边境这条江在常年战乱中被改名为洗血江,顾名思义,洗的是战场将士的血。
洗血江的对面就是颂城。
兰争从未上前线领兵,今日是第一次来到洗血江边,两岸白骨森森,如炼狱里狰狞而上的恶鬼,环绕着浑浊发腥的江水。
颂城里,那些南周战俘已经做了数日的苦役,在风沙中,他们像一只只蝼蚁在高大凋败的颂城城楼边爬行忙碌。
谢扶渊将兰争抱下了马儿,他对眼前这些萧条凄凉之景已习以为常。
兰争有些绝望,入目皆是白骨黄沙,根本找不出当年的蛛丝马迹。
这时,颂城方向忽然一阵骚乱,一个蓬头垢面做疯癫之状的老叟忽然朝他们一行人冲了过来,官兵立刻追上来,在疯子冲撞太子爷之前,用刀把疯子拦在了外围。
那疯子紧紧盯着兰争,拱手行礼,用字正腔圆的南周话向公主祝贺行礼,说的都是些好听的吉祥话。
官兵告罪道:“太子殿下恕罪,这是个附近一带的疯子。最近颂城重建,这疯子时不时跑出来妖言惑众,惊扰到您了。”
兰争追问:“什么妖言惑众?他说了什么?”
官兵:“回禀太子妃,是些南周话,我们也听不太懂,他时而笑时而哭,很是怪异。”
兰争走上前,想试着和这位疯子搭话,谢扶渊拉住他的胳膊:“担心他攻击你。”
南周的颓败已经让这群被俘虏的南周人对公主充满了敌意,施粥时发生的袭击就是最好的证明。
兰争便驻足在离疯子一米远的位置上,他用南周话问:“老伯,你还记得被水淹没之前的颂城吗?”
那疯子竟安静下来,呆呆地看着兰争。
在他要开口答话时,一个人的到来打断了这场沟通。
“末将赵垣,参见太子殿下。”
来日是赵垣,此次负责颂城重建的统领。
赵垣是宣王府外调过来协助边境收拾战局的将领之一。
中启的西南是宣王的领地,宣王是谢扶渊的兄长,在谢扶渊登上储君之位那年,宣王就被外派到西南驻守,后来和南周爆发战争,宣王无军事之谋,一问三不知,完全无法坐镇前线。
皇帝这才让谢扶渊这个太子亲自出征,仅仅一年,谢扶渊就把南周踏在脚下碾压。
现在战争结束,在西南的地界,宣王的势力微妙地凌驾在太子爷头上,最突出的表现便是,谢扶渊手底的将领,除了几个心腹外,都是宣王府外调的。
强龙难压地头蛇,这是不可避免的情况。
“免礼。”谢扶渊看着赵垣:“此人没疯之前是什么身份?”
他代兰争问。
赵垣看了一眼疯子,那疯子又开始疯疯癫癫地对着空气行礼作揖。
“他是战前在颂城附近经商的南周人,似乎是叫孙岩,后来颂城被水淹毁,他家破人亡,人也变得疯疯癫癫,不是什么要紧人物,冲撞到太子殿下了。”
赵垣命人将孙岩带了下去,兰争拦住了官兵,试图和孙岩对话,孙岩却痴傻无知,最后甚至发起狂来,兰争只好放弃了这个人。
谢扶渊猜到他在想什么,泼凉水道:“公主对这些疯子傻子寄予过多期望,往往只能以失望收场。”
他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叶洛。
叶洛听懂了太子在讥讽自己,但没有兰争的许可,他竟听话地按耐着自己的脾气,不像昨日那样如一只不能驯服的野兽般冲动莽撞。
兰争叹气,最终失望而归。
他回到军营时,恰好碰见来南周洽谈事宜的使臣。
两国既已联姻谈和,通商往来便也慢慢恢复,使臣来此,是为了给百废待兴的南周力所能及地争取些利益,虽然南周是战败国,但谢扶渊看在公主的面子上,实在是很给南周面子。
光看使臣的愉悦脸色便知中启的大度。
使臣也看见了公主,他立刻小跑过来,恭敬地朝兰争行了个大礼。
南周国内人人都记着公主联姻的恩情。
使臣行的是南周的使臣之礼,右手和左手比作一个三角形,寓意和平永固,这个手势独特,是南周特有的外交礼节。
兰争觉得这一幕眼熟,他忽然想起来,方才那个疯子对他行的礼也是这样的手势!!
如果只是一个平民,怎么可能会行使臣的礼?!
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兰争脑中,他拽住谢扶渊的衣袖:“我要再回一趟颂城!”
谢扶渊也察觉到这个不对劲的巧合,他没有否定兰争的冲动决定。
等两人再回到颂城时,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孙岩的身影。
谢扶渊派人遍寻无果后,兰争耷拉着脑袋正要往回走,忽然一道痛苦的呻吟传入他的耳朵。
兰争循声找去,却见孙岩趴伏在地上,地上流了一地血。
他抬起头时,兰争才看见他嘴里的舌头被割掉了。
孙岩浑身是伤,像是刚从一场追杀中逃脱。
孙岩已经不再疯癫,他一只手抓着兰争的衣裙,一只手沾血,手指颤颤巍巍地在地上写:
“南周使臣死在宣王手中,颂城堤坝是宣王所毁,战乱皆因宣王而起!”
谢扶渊与孙岩平视,揪着他的衣领,眸光冷厉:“你说是宣王挑起了两国战争?”
孙岩点头,口中的鲜血流了谢扶渊一手,谢扶渊丝毫没有嫌弃。
“孤为何要信你?”
孙岩又沾了血,在地上默了一段外交文书。
这段文书,是当年南周和中启建交时写在两国互通的密旨上的内容,除了皇帝和外交使臣,极少有人能知道。
谢扶渊拧眉:“你是欧阳岩?你是当年出使颂城的欧阳岩?!”
欧阳岩拼命点头。
兰争激动道:“你没死?可他们都说你在江上遇刺。”
欧阳岩摇了摇头,写道:是宣王派的刺客,我跳进江水里才逃过一劫。
“你装傻是为了躲过宣王的眼线,你方才冲到我面前是为了暗示我!?”兰争又喜又怒:“是谁割了你的舌头!”
欧阳岩正要再写,暗处一只冷箭忽然射来,没入了孙岩的心脏!
谢扶渊立刻往冷箭射来的方向望去,只来得及看到一道飞速闪去的身影!
欧阳岩倒地,兰争亲手扶着他,泪在眼眶打转,他刚刚看到希望,这道希望又要被抹去了。
欧阳岩用最后一丝力气敲了敲谢扶渊的手,谢扶渊会意,便将掌心摊开在他没有沾血的指腹下。
欧阳岩有气无力地写道:
“宣王借颂城水患离间两国,使两国干戈大动,流血无数,望殿下留心。”
他看了一眼兰争,知道兰争已是南周唯一的生机。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哀求谢扶渊:
“善待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