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青雨M

4、月残

　　约莫是那夜月色迷人，林初照的心同样迷离，情绪平复后回想那刻想吻楚江月的念头，她庆幸还存着一丝理性没吓到单纯的姑娘，再次面对阿月，她总是不敢看她的眼睛，躲闪着对视的目光。

　　林初照骗自己是那夜的月色迷人，可那夜之后几次不经意的对视都让她心绪难平。她总是会想起那夜的月圆，好看的眼睛和想吻阿月的冲动。

　　在城市打拼的这几年，各样的事也算都见识过，她认识的同性恋人也有好些对。二十多年来她一直单身，忙着读书忙着工作从来没关心过自己的感情生活。

　　头一次一种叫喜欢的情绪泛滥在心窝上，对方还和她同是女性，让她手足无措。她清楚地意识到好像一轮月亮落进她波澜不起的湖面，荡起欣喜却又酸涩的涟漪。

　　她知道倘若她和楚江月讲出她的喜欢，即便对方会惊奇甚至不理解，可也会因为是她，不管什么样的要求一定都会同意。她不愿拉她的月亮沉入暗夜陪她做深夜游荡无处可归的小孩 *①

　　可她但凡想到总会有人摘走月亮，她便失去理性发疯地嫉妒。她也会在深夜辗转难眠时开始一刻不停地幻想，她带着阿月离开山村就像曾经她做到的一样。她希望她的月亮继续亮，不只在村里，最好只在她的窗外。

　　楚江月意识到林初照的反常，只好旁敲侧击"阿照，有心事？"等来的是林初照的沉默。

　　林初照想起曾经听过一个法则：当A完全迷恋B的时候，B必定无可避免地也爱上了A。Amor ch'a nullo' amato amar perdona.爱，让每一个被爱的人，无可豁免地也要去爱*②

　　"我盼望她知道，又盼望她永远不知道。

　　林初照就像沉浸在一种馥郁的香气里，不知道下一秒是沉溺还是窒息，但她意识到她享受这一刻。

　　林初照会在笔记本上一遍遍誊抄"击鼓之后，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她借着让阿月练字的理由，收集了阿月写下的这句话。就如同她不见天日的情感永远夹在了扉页里。*③

　　她会在握着阿月的手教写字时，轻轻贴在阿月的发顶，只为嗅一嗅姑娘身上干净的皂角香。她在独处时塞上耳机，她从来是个无神论者却也会坚定地唱"祈求天父做十分钟的好人，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④

　　林初照喜欢看阿月笑她总会想‘’月亮不知道她的恬静皎洁，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月亮‘’*⑤

　　日子一天天过，林初照偷偷喜欢着楚江月。她以为这样就足以抵一辈子长。多么想就这么长长久久地好下去。

　　那天是阴雨，山村的一切都是潮湿的。楚江月没来。林初照的本子上写满了一篇的"月"，又是无眠。

　　第二天总算放晴，当天快黑了，林初照才等到楚江月。楚江月嘴角的淤青还没散，额角头发遮住处仍然可以隐隐看见刚结痂的伤痕，走路的腿脚还不算利索，她知道楚江月又被打了，而且下手比之前都狠。

　　林初照轻轻触碰满身伤痕的姑娘的面颊，她只是沉默，第二次，又在这个人面前落泪，她的眼眶泛红"今天天气放晴，我的眼睛却在下雨"。

　　楚江月本不想哭，爹打她的时候她也没哭，她一想到能看见阿照便不痛了。但看着眼前人红着的眼眶，胸中翻涌的情绪一下找到了发泄的当口。林初照的肩窝上是一个痛哭的姑娘。

　　情绪平复后，楚江月的声音仍有些哽咽，阿照.... 我....要...嫁人了。我哥..他要娶媳妇了，我们家出不起彩礼钱...我哥厂长上面的老板去年没多久死了老婆，快四十没孩子，就想赶快再娶一个给家里续香火。我哥... .. .就把我这个没嫁人的妹妹的照片给厂长了，那个老板也很满意我。”

　　“不出意外，我冬天就嫁出去了。可是我不想嫁啊，我不想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我舍不得阿照啊，我还想继续和阿照学识字，听阿照讲故事"

　　“阿照，你带我走吧‘’

　　肢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林初照用手攥住楚江月。她们没有说话，只是对视。林初照就这样拉着楚江月在夜色里狂奔。她们不知道要去哪里，她们不知道会有什么，她们甚至来不及收拾行李，她们只是奔跑，不停地奔跑。林初照想，我能逃出来，她一定也可以。

　　在半山腰，身后的阿月停住了，‘’阿照，算了吧‘’
　　‘’爹爹已经收了彩礼钱，明天早上他什么都会知道的‘’
　　‘’我知道他们能做什么，我总会被找到的‘’
　　‘’你不能被毁了‘’

　　林初照沉默了，心中几句话翻来覆去地涌"我喜欢你啊，阿月，你就让我带你走吧，我一定能带你离开就像我曾经做到的一样”可是这句承诺她突然说不出口了，阿月也知道她一无所有啊。对，她只是个普通的二十多岁的女人，她又拿什么带她走啊。

　　她想说太多却只能虚虚牵住楚江月的手，嘴里艰难地蹦出‘’阿月‘’

　　或许是昨天吃多了水果凉了胃，或许是今晚的寒气，让她有种胸口发凉的错觉。她好冷。

　　当现实的狂风砸向她们，那些林初照曾幻想的一生，美好的一生，就像泡沫，一吹即散。

　　楚江月意识到有一道巨大的沟壑横在她们中间，她也以为她可以逃的，她苦涩地扯出笑容，慢慢抽出她的手，就像那个月夜，轻轻地拍着林初照。

　　"阿照，回去吧，结婚嘛，也挺好的，我这不就是有机会去城里，见到阿照给我讲过的世界嘛"

　　其实楚江月那刻想说"阿照，试试吧。"

　　可她知道她不能。

　　林初照何尝不懂这三个字背后的份量，今天之前，她以为她是救赎者，总能捞起她的月亮，现在她才明白，她不过只是个幸存者。

　　林初照抬头望向天幕，今夜只剩月弯弯。

　　*①化用白先勇《孽子》
　　*②是弗兰西斯卡在《地狱篇》里说的话。
　　*③来自海子的诗
　　*④来自杨千嬅的歌《少女的祈祷》
　　*⑤来自博尔赫斯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