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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明    ...

  •   第二天,阿楚先把已经神志不清不再吼骂的父亲扶上床休息,再收拾好满是残局的饭桌,就偷偷在日落前溜出来,到隔壁来找林初照。

      阿楚出门时总能看见林初照坐在那把摇椅上,捧着书读得专注。日落的余晖给城里姑娘白净的脸添了一抹瑰红,她就那样散着头发,任凭晚风吹起,书页随手指翻过,也翻动了阿楚心头的向往。

      意识到阿楚出神的注视,林初照合上手头的书,笑着招阿楚过来。

      "林小姐,我…我是不是打扰到你看书了,你不用管我,你继续看就好了"随着阿楚的走近,视线便更清楚地落在林初照手里的书上,书封上的字她认不得,可那干干净净的书封让她实在喜欢。

      "要是我也能识字,这本书我也能像林小姐一样读了吧"

      阿楚眼里的向往实在热切,对视一瞬烫伤了林初照。林初照低头摩挲下书封,笑着对阿楚讲"我的朋友们都叫我阿照,你是我在这交的第一个朋友,你也这样叫我吧。上次你讲你还没取名字对吧,我为你取一个怎么样?"

      "我也可以有这么好听的名字,真好"阿楚重重点头,唇边的笑窝溢满欢喜。

      林初照走进屋里,翻找出一本发黄的诗集,招呼门口呆站着犹豫要不要进的阿楚"没事的,进来吧",又为她搬了把椅子让她先坐着,就去泡茶了。

      阿楚在家总是她在伺候爹爹,从来没享受过这种待遇,她慌张起身,红着脸问林初照需不需要帮忙。"在我这里你是客人,是朋友,好好坐着就行了。"林初照哭笑不得。

      端茶过来的林初照,拿起桌上的诗集,心中早有了个答案,快速折起一页,说"名为江月好听吗?以后我就叫你阿月吧"

      阿楚嘴里念叨着"江月,江月"愣了神"我以后也叫这么好听的名字了,真好"

      "你还不会写这几个字对吧,我正好有纸笔,我教你写吧,'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这是张若虚的诗,我的名字也出自这里面, 我以后也可以教你背" *①

      "谢谢林小…不阿照,我愿意的,我好开心交到你这个朋友"

      于是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一张不大的方桌上一个女孩耐心地教另一个女孩一遍遍重复写着她送她的名字。

      窗外传来村口的狗吠声,桌前点亮的煤油灯把柔柔的光铺满整个本子,清秀的字体旁总跟着另一串歪歪扭扭的稚嫩字体。

      今夜是月圆,窗外的月亮格外的亮,柔柔的光钻进窗子,也钻进姑娘的笑窝。

      林初照看着阿月神情里的认真和憧憬,她突然好想保护这个姑娘。

      那天之后,楚江月面对林初照不再那样拘束,她总会安静地坐在林初照身旁,用向往的目光看着林初照。

      林初照握着楚江月的手写下一遍遍沾满月色的"楚江月";楚江月跟着林初照的声音字字句句背诵"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江月初照,每背诵到这两个词,她们总会相视一笑。没有星星,可这两双眼睛里的笑意亦可和月色做伴。

      林初照总会想‘’她应该一直笑着,这双眼睛应该一直这么亮‘’

      林初照总喜欢把边城里的故事,缓缓讲给楚江月听,那天抬头和楚江月的目光相撞"阿月每次看到你我都会想到翠翠,阿月你和翠翠很像" *②

      从日落到月升,在山风里,在笔尖下,在满眼笑意的对视中,她和她觅得一处月下乌托邦。

      其实那天林初照想说,"你和她很像,那个在同样闭塞的小镇,那个我最熟悉的姑娘"。

      很多年前的林初照还不是城里姑娘,她出生在偏僻的小镇,父母是当年插队认识的。他的父亲算是小知识分子,她的母亲是当地人,结婚的父母在那个镇算是异类,难得是因为感情结合而非无奈之举。

      知青返乡的时候,父亲就留在这座小镇当了乡村教师。那时的父亲背上除了生活的压力,就是掐不断的流言蜚语"真是个傻子,居然有机会还不走,他家里那娘们得是什么样的狐狸精啊"

      林初照的成长是不幸中的万幸,家境虽然清贫,可有一个明事理的父亲和一个温柔质朴的母亲。她的父亲教育她独立自强好好读书,母亲教会她温良慈悲待人接物。

      在那座偏僻的小镇,她见过的好多姑娘,早早嫁了人,操持家务从娘家一直到婆家,不要谈读书,她们连基本的性命温饱都要挣扎,一生不受重视,终是早早随着几串纸钱,一卷草席,就归于黄土。饭后的谈资,好使的工具就概括这些女人的一辈子。

      小小一座城困住姑娘们的灿烂芳华和年少的向往。从少女到妇人再到满头银发的奶奶,城里的人最后终于不再想出去。

      林初照自幼好强,她的父亲告诉她一定要去看看更远的世界,她也因此坚信这小小一座城困不住她。

      邻里的碎嘴闲话围绕着她的家,"不就是个臭教书的吗,清高个什么劲,她女儿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真把姑娘当宝养了,不知道的以为他家生了个儿子"

      寒来暑往,林初照真的越走越远,高三毕业那年发挥稳定,考进了广州,读了她喜欢的专业,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这一次,她终于逃离了小镇。

      她这个小镇姑娘如同一只孤雏在钢筋水泥的冷漠都市里撞得支离破碎。自卑和自尊反复敲碎她的脆弱面具。

      她只好做拼命三娘,发烧胃痛她从来不请假,深夜加班是她的常态,应酬上一杯杯喝下的酒最后都吐在租住的老旧公寓里,被甲方指着鼻子骂污言秽语,还是扯着微笑礼貌地回"您还有不满意的尽管提"。

      林初照身体的病算是积劳成疾,她的职位的确一步步往上爬,可在去年,一场大病使她不得不停下来,术后恢复期,没去公司大半年的她,职位也被更蓬勃的生命力取代。

      她其实很爱哭,只是从年少就习惯缝好破碎的面具,一个人继续在面具后偷偷地哽咽。

      检查到住院她都是一个人,她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她舍不得父母担心,也从来懂事,最害怕麻烦别人。手术恢复期,麻药刚过那段时间,她晚上会痛得睡不着,眼里包着泪还是在按下父母号码的时候停住了。

      林初照的病床靠窗,却怎么也看不到月亮。她就呆滞地把目光放在窗外的夜幕"我累了,广州的雾太大了,什么时候能再看一次月圆"。

      她就这样很突然地递了辞呈,很突然地到了这个和小镇相似的村子。同事了然她是为了停下来养病,只有她心知肚明,她是太想念圆月了。

      银杏染上秋色,最后一只夏蝉消亡在冷雨里,秋季带着丰收走到村庄。又到了村庄每年的传统,丰收节,祭大神。

      丰收节的传统习俗,全村同吃宴席,宴席后就是祭神活动。女人们是不被允许参加祭神的,怕阴气冲撞神仙,也只有这一天女人们准备好宴席就可以不用再劳动。

      女人们以往忙活完,吃了宴席便无事可做,年轻些的女孩子们总喜欢烧好篝火,绕着篝火唱歌跳舞。男人们都去祭神,便不用担心家里的父兄丈夫对她们指指点点。年纪大些的妇人奶奶便围坐在篝火边打着毛衣闲谈。祭神的仪式往往复杂,通常在人定,女人们便可以一晚上自由,享受难得的夜生活。

      林初照头一次到这个村不懂这些风俗,前一天楚江月就向她解释这是村里传统的丰收节有祭神习俗,傍晚她坐在屋外看书就瞧见四处的女人都往一处聚,楚江月回头往她一望"阿照,你等我把活干了,吃宴席的时候我来找你"

      太阳落山便开宴,女人们被安排到两边的席位,中间的几桌坐着这个村的男人们。林初照一落座,身边的女人们就叽叽喳喳话题围着林初照展开。

      "林姑娘结婚了嘛,如果没结认识认识我儿子呗,他都二十了还没讨媳妇呢,身边他这个年纪的早做爹了"

      "张家媳妇,人家是从城里来的,有知识有文化,还想让人家嫁到山里来,你可真是在害人呢"

      "林姑娘啊,别听你张姨瞎扯,还是城里好啊,可我这一辈子就陪在这村子里了,我们阿楚啊和林姑娘投缘,有机会阿楚要和林姑娘去城里看看啊"

      林初照耳朵里女人们的声音和回忆重合。

      她回想起在同样偏僻的小镇,人们绕不开的总是婚姻和生育。她还记得住在她隔壁家的一个年轻男孩不过16打头,烟酒就不离手了。那天大概是家里来亲戚,来了个女孩,让这个男孩带她四处转转。林初照听见一个眼熟的大娘开口就是‘’有福气啊,找女朋友了‘’,女孩摆手,大娘却还在打趣‘那不就是媳妇了‘’

      身边楚江月的眼睛还是亮晶晶地,满是憧憬和向往。林初照心中是怜惜,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保护欲。

      又是月圆,这一刻,她一度以为她的月亮会继续亮,不只在村里。

      篝火燃起来了,姑娘们开始绕着篝火跳动着,走着。林初照有些放不开,很是别扭,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姑娘笑意盈盈,眼睛亮得像今夜的月亮"阿照,跟着我"

      多年之后的林初照仍能回想起那夜,带着补丁的蓝布裙子在暗夜的村庄里肆意地燃烧,火光摇曳间她看见了两轮月亮。

      "阿照,今夜是圆月,我们去后山看月亮吧"姑娘笑得实在好看。林初照眼角有些湿润,她点点头,"阿月,你等我,我去拿我的琵琶,你肯定不知道,我还会弹琵琶"

      林初照从床底珍重地拿出琴盒,在城里打拼这么多年搬了几次家这把琵琶都随身带着,她几乎不弹,因为她怕她会想念小镇的月亮,她又渴望去弹,只是可惜广州没有月圆。

      她还记得小时候也是月圆的夜晚,父亲抱着一把琵琶,母亲抱着她,就在小镇一个土坡上,父亲反复弹同一段曲子。后来和父亲学琵琶,才知道那首曲子有个好听的名字《春江花月夜》。很多曲子多年没练,都忘记了,只有《春江花月夜》不弹,心里也记着。

      楚江月牵着林初照坐在后山的土坡上,"阿照,以前等爹爹睡了,我总是喜欢来这里坐着,没有月亮我也在这里坐着。你看,这里刚好可以看到山下的县城,我哥哥就在县城里上班,我总在想,要是我也能下山,在城里生活该多好啊。

      后来我认识了你,你从大城市里来,会识字能读书见过好多好多我一辈子都见识不了的世界,当时我就很羡慕,后来你主动教我读书识字,我很感激,我当时就在想,有一天我也可以和阿照一起去看看大城市吧"

      林初照一时无言,只是望着楚江月的眼睛,一下下摩挲那双满是老茧又温暖的手。

      "阿月,今夜是月圆,我给你弹首曲子吧,我爸总是在月圆给我弹这首,它叫《春江花月夜》,和你我名字出自的那首诗同个名字。"

      毕竟多年不常练,拨弦时手有些生,琵琶流出的音色有些生涩。但楚江月依然如同听林初照讲边城背春江花月夜那样,专注地看着她。

      她不懂文学不懂音乐,但她懂她。

      眼前是两轮明月,林初照弹得生涩,心中的酸楚却让她无比熟悉。总说文学音乐是人情感的诉说者,那些年异乡漂泊的酸楚都和着这如水的月色融在琵琶曲里了。一曲未完,她在月光里流下两行清泪。

      泪眼婆娑处,眼前姑娘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即使起了层薄雾。还是那双手摩挲着她的背,好像又回到年少的月圆夜,"阿照,是想家了吧"楚江月并未多言只是一下又一下轻拍着她。

      林初照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在人前落泪了,她靠着姑娘的肩,微微转头就能看见姑娘的黑发,红润的脸,白净的脖颈和那双映着圆月的眼睛。

      她不明白为什么想一直看到这双好看的眼睛,就像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刻她会想吻她。

      今夜是月圆,月亮很亮,她的眼睛也很亮。

      *①出自张若虚诗《春江花月夜》
      *②翠翠出自沈从文《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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