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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禁忌 “晏雪生, ...

  •   “晏雪生,麻烦出去走一走不要再玩手机了好吗?你难道没有同学聚会什么需要参加的吗?”许阿姨在门外愤怒地叩了几下。

      “知道了,同学聚会没这么早,这不刚刚考完嘛。”我瞥了一眼,哥的脸色被屏幕映得发白,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手机,“大家考完都是这样的。”

      门外许阿姨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在酝酿什么。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声音压下来:“反正麻烦你别把小平憋坏了,不是谁都像你这样,一平跟着你,难道也要天天泡死在手机里吗?”

      我正躺在床脚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故事书。听到这话,哥的头终于慢慢抬了起来,目光又扫了两眼手机,很利落地翻身从被子里出来,熄灭了屏幕。

      “平——”他盘腿坐在我对面,我拿掉了书,也坐了起来。他拉长了调子:“有想暑假去哪里玩吗?”

      我仔细地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没有。”

      他百无聊赖地交叠双腿,在老旧的床上显得有些无处安放。房间里静得出气,只有机械表的齿轮环环相扣时的碰撞声。我在心里默默数了几秒,哥果然耐不住沉默,低头戏谑地瞧着我:“一平这么帅,在学校有没有女孩子送你情书?”

      我猜对了两件事情。第一件是我哥在沉闷的空间里呆不过十秒钟必定要找个噱头聊起来;第二是我哥因为要解闷而开始的聊天,绝对不会是什么好话。

      “当然有啊,”我仰面躺下来,靠在哥的小腿上,数着天花板上星星点点的苍蝇屎,“晏叔叔也问了,他说我要是喜欢哪个小女生,明年就给我办婚礼。”

      哥登时不说话了。

      因而我有一技之长,能呛得我哥一句玩笑也开不下去。

      晚饭时,家里难得来了客人。我和哥慢悠悠下楼时,两个老人已经在的沙发上坐下了。

      “哎呦,这一年没见着,小雪饼儿长成大雪饼儿了。”老人扶着许阿姨的手,乐呵调笑着晏雪生。

      “爷爷、奶奶。”晏雪生愣了一下,好像对这个称呼有些别扭,白皙的脸上红了又红,一路烧到了后脖颈,“您们二位越活越年轻了啊,这回去哪儿旅游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这不,刚从海南回来。”老太太指着爷爷晒得肤色不均匀的手臂,笑着说。

      许阿姨本在一边听着,瞥见我时想起来什么,走到我身边,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妈,这个孩子是原本住在隔壁家何唯姐的儿子。”

      我的眼皮一跳,原本热闹的客厅静下来,几道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刚刚就觉得这孩子眼熟啊,原来是唯唯的孩子啊......”老太太摘下脸上的墨镜,露出半是皱纹的双眼这时才显出几分老人常有的颓然和恍惚。

      “这孩子能来我们家还是雪生的主意啊。您也知道,孩子本来抚养权是在何唯姐的娘家那儿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月了也没人来接孩子。后来他和雪生熟了,有一天雪生突然跑回来说捡了个孩子回家,我当时惊怒之下还以为他闯了祸,打了他一顿。后来知道这是何唯姐的儿子,才知道是误会了。”许阿姨揉了揉我的耳朵,歉意地看着我和哥。

      刚出事那年,我其实对许阿姨对我的态度转变后知后觉,只是没想到,第一次来到这里哥脸上的巴掌,是因为我。

      我有些不知所措。而哥此刻又发挥了作用,刻意又响亮地笑了两声:“都以前的事儿了,说出来叫我都不好意思。对了,您说您这次回来是?”

      爷爷摇着广告扇,摇头晃脑地哼着:“喊你们一起出去玩啊,不是都放暑假了吗?”

      我不着痕迹地往哥身边挪了一步。

      “啊,这样啊。我可能去不了。”哥嘟哝着。

      晏叔叔竖起眉毛看过来:“你又想天天呆在家里玩手机?”

      “没有啊,就是不想出去啊,这能有什么理由。”

      “晏雪生,你......”许阿姨眼里隐约冒了火星。老太太上前一步眼疾手快地扯住她:“诶诶诶,人孩子不去就不去了,咱们自己去不就好了。”

      几个人的交谈声逐渐兴起,传到耳里便自动消了音。直到一个黑影幢幢压下来,哥的声音很小,就靠在我的耳边:“你去吗?”

      我抿唇,摇头:“我和你在一起。”

      一行四人对我们的生活能力很放心,因此虽有不愉快,却很快在两日后很利落地动身去北方避暑去了。

      对以前的我来说,夏天是粉红色的游泳圈,是巧克力味的冰淇淋,是凉丝丝的空调和出门扑面而来的热浪。那时旅游是我和目的地的双向箭头,因此我喜欢和爸爸妈妈一起出远门。

      而自从三年前一把病火烧到脑子里后,我对温度的感知和对体温的调节似乎就没那么敏感了。四季如春,冷暖不知,这是我对春夏秋冬所有内涵和外延的阐释。旅游对我来说也就没有了意义。

      我哥每次摸我脸时都说我的脸凉丝丝的,像蛇蜕。所以到了夏天他总是格外喜欢呆在我身边。他总抓着本绿油油的生物课本念叨着:“你体温不好调节什么皮肤毛孔排除汗液的都很少,好是好香是香,就是会不会很难排毒啊,医生那时候也没说你烧到神经上了,真是的。”

      我其实无所谓。大概是觉得人这一生长短取值范围十分有限,花时间来被一些什么束缚着的话,实在是太浪费了。

      哥本来要骑自行车送我去补奥数,被我拒绝了。理由是哥怕热怕极了,出去一回又要遭罪。况且,补习机构离家只有两条街远。

      哥问我几点回家,眼底还是如常的浅笑,瞳仁在阳光下像稀咖啡一样轻轻晃着,好像能尝出几分白砂糖的气息。

      我说一个半小时之后。他倚在门框上,挥着手目送我离开。

      走到半路,我给随身带出门的老人机上设的日期提醒响了起来。从口袋里摸索着开了机子的顶盖,心里正疑惑,看到屏幕上的日期才忽然想起来,今天倒是哥的生日。

      我站下脚步,迟疑了一瞬。

      竟然忘记了今天是哥的生日。

      而出门只想着是来上课的,放在储蓄柜里的零花钱一分也没有带在身上。

      这么多年,总得给哥送点什么吧。反正......迟到一会儿也没事。

      当机立断之下,我拔起腿就往回路跑。心脏砰砰地跳起来,耳边传来呼啸而过的风声和自己欢快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就像五线谱上跃动的音符。我甚至在脑子里绘了一遍房屋的构造,想起一楼厨房里的窗户在白日总是敞开着。哥这个时候大概是在房间里玩手机,根本不会发现我。没有其他人在家,等我拿到钱,一定要买一个刚好够两个人吃的蛋糕,最好有糖霜和巧克力,还要有一个写给他的铭牌。

      我绕到房后的垃圾箱边。厨房的窗户如我所料地开着。我比着自己的身高,捡了两块碎砖,踮着脚几乎无声无息地从窗台翻了进去。

      厨房通往客厅的门关着。

      我收着步子往前走,去够门把手。

      除了窗外几声隐约的鸟鸣,我挤在厨房里只能听见自己急促收纳的气息。身后的抽油烟机突然自动“轰隆隆”地响起来,我眉心一跳,握在把手上的手幅度极大地一抖,不费什么力气就把门打开了。

      ——“咔”。

      沙发上的人猛地抬起头,目光直愣愣地和我磕在了一起。

      房间里除了我和哥,还有第三个人。

      那人压在哥的身上,手还在他凌乱褶皱的衬衫上游走。他背着身还没看见我,大概是注意到哥脸上突变的神情,语气柔和地和唇一起贴到哥的脸上:“怎么了?”

      哥的嘴角被他咬住,一道红色的痕迹来得不知不觉,双眼怔愣地看着我,像受惊的小兔。我看到那个人咬伤了我哥,一时什么也没有想,几步冲了过去照着他的脸挥了一拳。

      这一拳八成打在了他的颧骨上。他惊骂一声,从沙发上翻下去。看他脸上震惊的神色大于疼痛,我的骨头倒是疼了半天,只是气势上不好收回来,硬是忍着没表现出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放下手时终于抓住了机会假装风淡云轻地揉了揉酸痛的手骨,故意气定神闲地就说着:“我小时候家里养的那条狗还不会咬人呢。”

      那人额头瞬间暴起几条明显的青筋,指着我转头狠狠地看着哥:“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哥伸手拦在那人身前,眼黑多眼白少地把视线搭在我脸上,嘴唇颜色苍白,我听见他偏头小声地让他先走。

      那个人抓了沙发扶手上的外套,转头就走,用力地甩上了门。

      整栋屋子好像都为之一振。我看着那间熟悉的校服外套,怒火退去之后疑云越来越深:“哥......你们是同学?”

      哥埋着头,半个月没修理过的头发湿淋淋地挂在前额,刚好藏住了他的脸。

      我只是想帮他把立起来的衣领翻下来,他却忽然打开了我伸出去的手,把我从沙发前拉开,绕过我,上了楼。

      紊乱的思绪还没打成一个清晰的结,就被哥的这一挥撞散了。

      我小心翼翼地问:“......哥?”

      这个字眼被我吐得糊里糊涂,黏在一起,又在尾音里颤颤抖抖地散开。我那么没有本事,只要哥一生气,我就像离了针的毛线,萎靡在地,无法思考,只一直找着自己哪里做的不对。

      可是他总是万事都迁就我,从来没有生过我的气。这次到底是做了什么,他才这么生气?

      “哥,对不起,我错了。”我眼睛里的委屈差点要夺眶而出,好不容易憋了回去,急匆匆抓着手里的书包,追到楼下,往上看着他的身影,大声喊。

      他站定了身子,手虚虚搭在扶手上。等他终于肯说话时,我看见他侧过来的半边脸上纵横都是眼泪:“不要什么都没做错就道歉。”说完,他脚步踉跄,逃似地上楼了。

      我手上还攥着老人机,那个日期提醒还兀自亮着。

      那段时间我和哥都不好过的样子。他好像在单方面闹别扭,从自己的屋子里搬出来,每晚都住在晏叔叔的房间里。我除了吃饭,几乎看不到他。我三番两次地想找他说话,他都找个没轻重的借口,一糊弄就过去了。

      可是我已经快十岁了。即使很多事情懂得不是很通透,我也能看得出来哥在糊弄我。而他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我偏偏想知道,所以我偷偷在电脑上查:“为什么男生要咬男生”。

      我事后忘记把浏览记录删掉,有那么一天就被哥发现了。他终于放弃躲着我,把我拉到床边,说了很多。

      他说什么遗传什么基因突变,那些大体也是糊弄我的。只有一句我还记得很清楚,他说:“哥有病,你不要学哥,不然哥这一辈子都对不起你。”

      我脑子里还印着那天他通红的双眼和咬得发白的嘴唇。哥只在六年级的时候从车上摔下来摔骨折疼哭过一次,而后我再也没有在白日见过。

      我想起哥初二时有一次抱着我睡觉。我突然从梦里惊醒时,觉得有什么躁动又湿润地抵着我的大腿。

      那夜哥接着我就醒来了,醒得很仓促。他掀开自己那半边被子,往身下瞧。我眯着一边眼睛假装睡觉,一边偷偷看着他沉默地换掉了自己的裤子,又放在手上一遍又一遍地搓洗着。他大概光着膀子洗了半个小时,露在外面的肩臂冻出红色的疮来。然后他在外头把身子搓热了才小心地躺了回来,没有盖被子。

      他低头看我的那一瞬间,我及时闭上了眼睛,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好像睡得很香。可是在我耳边,他忽然哽咽起来,几乎没有预兆地。那雷雨一样的眼泪掉在枕头上,慢慢洇湿了我靠在枕头上的半边脸。四处是那样安静,我听着他压抑着泣不成声,一下一下敲在我心里,好像旷野中央的梵钟虔诚地敲响。

      他不想把心事告诉我,可是我却很高兴能与他共享眼泪。尽管他从来不和我说他眼泪里的故事,可是我已经听见了。

      总有一天我会听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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