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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第二章了还不学习? 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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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要小升初了。而我却刚要上小学。
后来的我想起这一段跨了六个度的乐章里关于这两年的一节,竟没出什么不大和谐的琴音。
唯一一次,是我跟着一只乱窜进家的小鼠到了晏叔叔的房间门口,听见里面好像有女人的啜泣声。于是趴在门缝外听了一段。
但是那声音很快便停歇,隐隐约约从里头传来沉闷的交谈声:“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为了一个晏雪生我费了多大力气?”
“我能不知道吗?自己的的孩子我能不偏爱吗?”
“那你要把沈家那个孩子送到城里上学是为什么?你别忘了你自己的孩子还是农村出生的......”
“我知道,可是这孩子就认一个雪生,你说我们能怎么办?雪生去城里上中学,我不在的时候你会那么待见他吗?!”
“晏国潮,你是说我会虐待那孩子还是怎么着......”
我找丢了老鼠,却无意听到这番话,当即觉得夜里簌簌的风有点凉。低头一看,我赤裸的脚趾已经冻得通红。
暗里窜出小老鼠一样的影子,向我慢慢挪过来。我呆呆地抬着头看着哥乌黑又雪亮的眼睛,他捂住我的耳朵,手掌心热乎乎的,在我冰坨一样的双耳上像在吹起呵痒。
“我们回房间好不好。”他蹲下来,眼神闪烁,把我抱起来。
我变成画报上的红袋鼠,从头到脚卧进了暖和的口袋里。可我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寒颤,又打了个寒颤。身上的温度火急火燎地腾了起来。
我说,哥,我梦见爸爸在门后面变成阿飘了。
那是我在双亲去世的一个月零一天里,第一次生病。如果我有预料,那么我这辈子除非病死,再也不会病的比这更厉害了。
我整夜睡不着,宁愿固执地睁着眼睛到天亮。一闭上眼睛,我就彻底陷入死亡的黑暗里,好像看到我将颠簸无望又荒唐混乱的一生。
我总是感觉爸妈就在我身边看着我,就好像我还在母胎里享受着母亲幸福的喃语和父亲的温和的注视。羊水包裹着我的身体,从我的口鼻耳一涌而入,填满我身上每一丝裂缝。我想就这样死去,幸福无比地死在妈妈的肚子里。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出一股异样的情感: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生下了我又都不要我?为什么他们只是在看着我,又不肯上来抱抱我?
好像迷迷糊糊浅寐了一刻。偶尔不大清醒地睁开眼,能看到哥在给我换毛巾。我梦里的无序逐渐被哥念故事的声音取代,而那一直尾随在我身后的梦魇却亦步亦趋地跟着。仿佛我的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哥的声音,在一遍又一遍地诘问:“你怎么这么可怜呢?你苟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个激灵从梦里醒来,我背后沁出冷汗。才缓缓睁开眼,眼前一片湿润的模糊。哥不会这么和我讲话,哥不会不要我。
转过头时,眼泪正好滑到印着海绵宝宝的枕套上。许阿姨坐在床边,脸上有淡淡的倦意。她眼眶里满是黏糊的血丝,正出神地看着我。
“醒啦。”她的眼睫毛微颤了一下,瘦削的背脊像烂泥一样滩到了靠背上,“雪生去上学了,你再睡一会儿吧,一会儿阿姨给你送点水果来。”
拉开百叶窗,竟已是久别重逢的天光大亮。
我嗅着空气里灰尘的气息,抱住自己的身体,缩进了棉被里。
那天之后,餐桌上的鸡腿总是多出来一个,我再也不用吃哥给我偷偷留的那个。
在季节周转的间隙,我断断续续地发了半个月的烧。期间有白大褂的医生来看我,哥只要没去上学,就总是坐在医生旁边抓着我的手,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忧心忡忡地问医生:“我弟弟会不会变傻啊?”
医生被哥问烦了,就老指着我说:“以后会越来越傻,小弟弟你节哀。”
哥才不信,笑嘻嘻地在我的侧脸烙一个湿乎乎的唇印。等所有人都走了,他才跟我说:“我弟弟嘛,当然会和我一样聪明。”
哥卧室里天蓝色的窗帘像撕日历一样每日开开合合,日子就这么飞速从窗帘的缝隙里溜走,像一架纸飞机,从狭小的乡间小道滑到了城里的大马路上。
六月毕业季一至,晏叔叔和许阿姨就抓住毕业生退租的空闲给哥在市一中附近租了一间单人房。因为无人照看,他就在学校解决一日三餐,午时和晚上才会回租房休息。
在两位家主一股拧绳一般的氛围里,我主动和晏叔叔说,我能读上书已经很高兴了,不在乎到底在哪里读书。因而我最后留在了那条窄窄的胡同深巷中,只有每周周末才能见到哥一面。
每过一周,哥都像是换一个样子。先是慢慢退了胳膊腿和肚子上的婴儿肥,而后从骨骼里抽了芽似的往上拔,脖子下隐隐约约生了一个小山丘一样的疙瘩。
他与我平视时开始需要弯腰和下蹲,抱我时不像之前那么费劲。他手臂掂着我时,就好像在掂排球。
有一回给我称体重,瞧着显示屏上的数字,苦恼之下,他刺刺的寸发都颓下来:“你啊,怎么吃不胖,是不是坏心眼儿把肉长到爸身上去了。”
——彼时晏国潮先生正人到中年,处于长膘的好时期。
我绞尽脑汁地学老师私下骂人的话:“放屁。”
哥说:“......好孩子,会说再多说点。”
我露出两颗蛀掉的牙齿:“放狗屁。”
听晏叔叔说哥之后几次三番找他态度坚决地想让我转到城里念小学,说是乡村教育容不下我这尊睿智的大佛。
许阿姨那时正在给我和我哥织过年的新毛衣。她抬头玩笑着睨着哥:“你那厕所大的房间要是能容这尊大佛,你就养着。”
哥欣然纳之。
我于是就这样奇迹般地、扒上了城里的富贵檐。顺利从农村远走,跟着哥,卷铺盖走进了那间灶台大的租房。
有晏雪生的地方就有家。我很感谢我自己,大概已经熬过了所有流离失所的时光。从今往后我就有了庇护所,名字就叫晏雪生。
***
托我哥的福,我过上了再也不能赖床的好日子。
他早上六点半起床,原本上初一时是去学校赶早饭的,因为家里添了一个处在营养需求旺盛期的我,他总要再早十分钟起床,骑着他的自行车给我买早餐。学校附近的早餐店只有一家,不仅人满为患,而且馒头油条豆浆,一直没有变过花样。
直到有一天中午他面色不大好看地从学校回来,当天就打电话问许阿姨怎么做早餐。
“不然妈妈过去照顾你们俩?”
“不用。”他还是沉着脸,“你不是得帮着爸爸照顾生意吗。”
“实在是忙不过来。”许阿姨说,“怎么突然想学做早餐?”
“老师说,油条吃多了老年痴呆,豆浆喝多了容易重金属中毒。”他装出老沉的样子扶额,“我已经给一平吃了半学期了。”
于是哥早上需要提早起二十分钟,准备一份不是那么可口和美观的煎蛋。
实际上哥到了初三就忙起来了。我眼巴巴地看着他卧蚕上凹陷进去的一圈黑眼,开始学着在脚下垫一把凳子,往烧壶里热牛奶。
时而我趴在窗台上写计算题,哥就在一边抓耳挠腮地攻写着二次函数的压轴大题。我喜欢黏着他,和他共用草稿纸。一张张草稿纸上交错着填满了了y=ax?+b的算式和1020×9的千位乘法。我欣赏着他抑扬顿挫的笔画,也欣赏他乱成一团的辅助线。就像小时候趴在我家窗上的猫那样,安安静静地呆在他身边。
我如果能比哥早一秒出生就好了。那样就能比哥高一点,成熟一点,会的更多一点。这样睡眠不足的就可以是我,学做菜而切到手指的就可以是我,照顾这间小屋的人就可以是我,累的人只会是我。
可是我已经比他晚了六年出生。所以我能做的就是多学一点。尽量抢在下一秒前学会哥学会的一切——我瞧了一眼指向深夜十二点的时钟,哥没注意到时间,还在奋笔疾书。于是我也低下头,开始做下一课的预习。
照这么个拼法,哥几乎是意料之中地留在了本校,升上全市最好的高中。而我也顺利地在五年级开始时就完成了小学阶段的学习,跳了一级上了毕业班。
这是他十五年的人生里最长最轻松的一个暑假。而我人生中无数的因果,也皆由此而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