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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正误 六年级实际 ...

  •   六年级实际上一晃眼就过去了。我也算是彻底告别了我的小学生涯,以极其优异的成绩进入了我哥所在的那所中学的北斗班。

      后来和班里的同学聊天时,不经意间得知那天那个人不是在咬哥,而是在索吻。我也知道了哥那是叫同性恋,在学校里并不算少见。

      哥一直很排斥我接触这方面的事情,叫我在学校认真学习。但他没想到,绝大多数大人心照不宣的秘密,我都是在学校里知道的。

      有天傍晚,我骑自行车回家。北斗班里的竞争很激烈,大多数人都选择留在教室晚自习,而我想和哥一起呆在家里,所以没有选择来校。一想到能见到哥,我的心情就不由自主地飞起来,就好像那天半空中澄练一样的晚霞。

      “沈一平——沈一平!”

      有人喊我名字。我双手按下刹车,自行车急急地停在了车库路口。

      回头时,看见一个短发女孩子站在楼梯口上,手里捧着一叠作业本,脸颊通红地小跑几步追了上来:“不是没有晚自习吗,今晚要小测,你回家先自己写在作业本上吧!”

      她的声音是金黄色的,被风吹起的头发好像麦田里的麦子,扬起时不轻不重从我心口一扫而过,被落日余晖染成金灿灿的柔软。

      我接过作业本,瞅她的校徽。记起这是我们班里头几号的好学生,叫做余声声。道过谢,我踩着车回家了。

      从那天被我发现之后,哥的男朋友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也好像想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照往常那样和我闹着。又或许是上了高中彻底忙起来,倒不如小时候那么与我亲密了。

      我到了家,哥还有半个小时下课。我瞧了一眼时钟,正好五点半。

      打开冰箱,里面还躺着两个西红柿,刚拿出来时光滑的外皮上挂着新鲜透亮的水珠。

      我盯着盯着眼神就飘乎到哥床上凌乱的褶皱,他看似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平时这些却不大注意。

      顺道走过去抚平了床单。又想起方才那个女孩子,脸红的时候和哥一模一样,会从耳根子红到脖颈,像一片连绵的火烧云。

      闭上眼睛,靠在床头,浅浅地把脸放在哥睡着的地方。他用的洗发水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变过,凌冽的薄荷气息就像刻在他的骨头里了,年少时明明是一段雪中柔软的红梅,长大了却愈发内敛生冷起来。

      那些年是他教我开口说话。如今一顿晚饭下来,除了文绉绉地嘘寒问暖,就是像两株相对的老木,吃着自己潭里的死水,当年的十秒定律再也没有奏效过。

      今年家里也变得相对富裕起来,许阿姨说要给我们换一件大一点的租房。她说,一平也这么大了,总是和哥哥挤在一张床上,总归是不合适的。我委婉地拒绝过,哥却很认可一样,催阿姨早点看好房子。

      我觉得我在语文课本上读过哥。哥是那棵修竹,我看到他皮囊下的贫瘠的困苦。可我不能为他排忧解难,我甚至无法得知他为了什么让自己如此亭亭。以至于让我有了他从我身上索取了什么重要东西的错觉。

      一瞬间,一个想法彗星扫射般刺穿我的天灵盖。我浑身一震,心脏急剧地跳动着,疯狂地想逃离胸腔的禁锢。

      如果,我能把晏雪生锁在这张床上,让他避之不及,失掉退路。

      “咚咚咚——”

      “开门,是我。”门外传来闷闷的声响。

      我一个激灵爬起来,没来得及穿拖鞋,赤着脚就跑了出去。

      我怎么会这么想。简直大逆不道以下犯上不守规矩。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转开门锁,门刚打开一个小缝。我余光先瞥见一对刺着纹身的小腿。

      卧槽,哥这么open了吗?

      我当即手肘一反,要重新把门锁上,那门缝里却早已预料般卡住一双黑黝黝的手。

      匆忙下,我只能飞快地转身,用身体抵住门,下意识去篮筐里够到一把水果刀。

      “死基佬,他妈的敢关老子的门?”门外那人粗犷的声音闯进来,另一只手用力拍着门。我使了浑身的力气压住那双门里的手,颤抖地腾出手拔掉了刀上的盖子。

      ......用这把刀,让他吃点苦头......

      我的手僵在半空,半点不听使唤。

      只是这么一想的零点几秒,我就失去了动手的机会。

      门从外被大力顶开,我被门压死在了和墙壁的夹缝之中,压得我的骨头“咯咯咯”地发出脆落的呻吟。我撑在胸前的手臂上被门后纱网的铁丝勾出纵横的红线,血珠凝在指尖,将落不落。

      走进来的男人看上去像是电视剧里的小日本,眉间一颗豌豆大小的肉瘤蛮横地霸占了狭窄的前额,凑过来时夹了一股低廉的烟味,好像在炫耀脸上坑坑洼洼的疤痕。

      “你是那死基佬?”小日本伸过来握住我脖颈的手迟疑了一瞬,转而上下打量着我。我强忍着被蛇鳞舔过般的恶寒,啐了他一脸。

      “我操了,你他妈敢啐老子?”他的眉毛刹那竖起来,照我看来就像倒挂风干的两根狗屎,他额头青筋暴起,左手极快地捏成一个拳头,眼看就要朝我挥过来。我乘机把门压回去,瞧了一眼自己不大争气的拳头,想也没想就挥了过去。

      先不说这狗屎玩意儿也敢骂我哥,就冲着他那双要在我身上抢劫那样四处乱走的眼睛,我也要叫他先瞎一回。

      但又是意料之中地,我的拳头被他截在半空。他泥鳅一样的手指缠上我的手臂,脸上像变戏剧一样换了嘴脸。他嘴角咧的很开,好像有晶莹的唾液从泛黄的齿缝里溢出来。

      “老子管你是谁,可你爹妈有没有教你,像你这种小朋友,天生是活该叫人上的。”

      “放你妈狗屁。”我骂他。

      他握着我的手把我重重地甩到墙上。我后背如遭重锤,一下弓起身子,捂住嘴咳得天昏地暗。眼泪不由自主地逃出来,湿黏的唾液从捂住嘴的指缝里漏下来,我几乎要对着我自己作呕——而那小日本却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放开了钳制着我的手,蹲下来往上瞧我的脸。

      “兄弟,报警了,赶紧跑吧。”

      我睁开满是眼泪的眼睛,耳朵里塞了棉花一样把那话听得朦朦胧胧。

      “晏雪生?”那人绕过门口站着的人,低头瞧着地板上被踢过来的手机,亮着的通话界面最上那一行是一通电话记录。他大骂了一声什么,继而撞开挡在门口的哥,很快就没入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哥好像没有骨头的棉絮,就轻飘飘地倚在门上。刚才那一推好像是和他闹着玩一样,又或是他撞疼了不愿意说。我猜,像哥这样怎么看都像和木架子一样一撞就散的人,八成是后面这种情况。

      死要面子。

      哥的目光本来放在门外,一直看着那个人离开。这下木木地转过头来,眼睛里冰棱一样的精光还没来的及收:“你说什么?”

      糟糕。我捂住嘴。方才一不小心,竟然嘀咕出了声。

      他的眼神很快敛了会去,面色沉静,没事儿一样捞了我被划的乱七八糟的胳膊,吹了声口哨:“疼不?”

      我简直想揍他一顿,要换成他的胳膊这么像木偶一样摧残一回,还说得出这么句没心没肺的话?

      哥把门锁好,让我去床上等他,自己在柜子里翻倒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找了一瓶还没过期的碘酒。

      我往上挽起短袖袖口的时候,哥碰在我伤口上的棉签抖了一下,疼得我差点弯下腰。

      “我自己来。”我抽着一口气,说。

      他眼神更恍惚了,好像在出神地想着什么,连我的话都没有听进去。我干脆夺了他手里的棉签,屏了呼吸三下五除二解决了剩下的伤口,他才反应过来,把碘酒瓶轻轻放在桌子上。

      我坐在床头,盯他乌黑的发丛里几根碍眼的少年白。我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手臂上,于是想了个不大成熟的方法吸引他的注意力——我把手臂往他面前凑:“哥,心疼我不?”

      哥没吭声,就好像那天那个没有开灯的房间里的夜色,他安静得好像没有回来过,又好像一直都在那儿。

      他从不说心疼,从不表现出对我过分的喜欢。可是我很喜欢他,一如我喜欢女孩子麦子一样柔软的头发。这份喜欢我不敢透露出声,所以想等着有一天能看出他也有那么一点喜欢我,那么我就有足够的勇气,向他说出来。

      曾经有人那么毫无保留地喜欢着我。他们在我生病受伤之后总会忙碌很久,偶尔会拌嘴把责任推给对方,但最后还是双双妥协,妈抱着我去看病,爸给我买玩具。

      可是现在没有了。也可能再也没有了。

      我卧在被窝里,胳膊疼着的那一边朝着天花板,紧紧闭着眼睛,生怕溢出什么让哥觉得麻烦的情绪。哥在我背后,均匀的呼吸声落在我的脖颈间。忽然,他伸出手来,从身后环住我的胸口。

      “哥?”我试探着,一下子睁开眼睛。

      “我其实没敢报警。”他疲倦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那个人是来找我的。因为我打了他朋友,就是......你上次在家里见到的那个。”

      我听见我自己心脏的剧烈跳动声,攥紧了被角。

      “我其实......还是怕别人知道我是同性恋。在门口看到他却......没报警也是因为这个。”哥最后一个字咬下去时带出一句幼兽哀嚎一般的呜咽,“......我真他妈对不起你.....我......”

      他抱着我好像在哭。贴在我后背的胸膛虽然滚烫,却并没有太大的幅度,好像是我睡着了,他不忍心吵醒我那样。

      我说:“要不然我陪你吧。”

      他停下来。

      “只要陪着你一起,你就不会这么难过了吧,那样,我们都是健康的普通人。”

      我自恋的时候会想,晏雪生是不是因为喜欢上我才这么抵触我。我小心地观察了他整整两年,慢慢地有了个模糊的想法:我哥恶疾缠身,其名同性恋。病入膏肓,其名沈一平。

      他害怕这悖德的、禁断的、扭曲的、变态的、恶心的枷锁架在我的脖子上,因为我是他最疼爱的弟弟。

      可是我如果猜错了呢?如果哥真的只是因为那年失恋一直走不出来呢?

      “哥,为什么后来你打了你男朋友。”我问。

      他说:“因为他骂你,还说你像我。”

      我牙齿狠狠地磕了一下嘴唇,腥味登时从裂口传到舌根。

      安静了一会儿,突然想说点什么,于是没头没脑地说了:“我想快点成年。”

      “为什么?”他声音里是浓浓的鼻音和困意,黏黏糊糊的,就像我小时候吃的米糊。

      “不知道,我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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