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铃》药川

4、身死

　　自上次赵知佑被训斥后，他愈发喜怒不定阴晴无常，时不时就要拿鸣铃出气。以往跟着的小厮挨打，总是叫唤讨饶，换了鸣铃，却好似无知无觉，从不求饶，让赵知佑烦躁异常，没几天，就把鸣铃打得青一块紫一块。

　　鸣铃天生混沌，总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对着赵知佑也总像是蒙了一层雾气，朦朦胧胧的，感受不清晰。但他自幼如此，也不曾觉得奇怪。只是受了责罚，总不太好受。

　　这日下午，他奉命去外头给赵知佑买点心，回来时又见房间空空荡荡，便把东西放在桌上，自己坐在门外台阶上等候。

　　赵知佑回来时仍旧红着一双眼，头发有些散乱，步子也跌跌撞撞。

　　鸣铃犹犹豫豫，觉得自己还是要关心一下主子，便开口问道：“是夫子不喜欢你么？”

　　赵知佑忽然神色大变，赤红着双目死死地盯住鸣铃。鸣铃虽迟钝，但看他这副骇人模样，心中也不免害怕起来，迟疑着往后挪了一挪。

　　赵知佑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猛然向前甩去，鸣铃重重撞倒在门板上，原本虚掩着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砸在墙上，弹动了几下。

　　鸣铃后脑着地，一阵剧痛袭来，整个人嗡的一响，眼前人影晃动，霎时视线就模糊了。紧接着，疼痛感反而减弱了，他与这世界的膈膜更深一层，迷迷糊糊的，四周好似都旋转起来，一点一点离他远去……

　　他呻吟着伸手去摸自己脑后，摸到一点温热的东西，思绪却好似断了弦，没法把这黏腻的触感同自己这副躯壳联系在一起。他挣扎着想从地上坐起身来，却感觉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这是我的身体吗？他模糊地想。

　　赵知佑不解恨，又踹了一脚，把他重新踹倒在地上，这才愤愤然走到床边坐下了。

　　鸣铃躺在地上，感觉浑身都失去力气，神思却活跃起来，好像在脑中晃动，有一瞬间，好似魂魄脱壳而出，站在空中定定看自己躯体。原本瘦弱的身躯睡倒在地上，薄薄的一张纸，随时要被风吹去。

　　他看到自己脑后渗出鲜红色的血液来，在地上蜿蜒，如同无数条蚯蚓在爬动，向四面八方散开，寻找着食物和水源。他看见赵知佑从床上跳起来，扑到自己身上，惊恐地伸出手去试探自己的鼻息。他看见血腥气大雾一般弥漫在整个屋子里，几乎要把他紧紧地包裹住，像飞蛾包裹在茧中。

　　血……

　　这是我的血？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忽然一头栽倒下去，直直撞进了这副已经开始发凉的躯壳中。

　　……

　　祖父……

　　祖父……

　　黑暗中，一双粗糙而温暖的手轻轻地盖在他的眼皮上，片刻后，从他眼上拂过。

　　模糊的影子从他身体中穿过，一条又一条，似水流的冰凉触感穿过他的躯体，向远方行进。落叶窸窸窣窣掉在泥土上，腐朽的气味钻进他的脑海里，在他的脑中一遍又一遍震荡。

　　祖父……

　　唯一的人影停在他面前，黑漆漆的看不清面目。但他知道，那是他的祖父。他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血脉的亲近感把他从地下拉起，让他重新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纷杂。

　　“鸣铃……”

　　是谁……

　　是你吗，祖父？

　　他喃喃呓语，发出求救的声音。

　　救救我，我想活下来，救救我……

　　那双手从他脸上拂过，长满茧子的指腹摩挲着他的眼睛。原本的黑暗被橘红色的光芒驱散，一轮明日从他眼前缓缓升起。从微弱的橘红色，慢慢变成赤红，他几乎要被那光芒灼伤。

　　祖父……

　　他喃喃着吐出最后一个词，又陷入沉沉的睡梦之中。

　　……

　　啪嗒。

　　啪嗒啪嗒。

　　一滴冰冷的水落在他的眼睛上，打得他猛然一颤。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乌黑的眼珠僵硬地来回转动，雨水从天上落下，直直地落到他的眼中，给干涸的眼球蒙上一层水雾。他好像第一次来到这人间，茫然的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样既陌生又熟悉的事物。紧接着，鼻腔和耳道也重新打开，清凉的空气和雨声涌进脑海和身体。泥土和落叶的气味。雨滴的声音。青黑色的天空。漫天沉重的乌云。

　　有风从面前拂过。

　　雨下大了。

　　鸣铃拖着沉重的身体，一点一点挣扎起身。土块簌簌掉落，他从湿润的泥土中拔出自己青白色的双手。身上的衣服快要朽烂，已不能跟着他一道爬起，只好留在雨水和泥土中，回归它最原始的模样。先是手，再是腰，腿，脚。他的耐心好得惊人，不紧不慢地从土里挖出了整个自己。等到站定在这片土地上，他已被大雨冲刷干净，赤条条如同刚刚降生的婴孩。

　　周围俱是已经开始腐败的尸身。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看不清模样的。死在这里的人或许身份不同，衣着打扮不同，但死因却都是一样的。

　　这是死于贫穷和困顿的人所在之处。

　　这是乱葬岗。

　　鸣铃仰起头，让大雨仔仔细细冲刷干净自己的面孔。他伸出手去，摸了摸后脑。因鲜血而结块的头发在雨中一点点舒展开，他摸到自己的脑后有一块凹凸不平的痂，已摇摇欲坠，几近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