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铃》药川

3、上学

　　因不满自己才开了蒙不久就要去进学，又不许他带瑞光瑞福二人，赵知佑随后又闹了几次，撒泼打滚，在地上赖着不起来。夫人心疼不已，登时后悔起来，想劝说着缓两天再去。但老爷无论如何也不同意，直言某家公子年方五岁已博古通今能言善辩，与之相比，赵知佑实在开蒙太晚，再不发力，恐此生都要落于人后。

　　鸣铃背着书箱听他们争吵，站得脚酸起来，很想找个地方坐坐。但老爷夫人都还在吹胡子瞪眼卖力吵架，赵知佑也还躺在地上滚来滚去，此时实在不好贸然坐下，只能耐心等待。

　　最后，夫人和赵知佑抱在一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还是把他送上了去学堂的马车。

　　一路颠簸，二人相顾无言。没人说话，鸣铃自顾自昏沉睡去，直到被赵知佑一脚踹醒。

　　\"搬东西。\"他阴沉着脸吩咐。

　　因学堂每月才有两日休沐，赵知佑不得不把家里的衣物和物件都带了来，另随行两个小厮，和鸣铃一块搬东西，收拾完毕才回去。

　　学堂名叫学思堂，听说是附近一位颇有名气的大儒办的，专供富贵子弟启蒙进学。这位大儒人称杨夫子，据说早年在京中做过官，因多病不得不提前告老还乡。

　　鸣铃一边铺床一边听赵知佑抱怨。赵知佑有个表姐姓林，家里近几年才发迹，也在学思堂念书，和他说过许多夫子的坏话，赵知佑因此更害怕。本来说好先去看看表姐，再去报到，但铺整床铺和收拾东西费去许多时间，赵知佑担心去得晚了会受责骂，便决定先去拜会夫子。

　　鸣铃还没见过所谓的“夫子”，也想跟着去看看。但到了门口，赵知佑就把他留下了，独自一人进去拜见。

　　百无聊赖，他只好在门口踢石子玩。

　　学堂看起来和赵府也没什么太大不同。鸣铃心想，都很大，很好，但屋子要更加亮堂一些，许是为了大家读书方便。要是自己也能坐在里面读书就好了。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他小时候还问过厨娘，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对方笑眯眯把他搂在怀里，说：“意思就是，我们鸣铃，有机会一定要去读书。”

　　可惜他没有这个机会。

　　鸣铃现实地想，就算做书童识了几个字，自己也是买不起书的。大家都说书要读得多才好，自己去哪里弄这么多书呢？赵知佑肯定不会把书给自己看——不过也说不定，万一他大发慈悲呢？

　　鸣铃神思飞至天外，忽然听到赵知佑一声尖叫。他骤然回神，急忙想冲进院门看看，却和跌跌撞撞跑出来的赵知佑撞了个满怀。他摔坐在地上，脑袋吃痛，一时有些发懵。抬起头来，却见赵知佑神色惊恐，顾不上责骂他，已慌慌张张站起身来跑走了。

　　鸣铃一时困惑，忍不住侧身悄悄往院内看了一眼。夫子所在院落静悄悄的，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又看了看赵知佑跑走方向，疑心顿起。

　　“滚开！”

　　一声脆响，花瓶在鸣铃脚边摔了个粉碎。

　　鸣铃心脏狂跳不止，但面上却无多少显示，因惊吓而睁大的双眼转瞬间平静下来。他躬身退出去，帮赵知佑带上了门。

　　被夫子责骂了？怎的这样生气……他在门口站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索性盘腿坐下来。听着里面噼里啪啦摔东西的声音，鸣铃有些发愁。应该告诉夫人吗？但自己也不知道少爷为什么忽然生气，夫人问起来要怎么说呢？不告诉夫人的话，要是夫人自己发现了，又该怎么办呢？

　　越想越愁，鸣铃唉声叹气着，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再度醒来，天色已经全然黑了。檐下点起了灯笼，屋子里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光亮。
　　鸣铃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才伸手去敲门：\"少爷。\"
　　没有人回话。
　　或许是去吃饭了。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是不是耽误事情了？鸣铃后知后觉想起来，取饭应该是自己这个书童的责任。
　　书院的饭堂还没有开，这几日来报到的学生都得自己去小厨房取饭。午间刚来时，曾有人嘱咐过鸣铃，给他指过方向。但当时两人一路车马颠簸，并无胃口，赵知佑既没有吩咐，鸣铃也就懒得去拿。
　　现在这个点了，说不定是三少爷饿了，自己去取饭了。
　　鸣铃琢磨着自己是否该去小厨房看看，但又怕和赵知佑错过惹他生气。他平日里都是跟着木匠干些粗活，没多少伺候人的经验，实在拿不准自己该干点什么。踌躇了一会，他又伸手敲了敲门：\"少爷？少爷你在吗？\"
　　这回，房间里终于有了点声音。
　　\"进来。\"
　　赵知佑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是哭过，压得低低的，有气无力。
　　鸣铃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屋子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鸣铃只能隐约看见床上躺着个人。他借着外头灯笼的一点亮光，把桌上的油灯点燃了。
　　火苗跳动，鸣铃走近床边，细长的影子投在床榻内壁上。
　　赵知佑半靠在床上，神色怏怏的，似乎有些病容。一双眼睛红得要命，一看就是哭了许久了。
　　鸣铃手足无措，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看，踯躅半天，才从旁边架子上取下了毛巾，递给赵知佑：\"少爷擦擦吧。\"
　　赵知佑抬起通红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鸣铃略感困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看自己，但随即恍然大悟，伸出手去，把毛巾按在了他脸上。
　　\"我替您擦擦。\"鸣铃认真地动手，替赵知佑擦了一圈眼睛，又把整张脸都搓过一遍，去门外换了水，洗干净毛巾。
　　做完一切后，他又陷入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的尴尬境地，只好拖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赵知佑的目光已转向别处，似乎在出神。鸣铃干坐无聊，忍不住驼下背去，两手托着腮发呆。
　　半晌，鸣铃忽然听见赵知佑说了句什么，但一时间没听清，不由得\"嗯\"了一声。
　　赵知佑却没再说话，翻过身去拉上被子，似乎是睡觉了。
　　鸣铃心中更是一片茫然，不明白赵知佑要做什么，也不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呆愣了片刻，他躺倒在脚榻上，也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