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铃》药川

2、书童

　　鸣铃一觉睡到天亮，只觉脑袋昏昏沉沉的，迟钝得很，像是仍在梦中。

　　他跌跌撞撞地从床上爬起来，想去打水洗脸，却见老木匠一早就蹲在门口，敲敲打打，不知在做什么。

　　这木匠虽然工作尽责，但不苟言笑，对鸣铃也不甚关心，因而鸣铃有点怕他。此时见他专心致志，鸣铃更加不敢去打扰，只晃了晃头，想清醒清醒，绕过老木匠去打水，趁机悄悄回头瞥了一眼——这一瞥，让他大吃一惊。昨日草芽才说，三少爷要进学，今日便打起书箱来了。

　　看样子，三少爷上学的事是板上钉钉了。

　　他心思游移不定，有心想要争一争书童的位置，但又知道自己出身卑贱，且不曾讨少爷喜欢，多半是选不上的；然而叫他这样白白放弃，他又觉得可惜。

　　三少爷脾气坏得很，此前照顾他的几个小厮多数不敢忤逆他，或许夫人会找个不亲近的来监督一下也未可知呢？

　　鸣铃心里做着不切实际的梦，从井里打上了一桶水。

　　晚秋时节，井水有些凉，但洗惯了也不觉得有多难耐。鸣铃一边想着书童的事，一边心不在焉地洗着脸，觉得昨夜肯定是染了风寒，头有些发痛，迷迷糊糊的。

　　洗完脸，他有心想躺下休息一下，但转念一想，此时老木匠就在外边，叫他看见自己睡回笼觉可怎么好？便又站起身来，想着去帮帮忙。

　　谁知刚到旁边拿起工具，老木匠抬眼瞥了他一下，便挥挥手，让他一边去。

　　鸣铃不明所以，只好乖乖站在一旁。

　　老木匠打好了箱子，装上绑带，却拿起来让鸣铃背背看：”试试合不合适。“

　　鸣铃迷茫地背上箱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道：”三少爷比我矮一点，他用着可能不合适。“这箱子一看就偏小，总不能是瑞光瑞福几个背。尤其是瑞光，人高马大的，怕是连胳膊都塞不进去背带。

　　”三少爷怎么能自己背书箱？“老木匠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比对着鸣铃的姿态，又调整了一下带子的松紧。

　　”那，那也该是书童……“他的声音低下去。他心中已经猜到了，但仍有点难以置信。这府上那么多孩子，和三少爷年龄相仿的有好几个，即便要找个不亲近的，也有草芽在前，怎么看也轮不到他呀？

　　”去吧，夫人要你午前去见她。“

　　鸣铃惴惴不安，站在堂下，夫人却笑着招呼他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他几次，问他姓名和年岁，又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平日里做些什么。

　　鸣铃一一回答，不敢抬头。

　　夫人又说了些关于三少爷的事，无非是他如何顽劣，如何不懂事一类的话；紧接着，话题一转，她忽然问道：“鸣铃，你会听我的话吧？”

　　鸣铃悚然一惊，不自觉地抬起头来，点了点头。

　　“那你记得，是我要你做少爷的书童的，有什么事情，都要及时地告诉我，好吗？”

　　“好。”鸣铃又点点头，心中恍然：果然还是嫌瑞光瑞福几个太过听少爷的话，管制不住他，且会帮着少爷瞒骗；但即便自己愿意听夫人的话，事事都告诉夫人，也阻止了不了少爷做事呀？

　　一个小跟班，还能管起主子的事不成？

　　鸣铃只是心里纳闷，嘴上却不说。此后夫人又交代几样事情，他心中只觉愁喜交加，心绪起伏不定，根本听不进去，只一味点头，作诚恳模样。

　　临到午饭，夫人才打发了他去，让他给三少爷送饭，顺便同三少爷会会面，熟悉熟悉。

　　三少爷名叫赵知佑，同前头两个大哥一样是知字辈，但都不是一个娘生的。大少爷是老爷最宠爱的妾室孟娘生的，孟娘美貌，大少爷又聪慧过人，最得老爷欢心；二少爷是一个丫鬟生的，本来已抬做了妾，但因为不受老爷喜欢，大家都只把她当作丫鬟来看，平日里喊她临娘；只有三少爷是夫人所出，且年纪最小，生得玉雪可爱，备受宠爱。往后还有几个年纪更小的姑娘，也都是几个妾室所生，但鸣铃有些分不清楚了。

　　鸣铃把饭菜取出，逐一在赵知佑面前放下，对方却不屑地冷哼一声，把头转了过去，不作理睬。

　　鸣铃看着热腾腾的饭菜，咕嘟一声咽了口口水。

　　赵知佑转过头来，俩人大眼瞪小眼。半晌，赵知佑挑了挑眉毛：“你想吃？”

　　当然想吃。鸣铃在心中暗暗想着。有东西不吃王八蛋。

　　但他不敢这么说，便心虚地摇了摇头。

　　赵知佑冷笑一声：“想吃就吃，反正我不吃，就当喂你这条狗了。“

　　鸣铃刚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他说我是狗。鸣铃心想。但我是个人，我怎么能像狗一样吃东西呢？他低着头跪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赵知佑乜他一眼，也不知是心情不好还是怎么，又冷笑起来，笑得鸣铃心里发慌。鸣铃抿了抿唇不敢应声，头埋得越来越低。

　　”我娘跟你说什么了？“半晌，赵知佑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

　　要我监督你。鸣铃心中答。

　　”是不是要你看着我？她总说瑞光瑞福巴结我……不能让他们跟着去上学。“

　　是。所以我不能变成他们那样。

　　”不说话？你什么意思？！只听我娘的话是吧？我才是你的主子，你要是不想跟着我就滚回你的狗窝去，这府里有的是乐意的人！“赵知佑气急，随手端起一盘菜就往鸣铃身上泼去，菜叶和汤水顿时湿漉漉浇了鸣铃一身。一片菜叶粘在他眼皮上，鸣铃伸出手来轻轻抹开。

　　赵知佑见鸣铃这副样子着实可笑，忍不住得意起来，趾高气扬地绕着鸣铃转了两圈，又辱骂几句，但他自幼长在府中，年纪又小，不曾见过世面，翻来覆去不过这么几句。鸣铃在外也算摸爬滚打过几年，听过的话比这难听得多，心中也没有当回事。

　　反正你们都是主子，做什么都可以。鸣铃心想。只有我是下人。或许我真是一条狗也说不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