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蓝灰 和马柳科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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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依旧坐在那里，直到晚霞流淌而下，安德烈只觉得迷糊，身边的人一会是波波夫一会是马柳科夫，一会穿土布衬衫，一会又是染血的白大褂。他久违的开口，唤的却是马柳科夫的名字，波波夫开始纠正几下，懒得纠正，就安静听着他讲。波波夫1943年入伍，那时战况已经渐好，马柳科夫也已经安葬，安德烈是他的排长。对于马柳科夫的事，波波夫没有发言权，只是边听着，边等天色渐渐暗下去。直到背后有人叫他们，安德烈才又清醒过来，歉意地笑。
“我大概是有些迷糊了。”
“没事，”波波夫把安德烈牵起来，“上车，咱们回家。”
安德烈推开家门，妹妹已在等他，做好了饭。父母去黑海疗养，妹妹是做饭的新手，但也足够。
面包和炖肉罐头，腌黄瓜切成薄薄的片。
炖肉罐头。
安德烈想起来，在军队里，他也常吃炖肉罐头，很香，德国佬喜欢，总要把它们抢去。他尝一口妹妹做的，不是那个味道。
“他都带你干什么了？”妹妹问，他简单说了，提到马柳科夫，妹妹表情严肃起来。
“你还想着他？”
安德烈垂眼，“柳德米拉，你知道……”却被打断，
“沉缅过去没有好处。”
他曾对马柳科夫说过这句话。那时候战事紧张，他是救护所的常客，一日受伤下来，见马柳科夫靠墙抽烟卷，便向他要，马柳科夫什么也没说，给他烟，帮他点上，他叼着烟说话，元辅音含糊不清，沉没在雾里，马柳科夫有些疑惑，他就手里夹着烟解释，解释完了，烟卷的火星好像要烧到手。
“这怎么行。”马柳科夫另给他烟，他不要，问马柳科夫他的伤势，前者只看了一眼，又说一遍“这怎么行”，便把他接进屋里，消毒，再把弹片取出来。马柳科夫人长得高大，到了医疗上的事，手法又温柔起来，最后缠绷带，给他打了个蝴蝶结。
在他左手手腕上，军装下面，也曾绑着个蝴蝶结，用块花布，格外漂亮，又干净，打了蕾丝，绣了花纹，像他曾见过的日本女人画里和服的腰带，安德烈曾找到，想着给妹妹带回去，做个头饰之类的——那是安德烈唯一从战场带回去的东西，现在在妹妹头上作头巾，在后面系起来，绑法是他亲手教的，马柳科夫打绷带的方法。
妹妹在喊他，他又发起呆了。
于是重新看去，妹妹已经撂下碗，拿了本书，见他又动起来，抬起眼睛，那方美丽布料做成的头巾盖在她头上，只有些旧了。
“今天你刷碗，我写作业。”她回自己房间，安德烈清醒过来，他在吃饭来着。
看了眼表，七点半了。
第二天，安德烈起得很早，没做梦，是件好事。他见妹妹还没起，做了两人的早饭，再去叫她起来，收拾着上班去。他在工厂做会计，共事的是个高中毕业的小伙子，叫尤利安，面容清秀，深色头发，和马柳科夫一样的灰蓝色眼睛。
“早，前辈。”尤利安笑笑，抱着文件走过去，安德烈接过他今天的工作，同尤利安寒暄几句，却并不与他对视，尤利安亦习惯了这样，不多扯皮，偶尔问起安德烈战争故事，都被搪塞去。
“听闻您从斯大林格勒战场上下来，真的很厉害。”
“嗯。”
“您能讲讲怎么回事吗？”
安德烈不语，抿一口咖啡，过一会，赞叹这咖啡真好喝，问哪里买的。尤利安便从此不问，中午去食堂，尤利安跟他一起走，安德烈手不方便，尤利安就帮他打上饭。
今天是意大利面。恰好能吃完的量，或者说，这么长时间帮安德烈打饭，尤利安已对自己这位同事的饭量了如指掌。安德烈找地方落了座，一转眼，尤利安已到别的桌子上，同俱乐部的朋友聊天。安德烈努力不去想尤利安的蓝灰色眼睛，和马柳科夫太像了。
只是个关心我的小辈，安德烈想，边卷起一叉子面条，西红柿酱，带点肉沫，不算难吃，他本来朋友不多，最要好的斯捷潘也不和他一个单位，此时没人聊天，也嫌寂寞。他看见食堂一角的尤利安，和伙伴们聊得正欢，忽然转身走过来。
“前辈，”他笑，递过张电影票，“他们刚送我的，周五晚上一起去看如何？”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蓝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