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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现实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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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由奈是被瞬时情绪支配的人类,也许已经不能算是人类了,这种简单的行为意图,只有被人类蔑视的低级动物才会有。
高级动物是不会被瞬时的事物影响大局的,人类最得意的品质莫过于此。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被侮辱欺凌后蛰伏多年一鸣惊人打脸逆袭的就能做主人公,沉迷于短期获得感而痴迷游戏的人会被骂作窝囊废,那些一言不合就打架杀人的罪犯受千夫所指。
社会如此褒扬忍耐的品质,从各个方面告诫人类长期的投资才会获得更稳定真实的收益,一遍遍满足于一瞬间的快乐只会被快乐抛弃,被时代和世界抛弃。时间是多好的东西,时间可以验证谎言,时间使努力看得到曦光,时间应该被感激,被人类心怀感激地接纳。可即使如此——
这一刻的怀抱如此温暖又真实,美好到让人忘记过去,不计未来。
森由奈是被瞬时情绪支配的人类,她缺少那些对未来的希翼和恐惧,因此生活过得不像样子,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扭头看看都是一场空。
没关系,空的她也愿意。
她想闭上眼,可饥饿使她的双眼幽幽发亮。
幸村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说起来好像很轻浮,但是,我爱你,由奈,你知道的吧,没有人比我们两个更了解彼此的心意了,我爱你,我想和由奈永远在一起。”
“嗯。”怀里的人闷闷道。
“我在往那个方向努力,你也是,到目前为止,我们都做的很好。”幸村说,“不要再一个人去那种危险的地方了,否则越过防护栏,你怎么向我保证你的瞬时意志不是跳下去?”
人怎么去揣测一条蛇的思想,那是在努力也做不到的事情。隔着一道厚厚的玻璃墙,人最多只能看到她是动或静,而不知那双没有眼皮的眼睛在观察还是在休息。他有自知之明,因此干脆不去揣测蛇,他就按自己的来。
幸村攒了一些钱,但远远不够,他是棵难得壮硕的小树了,可想要庇荫一条蛇还有的长呢。
“你急什么?你渴求什么呢?”他想亲手拉近这两端遥远的关系,以平息心中寂灭的火堆。这把火已经烧了八年,从妈妈开门将母女揽进家中开始。
由奈这次没有理会他远大的高尚梦想,她的关注点在另一个地方:“那是你的终点吗?
“那是我们的终点吗?”
“你走到那里,就不再往下走了,那种地方才叫终点。”幸村说,“不要再问我这种问题了。”
永远不够,对吗?他给的永远不够,这条蛇贪心又贪吃,张着嘴讨要时从不管自己的小肚皮是否快撑死了。蛇的内心饥饿,这是养蛇人的错。
幸村:“我们的关系变化了吗?”
“从未。”由奈说,“我不会改变。”
……
幸村去参加网球集训了,这不是他第一次离开由奈的身边。事实上,正如森由奈所说,他们两个并不总是一起的。
但没关系,森由奈过惯了这样的日子,这样独自战斗的日子对她来说很平常。
于是与幸村告别后,由奈一如既往地去了学校,努力学习补课,然后回家,与森家夫妇在一起。
“奶奶叫你去一趟。”森先生说,脸上带着一点点笑意,是刚刚挂掉公司的电话后残余下来的,“我还有事,给你一点钱,自己去吧。”
若是单单依凭森先生在公司的样子去想像他暴怒冷酷的脸,一定是艰难又不堪置信的,换个想象力差一点的人来,甚至都突破不了他给人的平常印象的界限。他温和的眉眼,薄薄的淡色嘴唇,岁月在脸上刻下的细小皱纹,在刹那间以全然陌生、闻所未闻的方式变得恐怖起来。
他偶尔是个父亲,大多数时间是个怪兽。
由奈是生来特别的孩子,由奈不会被怪兽打败。
前提是怪兽要一直存在,否则特别人的特别之处将泯然众人。
由奈想,她会花费一生,竭尽所能,不顾一切地去赢得与怪兽地每一场战争。
她总会胜利,也许这一刻暂时休战,但在将来,在不久的以后,也一定会胜利。由奈总在胜利,总在战斗,由于从不把失败放在眼里,牺牲也就一并蒸发了,森由奈总在胜利,绝不认输。
等由奈下了最后一班新干线,又搭了公车,独自一人来到森神社时,已经是傍晚了,夏末秋初,山上的树们都枯黄了头发,微风经过都要发抖半天。石阶上落满了黄黄绿绿的草叶,走上去软软的,空气湿润。
森巫女就跪坐在庭院里那棵樱花树下,比第一批初秋落叶还干枯的手掌轻轻抚摸树的躯干。她望着树的眼神如水一般,盈盈流转,几乎要流下来,但直到由奈穿过鸟居和水池走到她身边,她的表情也没有变化。
森巫女说:“我很少想起她了。”
由奈站在她身旁。
森巫女絮叨了一顿,都是些没营养的话题,她不肯把当年的实情透露半点,即使由奈表现出自己知道真相。
由奈等了会儿,觉得没意思,就去正殿了,那里放着三百三十三个御守,是森巫女亲自为森夫人肚子里的胚胎画的。
御守们堆满了足足四个箱子,这时候神社里没有人,由奈一个人来来回回搬了四趟,里衬都湿透了,但仍面不改色。箱子堆放在樱花树下,由两位巫女将它们挂到树枝上。
森巫女不肯迈出那一步,由奈就先发制人,一边往树梢上系御守的绳子,一边说:“为什么御守总要挂在这棵树上呢?”
森巫女不说话。
由奈继续说:“一般来说,被人杀死,又埋在树下,都会带着怨气吧。把祈福的御守挂在怨气的头上,能起到效果吗?”
森巫女的手颤颤巍巍:“这里是神社,一切都在神明大人的眼睛底下。”
“神明大人……也就是说,神明大人认为,她就该被埋在这里吗?”由奈拿起另一枚御守,“那么年轻的,那么轻易地。神明大人说这是正确的事情,对吗?”
森巫女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必跟我绕圈子,想知道什么问就好了。”
由奈笑了一下:“奶奶误会了,关于那件事本身我没什么想知道的。”
森巫女下意识想看她的脸,但忍住了,她要管理好自己的情绪,以免泄露对方不知道的情报。她们脚下的尸体事关重大,她无法拿整个家庭开玩笑。
由奈:“所以,神说这是正确的,对吗?”
森巫女:“……在我这个年纪,很多事情已经不说正确与否了,由奈,她也有错。”
“那这算是惩罚?”
也不是,当然也不是。
“……”
“由奈,我的儿子、你的父亲是爱你的。”森奶奶苍老的声音线一般拉紧,微微颤动,“你最不能质疑的就是这一点。”
她说起不相干的事。
“父亲的爱总不那么明显,在你母亲看来,在你看来,在外人看来。”她说,“只有我这个做母亲看得到,为了我的儿子,我要代替他表达他的爱。由奈,想想看吧,如果他不爱你,怎么会为你付出呢?你小的时候做过心脏手术,你还记得吧,如果不是因为爱,你爸爸怎么会宁愿借钱也要治好你呢?”
由奈说:“我从未质疑过这一点。”
森奶奶恍若未闻,自顾自地说:“由奈,不是只挂在嘴边的和贴近身体的爱才算数,那些隐晦却真实存在的爱,更不能忽略。想想吧,你现在拥有的一切,绝大部分都是你爸爸提供给你的吧,如果不是因为爱,他何必花费精力去供养你呢?”
“奶奶,何必说这样的话。”由奈把御守的带子系紧,就要离开。
森奶奶一把抓住她的手,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森由奈,你不能无视父亲的付出,更不能辜负他的真心。”
手□□柴一样的老人抓得有点痛,由奈转过身来,对森奶奶说:“我不会忘记爸爸对我做的一切。”
森奶奶的眼珠快速转动,目光在孙女两只眼睛间来回移动,看她每一只眼睛都冷得像石头:“由奈——我只想告诫你,不要破坏来之不易的生活,否则最终毁灭将是你自己!”
望着那双年轻的眼睛,她缓和下语气:“放下那些负担,由奈,我们是一家人,这里才是我们的归宿。”
“我不会告诉你父亲那个男孩的事情。”森奶奶说“即使我看得出来,这件事不会有好的结果……”
由奈:“为什么?”
森巫女停下话头,不解地望着她。
“为什么不告诉爸爸?”森由奈问,“……因为那是背叛。”
【是她先背叛我的!母亲!是她先背叛了我们!】
森巫女打了个激灵,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握拳:“……不是,不是这样。”
两人无言对视良久,由奈先一步移开视线,若无其事道:“我知道了。”
森巫女点点头,想走开,脚下没留神被地上突起的粗大树根绊了一跤,打了个踉跄,差点摔倒。
她这个年纪了,摔倒可不是一件小事,动辄是能要老人半条命的。森巫女扶着樱花树站稳,不禁回头看去,浅色系的见习巫女平静地站在原地,两人视线相接,由奈朝她露出一个微笑。
那一瞬间,森巫女觉得有些腿软。
“我来扶您吧,奶奶。”由奈伸出手,“你看起来不太好。”
女生的手伸过来,那么纤细,那么年轻,细腻的皮肤虽然苍白,但有着珍珠般的光泽。
“不用了。”森巫女转身往正殿走去,脚步蹒跚,佝偻的背影仿佛又老了十岁,“你去吧,去把院子扫一扫,随时会有信徒要来的。”
“咦?”高岛警官搀着老母亲,惊讶地发现母亲常去的神社,有巫女竟是熟人,“森由奈同学,你竟然在这里工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