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过去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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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在病房里见到森由奈时，她左手手臂打了厚厚的石膏。
幸村震惊地拉她坐下：“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是跟那些不良打架了？”
由奈：“该庆幸不是右手。”
哦，这是森先生打的啊。
两人安静下来。
幸村看着她单手从书包里掏出作业册和笔，扔到他腿上的被子上。
他想起很多年之前，小时候的由奈说过的话。
【你相信世界上有神吗？】
有的话，它为什么不救救你？为什么不救救我们？
【有的话，一定是个好冷漠的神。】
由奈把作业册拿起来放到桌子上，又拿起笔。
她的心在冰水里泡得麻木，乍一接触温水，就觉得烫手，把温暖错当成痛。如果能够不心急，再捂捂她就好了，她回感觉到暖，感觉到每个人都应该享受的舒适和安全。
再捂捂她就好了。
可幸村自顾不暇。
他从小活在温水里，如今少年意气初长成，却被迎面泼了一盆凉水，极致的冰冷演变为痛感，刹那间蔓延全身，蜘蛛般将他裹挟入网，密不透风。
也许是石膏的颜色白得刺目，观感严重影响了大脑，那些平日里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纷纷被海浪从海底翻出来——领口下的鞭痕，手臂上的青紫，坐下时屁股挨到座椅时的微微一顿……
等幸村用耳朵听到自己的声音时，他已经把话说出来了。
“由奈。”幸村说，“以后不要来了。”
森由奈没有理他，兀自把摁动把笔尖摁出来，然后埋头写作业。
“森由奈。”幸村不得不加大声音。
少女放下笔，像对待一个撒娇的孩童一样说：“我听到了。”
幸村疲惫极了，呼吸都格外费力：“不要再来了，这并没有什么用。”
谁也救不了他，他也救不了谁。
“什么用？”由奈反问。
幸村张张嘴，叹气：“对不起，那你是为什么总来找我呢？”
“你不去学校，我不来不就没机会见你了。”由奈理所当然地说。
“可我现在不想见任何人。谁也不想。”
由奈眨眨眼，转头看向作业册。
“由奈……”幸村捂住脸，深深叹息，“我们不要这样下去了，由奈，我们不要这样了。”
由奈说：“你这蠢蛋。”
“对不起。”
明天就是手术，明天就要手术了，仿佛一把越来越逼近脖颈动脉的铡刀，距离落下只剩下一个晚上了。
幸村问：“由奈，对你来说，我意味着什么呢？”
由奈停下笔，抓着椅子边转过来。
幸村精市对于森由奈来说，是什么呢？
“我，从决定做手术之前就在思考，直到做完决定，马上就要手术的今天，这个问题仍然没有定论。”幸村说，“由奈，对于你，对于大家，我意味着什么呢？”
由奈说：“什么都不意味。”
少年那双蓝紫色的眼睛微微睁大。
由奈说：“你算什么呢？你什么也不算。”
“……”
幸村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你说得出的话。不过可惜，你这一拳头要打在棉花上了。”
在森由奈这条蛇嘴里，再残忍的话都稀松平常了，幸村觉得自己可能是被残忍对待久了，神经都麻木了。
由奈：“这算残忍？你的温柔及格线设置得过高了。”
幸村：“你做作业吧，我不期待从你这里听到顺耳的话了。”
由奈：？
由奈放下笔。
偏不听。我不做了。
幸村懒得生气了：“做完了？做完就回家吧。”
由奈说：“你很想听什么说法的样子。”
幸村：“我不想听了。”
“这个回答真不意外。”
幸村：“哈？”
由奈说：“你是那种会把别人的话听进去的人吗？才不是，你都没有长耳朵。”
幸村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我只是想得到一个对做手术这个决定的肯定。他想这么说，可临到嘴边，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确实并不那么需要一个肯定。
于是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做手术的后果和风险大家都是知道的，他一手决定了好几个人要承担的未来，这个决定对青少年有些沉重了，给少年带来了一点愧疚和恐慌，分量很小，只有一点点，只是被世俗教育的良知撑开了，朦朦胧胧笼罩在心头，就好像有一大片一样。
那个巨大的风险，那个高山一样横在路上的【手术失败】，让少年感到窒息。
“你想往哪个方向走，就去啊。”森由奈还是那副平静的面孔，琥珀般的眼眸中流出清凉的水。
“我什么都不会做的，我就在旁边等待。
“哪怕是不好的消息，是不如我意的消息，只要是有关你的，我可以听到就好了。
“其他的都不重要。”
幸村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捂住脸，深深地，长出一口气。
世界安静了片刻，然后一双手把他从潮湿的手心里解救出来。由奈捧着他的脸，一双颜色浅淡的唇靠近，轻轻吻在他的嘴唇上。
幸村眼睛微微睁大。
他愣愣地看着由奈稍稍后退，两只手捏着他的脸，琉璃般通透美丽的眼睛仿佛望进他的心里，搅动一江春水。
“精市，我喜欢你。”由奈说，“我爱你。”
“不信吗？”少女歪歪头，蛇瞳冰冷，不为所动，“不要紧，你只要听就好了。”
“我爱你，精市。”
……
爱……
爱？
爱是什么？
只剩下一个人的病房里，幸村躺在床上，迷茫地想。
如果单拎出这个字来问，他也不会这么没有头绪。在充满爱与尊重的环境里长大的幸村精市，强大得可以随时捍卫自己尊严的幸村精市，本来是可以随便回答这种问题的。
他应该还没到那个需要慎重思考爱的时候，这个年纪的少年们只知道“喜欢”和“玩耍”，能把“喜欢”和“玩耍”分清、认知并表达清楚就很不错了，算是成熟的心理，但谈论“爱”对于他们来说，不论是从心理还是生理上，都太遥远了。
但自从遇到生理心理都跟普通同龄人情况相去甚远的邻居后，幸村被迫地隔着围墙面对这个问题。出于良知，他从未停止思考这个问题。
爱是什么？
之前他给出由奈过答案——能被感知到的好，后来又否决了，变成——给出的好，哪怕这个好对于被爱者来说是另一种感受，“爱”也是客观存在的。
虽然话已出口多年，但幸村自己也知道，这两种说法都无法说服由奈，因为它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这两种“爱的逻辑”有缺陷，但如何弥补呢？如何改正呢？又是一片白雾茫茫。
“爱的逻辑？”烟鬼往后缩了一下，做出一副嫌弃的样子，因为医院禁烟，嘴里叼着一根牙签，“你可真有意思，你有病吧，天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刚来医院就被推进手术室了，从麻醉药里醒过来之后就发现自己的一条腿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无法接受之下天天对着窗户发癫。由奈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认识的，但两人说话频率多到让幸村都注意到了，也因此认识了这个不良青年。
幸村一进屋就后悔来找他了，但来都来了，不唠两句对不起他带来的伴手礼：“谁让你总说你找到真爱了。”
烟鬼吐掉牙签，啃了一口幸村带来的苹果，嚼两口咽下去，才慢悠悠地说：“那又怎样？我只是找到真爱了，又不是考上哈佛了。”
幸村：“为什么你会确定她就是你的真爱啊？”
“什么为什么啊，没有为什么。”烟鬼说，“真爱需要理由吗？”
幸村：“如果你不好好回答我的问题，那么关于由奈的一件很重要事情，我也就不告诉你了。”
烟鬼：“？我才不稀罕听呢。”
幸村：“真的不听？是很重要的事哦。”
烟鬼：“……”我不想听，但你很想讲的样子。
“好吧。”他妥协了，“你给我削苹果，我跟你聊哲学，可以吧？”
烟鬼的病床边的小桌上就有水果刀，幸村坐在凳子上，拿起一个苹果，半俯身两个胳膊肘撑在大腿上，一边削一边说：“请说吧，我削苹果不耽误你讲话。”
烟鬼：“你们俩某种时候真是一样欠揍啊。让我想想，什么问题来着……好了好了！我想起来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以为我怕你啊！”
烟鬼深深叹了一口气，觉得措辞回答幸村的问题就跟上考场一样让他头痛：“可是你要我怎么说啊——”
幸村：“为什么张口就把你的女朋友确定为真爱了？你以前也交过女友吧，为什么不是她们？”
“真爱，看你的反应，这个词在你那里好像分量很重的样子。”烟鬼说，“我当时只是随便一说，嗯……只是觉得，只有‘真爱’两个字才合适她，别的词都不行。”
“很棒的女人不行吗？最喜欢的女友不行吗？”
“虽然她都是，但是当时的情况下，能想到的只有‘真爱’这种形容词。”烟鬼说，“不过，在你那里需要小心对待的词，在我这里也不过是个词语就是了。”
幸村削苹果的手慢下来：“你说的也没错，不过是个词语而已。”
“如果把它看得那么重反而找不到答案的话，倒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把它看轻点好了。”
幸村问：“爱是可以轻易出口的东西吗？”
烟鬼反问：“不是吗？”
不是吗？爱为什么不能轻易出口？
烟鬼说：“为什么不能轻易出口？说个爱又不值钱。”
“倒也是。”幸村放下削好的苹果，又拿起一个，“对你来说，讲什么逻辑啊比较啊，还不如数数价格来得明白呢是吧。”
烟鬼耸耸肩，不怀好意地猜测：“喂，你为什么突然对我女朋友感兴趣了？”
幸村更正：“是对你和你的女朋友的关系感兴趣。”
“有什么区别，差不多啦。”烟鬼摆摆手，“所以到底为什么？”
幸村就把和由奈间发生的事情跟他说了。
烟鬼一个激灵，瞬间带入女友来看他时讲身边八卦的状态，好奇道：“所以，你是觉得森随随便便就说出这样的话，觉得她那个‘爱’不够真吗？”
幸村：“那倒不是。”
烟鬼：“……你赶紧滚吧，我女朋友要来了，别让她看到你。”
幸村：“嗯？为什么？”
烟鬼：“我怕脏了她纯洁无暇的眼。”
幸村：“……”
“总之，我再说最后一句话，你听完就给我走开。”烟鬼说，“你又不是什么大圣人，这世界上的东西又不是你创造的，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了，对吧？对那些不敢确定的东西，闭上眼睛和嘴巴，安心接受就好了。
无法改变现实的话，就不要把奇怪的思想跟现实联系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过去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