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酒当歌》伊德雪丽

42、第四十二章 太平盛世

　　深夜，聂玖歌一身黑衣戴着面具潜入了刑部大牢，大牢毕竟层层把守，他轻功再厉害也不可能不知不觉地进出，越过了重重关卡，最后只能用点江湖手段，将守门的几个侍卫用迷香迷晕，他关在刑部的那些天已经摸清了他们换班的频率，他算好时间潜入大牢，找到关押皇子的特殊牢房。
　　十七皇子刘峤在榻上惊醒，他在宫宴上见过聂玖歌，认得他戴的面具，“你……你是四哥那位聂宗主？”
　　“是！”聂玖歌承认，这声音让刘峤更加确定了，他激动地站了起来：“你要劫狱吗？”
　　“你家四哥是会劫狱的人吗？”聂玖歌反问道，这些兄弟似乎相互间都不太了解嘛。
　　“也是……”刘峤失望地低下头去。
　　“他进不来，只好我进来问问，时间有限，我问你答！实话实说！”聂玖歌知道时间紧张。
　　刘峤点点头。
　　“你可有跟九皇子七皇子一起囤兵谋反？”聂玖歌单刀直入。
　　刘峤摇着头说：“没有！囤兵之事我毫不知情，更别说谋反，我年纪最小，真谋反也轮不到我。”刘峤觉得自己冤得很。
　　“你可有参与刺杀皇帝？”聂玖歌继续问。
　　刘峤更是冤：“我毫不知情。”
　　聂玖歌就疑惑了，这最小的皇子，小小年纪，到底动了刘顺哪根逆鳞要跟着一起收拾掉？刘峤转念一想说道：“你告诉四哥，胡公公被皇上处死了。”
　　“哪个胡公公？”聂玖歌听着有些耳熟，但并不太清楚，宫里的公公太多了。
　　“原来父皇身边伺候的那个胡公公，四哥知道的，至于为什么要杀他，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是无意撞到他被皇帝赐了毒酒后被抬出去的。这几日我越想越不对劲，我想这估计就是我被关进来的原因吧。”
　　刘峤给的这条线有些惊悚，聂玖歌一时间也不敢下判断。
　　“皇帝估计不会放过我吧……四哥会救我吗？”刘峤眼里有些害怕，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情，如今已是刀俎鱼肉，生死就在皇帝一念之间。
　　“他会尽力的！”聂玖歌说完就离开了，他不敢耽搁，赶紧找刘颢，可是他刑部大牢转了一圈竟然没有找到，多转了一下感觉更找不着北了，眼见换班的时辰就要到，他飞檐走壁一下子就溜回了王府。
　　当刘北宸知道胡公公是被刘顺赐死的时候，他手里的茶杯都捏碎了，一手的鲜血，心疼得聂玖歌都不知道如何才好，“来人，快去把十一叫来！”聂玖歌见刘北宸一手的鲜血和瓷片渣子混在一起，不敢自己贸然处理，他估计跟他一样猜到了，他的父皇短短两个月就病逝果然没有那么简单，身边所有伺候过的宫人都不见了，贴身伺候的老太监竟然是被刘顺赐死的，而所有人却说老太监已经出宫养老，这其中已经不言而喻。
　　顾十一背着医药箱跑到南苑，见刘北宸脸色惨白，手里捏着粉碎的瓷片鲜血直流，他赶紧给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刘北宸一副毫无感觉的模样任由他摆弄，比起手上的疼痛，他的胸口更疼。手里的伤刚刚包好，天也刚刚亮，刘北宸就冲进了皇宫，二话不说直闯皇帝寝殿，这时候刘顺才刚刚起床，甚至都没有穿上外袍，寝殿的门就被刘北宸一脚踹开了，伺候的太监听到动静骂骂咧咧道：“干什么呢？大清早都不要命了吗？”当他看清楚来者是刘北宸，瞬间气势就没有了，“哎哟，燕王殿下您这是……您这样不合规矩，陛下刚刚起，您这样为难奴才呀……”一个不顾阻拦一个也拦不住，刘北宸直冲寝殿内廷，看到刘顺二话不说一拳朝他挥去，刘顺当场被他打懵了，坐在床边缓了一缓，抬头就看到刘北宸眼里的杀腾腾，心下一征，他从未见到刘北宸这样过。
　　“刘北宸！”他愤怒地呵斥道。
　　“护驾……护驾……”太监吓得惊呼，御前侍卫冲了进来，朝刘北宸拔剑相向。
　　刘北宸没有理会，他站在原地狠狠地盯着塌边的刘顺，眼眶发红湿润，紧握拳头，浑身都在发抖，两人四目相对火光四射，没有再说什么，刘北宸转身离开，他已经不想再问了。
　　“陛下……”太监见皇帝没有任何旨意，而刘北宸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
　　“让他去！”刘顺没有任何表示，也没有要追究的意思，御前侍卫退了出去，寝殿里刘顺摸了一下自己红肿的脸颊，这是他第一次挨刘北宸的打，从小打过他的皇子很多，只有刘北宸从来不会对他动手，总是护着他，替他出头，而他们的兄弟之情如今算走到头了。
　　刚刚离开皇宫，刘北宸就得到刘颢昨夜已经被处死的消息，他竟然一阵迷茫，为何如此？已经在九五至尊之位的人，还有什么不满足，为何要如此狠心……他回想起来都心惊，原来想不通的瞬间什么都通了，他的不愿相信到如今的不得不面对，但又有些无措，他一个人游荡在京城的街头，早晨太阳很温暖地晒在身上，人群开始熙熙攘攘，有早点摊上三五群人的闲聊，有菜贩摊前的讲价，有小孩的嬉闹声……
　　“这个月又减税啦！”
　　“新皇登基以来这是第二次减赋税啦！”
　　“真是太好了，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开通商贸后我这生意也越做越大了……”
　　……
　　耳边传来几个人在讨论这个月减税的事，再走几步路过一间私塾，传来孩童的朗朗读书声，再走一段路过一间刚刚开的食铺，就有很多人排起长队等着买刚刚出炉的烧饼，再走一段路，路过一条巷子，里面更是热闹，各种生活的欢笑声充斥着，刘北宸就独自一个人在京城偌大的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走着，不知不觉走到街尾他回头一望，这竟然是一片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刘顺勤政，不奢华浪费，每一项政策都实实在在为了百姓安居，他登基短短半年，打扫了北方战场，南面开通了贸易，内部他整肃皇权，清理贪官庸官，重民耕商务，轻军事征兵，刘北宸不得不承认，那人有能力坐那个位置，并且做得很好，在百姓眼里他是明君，但是刘北宸不能接受他为了这个位置做的这些事情，他陷入了一片思想交战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袭黑色衣袍出现在他身边，那人纤瘦高挑，戴着獠牙面具，一头墨黑的长发随风飘扬。
　　“回家吧！”他温柔低沉的声线穿透了刘北宸的此刻迷茫的心，刘北宸坐在台阶上抬起头便看到了夕阳下橙色的光芒笼罩着的人，一支手正向他伸来，他毫不犹豫将自己交给了他，被他轻轻一拉，两人上了一匹快马，飞驰在京城宽大的街道上，刘北宸疲惫地依靠在聂玖歌的背上，紧紧地抱着他，他累了！
　　回到燕王府上，何靖羽等人正在等候。
　　“宗主，已经安排妥当，随时可以启程。”何靖羽说道。
　　刘北宸诧异地问道：“启程？去哪里？”
　　“当然是离开京城，跟我回岭南，皇帝不会放过你的。”聂玖歌眼见情况如此，京城是不能留了。
　　“如今我无权无势，对他没有任何威胁，他……不会的……”刘北宸越说越心虚，如今的皇帝还有什么不会？其他几位兄弟哪个不是已经对他没有了威胁，结果还不是一样，何况他曾经有过掌握朝局过半的势力，母族又在朝堂上盘根错节，皇帝很难拔除干净，他那赫赫的战功，百姓爱戴的贤王名声，都是皇帝的忌惮，即使兄友弟恭一路扶持走来，如今恐怕已经淡然无存了。聂玖歌能想到的唯一出路就是带他走，至少在江湖上他能护他周全，至少离开这里，皇帝想杀他也不容易，如果在京城再这么待下去，说不定哪天就掉下一项满门抄斩的大罪，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词。
　　正当他们还在商量走不走的时候，刑部里刘峤已经被赐下毒酒，刘颢被抄了满门，连在后宫安养的几位太妃都被诛连赐了白绫。
　　聂玖歌听到这个消息已经不想跟刘北宸商量了，皇帝要斩草除根的举动昭然若揭，可是这种时候聂玖歌根本带不走刘北宸，他有太多的牵挂，他的母亲，他其他的兄弟姐妹，那些扶持过他的人，那些拥护过他的人都可能是皇帝的下一个刀下魂，他抛不下他们一走了之。
　　几日后，何靖羽匆忙赶到燕王府带来了一个更加震惊的消息，沣烨山庄一夜之间被灭了门，震动武林，“沣烨山庄隐世多年，早就淡出江湖，是何人作为？”
　　“不知！”何靖羽也想不通：“全庄上下都是被毒死的，一夜间，连条狗都没有留下。”
　　“下毒？”聂玖歌听到这个手法有些不解，这不像一般江湖灭门的手段，更像灭口。
　　“属下已经拜托顾先生去探查了，要等顾先生的最后的判断。但能下毒到全庄，如此不知不觉不可能是外人，应该是内部有鬼，才让人钻了空子。”何靖羽说道。
　　“这么巧，我们刚刚在查沣烨山庄的底细，他们就被全庄灭口了？”聂玖歌已经隐隐嗅到了凶手的气息，这时候顾十一拿着毒针进来报告。
　　“王爷，聂宗主，这个毒我已经验过了，是百花虫散，是……是一种无色无味服用后12时辰才会发作的毒药，毒发之前与常人无异，发现的时候毒性已经走遍全身，基本就是一种无药可解的毒药。”
　　“百花虫散？没听过江湖上有这么厉害的毒药啊？”韶阳派行走江湖多年，从未听闻过，何靖羽很好奇地问。
　　“何副使和聂宗主当然不会知道这种毒药，这味毒配置复杂且材料珍稀，其中有种材料叫曼波草及其罕见，几乎是被皇室垄断，这种药草就是让百花虫散12时辰走遍全身还不被察觉的关键，江湖和民间是几乎不会有的，单用此药能延缓任何药性发作时间，但混在一起就是另外的功效了。”顾十一解释道。
　　“被皇室垄断的……”刘北宸很快捕捉到了关键。
　　“这味毒一味千金，整个山庄的量，估计得过千两了，这手笔……”顾十一几乎已经说出了答案，刘北宸心中已经慢慢串了起来，他实在太低估刘顺的狠心，原来那么早以前他就想着要杀掉他，若没有遇见聂玖歌，他估计已经死在沣烨山庄的剑下，可是这是为什么？他不懂，他与刘顺在兄弟中的关系最好，他最是护着他，刘顺遇到任何麻烦他都是第一个站出来维护，他被其他兄弟欺凌的时候，他也是站在前方为他出头的那个，刘顺在他眼前一直是个很听他的话的弟弟，原来不是做了皇帝之后才想杀他，原来早在那么早的时候他就动了杀机，一直在等机会，刘北宸想不到任何原因，他自问对这个弟弟几乎做到了偏爱的地步，他都开始怀疑自己到底维护了一个什么人。
　　聂玖歌看刘北宸的脸色非常不好，他默默示意何靖羽做好随时撤退的准备，他们再怎么厉害都是斗不过朝廷的千军万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安然撤退，到了那么远的南边，到了江湖上，他们总有隐蔽的办法。可是在京城，如果皇帝动手他们就是被围困的羔羊，聂玖歌就算武功盖世也很难保周全。
　　“何副使……”刘北宸开口道。
　　何靖羽回：“是！”
　　“请你护送你们宗主回岭南去，把你们所有的势力都从北方撤离。”刘北宸说。
　　何靖羽愣住了“这……”他哪里做得了主啊，他想带也要能带得走啊。
　　聂玖歌听到这个脸色突变，但没有说话，而是加重了呼吸，胸前猛烈的起伏。
　　何靖羽听到这安排哪里敢自己答应，他低着头，只敢用余光偷偷瞟了一下已经快炸裂的聂玖歌。
　　刘北宸不敢看旁边人的脸色，只是继续分析着：“如今京城危险重重，朝廷北方势力强横，你们斗不过的，别因为我连累了韶阳派，趁着目前形势还稳，为保安全你们还是尽快撤离。”话语刚落，空气好好似凝滞了，何靖羽不敢说话，他等着聂玖歌的指示，可是只能感应到那沉重不平稳的呼吸声，还有渐渐泛起的诡异气氛，刘北宸自然也感觉到了，他深呼吸一下走到聂玖歌身前，像平常一样半跪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他的语气极其温柔又带着悲伤：“乖，你先走，我会来找你的。”带着点劝哄的口气。
　　聂玖歌还是没有说话，但他全身都紧绷着，紧紧盯着刘北宸，双眸有浅浅的水光在打转。
　　“我真的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和牵连，他知道我最在乎你，我不能让你出事，你绝对绝对不能有事，一定要活着，知道吗？算我求你，就听我一次。”刘北宸几乎在哀求聂玖歌。
　　聂玖歌眉眼冷冽没有一丝气温，何靖羽很识相地招呼所有人退下，大厅里只留下了他们二人自己商量，这件事情他们没有人可以插得上话，这已经不是一件理智可以分析讨论的事情。
　　闲杂人等都走了，四周安静了下来，但气氛并没有得到缓解，聂玖歌浑身都散发着寒气，身体微微地发抖，甚至带着一些危险的气息，刘北宸也感受到了，易地而处他怎么能不明白聂玖歌的心思，可是他真的很怕，聂玖歌本是江湖上无人可敌的逍遥宗主，手掌天下第一大帮，可是因为他，卷到了这危险的政治斗争之中，皇帝会不会因为忌惮聂玖歌背后的江湖势力而怕刘北宸有机会东山再起，而朝聂玖歌下手呢？如今这种情况他不认为皇帝干不出来，亲兄弟都能被那样清理掉了，何况是聂玖歌。早就对他起杀心的刘顺，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与他关系如此亲密的聂玖歌不受到牵连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刘北宸此刻心里很焦急。
　　“玖歌，我会想办法全身而退去岭南找你，答应我，先走！”刘北宸紧紧拉着聂玖歌的手，言语间慢慢的不舍和恳求。
　　“要走一起走！”即使聂玖歌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但语气和眼神都非常的坚定！
　　“我没有皇帝的旨意是不能随便离开京城的，这时候更不能让他抓到这种把柄，我还有母妃在宫里，我不能不顾她的安危。”他的牵挂和顾虑太多了。
　　“今晚我进宫把她救出来，我们带上她即刻启程，离开京城的地界，到了南边，我保证皇帝再也找不到你们。”无非就是一搏，聂玖歌豁得出去。
　　“她在深宫之中，你怎么救？你轻功好可以潜进去，又如何能带着我母妃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之辈离开皇宫，万一被发现了，夜闯禁宫那就是死罪，御林军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怎么能全身而退？”刘北宸说的句句都是理，聂玖歌无力反驳，但是“我不走！大不了一起死！”人生在世早晚都有一死，他混迹江湖，也是过着随时没命的生活，从小到大都有人因为他是魔族之后而一直想要他的性命，不过就是早死晚死罢了，聂玖歌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可是刘北宸放不下，他舍不得，他不要他死。刘北宸靠在聂玖歌身上，紧紧抱着他的腰，将自己耳朵贴在他的心口，这样悦耳的心跳声，他怎么舍得。
　　聂玖歌也紧紧将他护在自己心口，刚刚的冷冽褪去，他们彼此都懂此刻的处境，也明白对方的心意，但就是不能抛弃彼此，谁都无法说服对方。
　　最后聂玖歌只下令何靖羽将北方所有的产业清理，各路人马都往南方撤回，沿途安排好接应人员以备日后所需，而他自己一步都不离开刘北宸，这已经是他的底线。